《98.6°F》幸远

34、chapter34 几岁都是小

　　申城属于南方靠北的地理位置，大多人家没有通暖气，此时客厅里开的是中央空调，暖融融地吹在身上脸上有点发闷。尹南没有抬头去看，她的眼眶里映出那道影子也没有动。
　　尹如萍低着声音一面哄，一面将人送到位子上坐下，抬头去看尹南：“囡囡，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吃饭了。”
　　尹南应了一声走过去，伸手拿起碗筷，却没有夹菜。

　　她听到楼上有动静，但是声音很轻，应该是往房间的方向走的。
　　季启然没有下楼，一直等到这顿饭吃完了，尹南看见尹如萍的眼色，举起装着橙子汁的水杯开口道：“季叔叔生日快乐，以后身体健康，事事顺心。”
　　季晟同样拿起杯子回她一下，二人都喝了一口，季晟的杯子重重搁在桌上，声音传过来：“打算什么时候回申城工作？”

　　尹南眸子颤动两下，低着头回：“我签了几年的合同，就会在那里教几年书。”
　　“囡囡——”尹如萍“啧”了一声，在桌下用脚踢她。
　　尹南没应。
　　季晟夹了一筷子菜进嘴里，细细咀嚼完了，才开口：“你这个小姑娘，愿意放弃大都市的喧嚣繁华去那么偏僻落后的地方教书，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秉性——不像我那儿子，长这么大，成绩一塌糊涂，靠着艺考才进的申大，后来是抽烟喝酒样样都学，过年过节，回回不着家。”

　　这是季晟第一次帮她说话，尹南眼睫微颤，抬起头，却见季晟抿着唇，明显没有吃饭的兴致。
　　“阿晟，他喜欢写歌，玩赛车，那也是一种爱好嘛。”尹如萍伸手去拍他的背，“现在年轻人爱好多，想法也多，你不是也经常鼓励自己的学生去创新吗？”
　　季晟皱眉摆手：“不是一回事。”

　　主人翁本身就没什么兴致，所以这顿饭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季晟是特聘教授，除了授课之外还要忙自己公司和工作室的事情，尹如萍跟着他走出门去，尹南就起身跟着温鹏一起收拾碗筷。
　　“囡囡放着吧，我来收拾就好。”温鹏的语气向来是和善的，伸手接过尹南手中的碟子，低头的时候发根和鬓角晃过湘妃竹上的斑白。
　　“没事儿。”她跟着人到厨房去打下手，等收拾完了才擦擦手出来，一抬头就看到楼梯上一道人影。

　　尹南避开视线要走，却听他不耐的一声喊：“那谁。”
　　尹南没有应他，季启然就上前几步拦在她路前头：“喂，我叫你呢。”
　　“怎么了？”她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视线。
　　也许是觉察到尹南态度的变化，季启然舌尖轻轻点了一下腮帮，态度颇为不爽地拧眉道：“你看到我在，为什么不跟他说？”

　　“那，”尹南往后退了半步，“你不想下来，我难道就非要去触这个眉头吗。”
　　“不是，我有的时候真分不清你是真乖还是装乖。”季启然伸脚往旁侧的墙边踢了一下，语气带着很明显的嘲讽意味。
　　“那你为什么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来呢？”尹南和他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抬眼间眼中青白分明，眸光是澄澈通透的，“你自己有脚可以走路，有嘴也可以说。”

　　“你——”
　　季启然冷冷低头看她，尹南也不甘示弱瞪眼看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季启然首先别开眼睛，过了几秒，声音是微哑的：“欸。”
　　“尹南，如果你不想叫我妹妹，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那头温鹏手里拎着一袋厨余垃圾出来，二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门被关上了，季启然才抿了抿唇，开口：“那，以前过节我没回来吃饭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我的？”
　　尹南怔了怔。
　　“就像今天这样，”季启然伸进口袋里去摸烟，都拿出打火机来了，却没有点，“吊儿郎当，不学无术之类的，觉得没有我比较好？”

　　“我——”尹南的话稍咽了一下，“我以前也不经常在家吃饭，学校里课业忙。”
　　季启然一声低哂，哑着嗓子“哟”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了。
　　他的手轻轻一抬，尹南也同时伸出手去拦他：“你要不，先别点烟。”
　　“做什么？”他斜着眼睛睨过来。

　　“因为除了吸烟也有其他挺多宣泄情绪的方式的。”尹南伸手指了指沙发，“要不……我们过去看赛车比赛？”
　　季启然轻哼一声算是没有拒绝，于是二人坐在沙发上，尹南伸手把电视投屏打开，耳边的背景音立刻嘈杂起来，讲解员富有激情的解说随着车轮刺耳的摩擦声传进耳朵，反而能让人心安。
　　“也许你刚才走下来跟季叔叔说一声生日快乐的话，就根本就不会有这些借口。”在这片嘈杂声里，尹南的声音不算响，但很清晰。

　　季启然侧过头看向她，耳钉的光也随着电视屏幕的光在眼前一晃。
　　“借口？”他姿态不屑。
　　“嗯，对，就是借口。”尹南也同样侧目去看他的眼睛，“比如很多家长想让孩子花时间去学习，就会把各种占用他们孩子时间的东西称为‘垃圾’：玩手机会损伤视力，但看书和熬夜做题就不会；玩游戏会降低智力，但玩数学填字游戏就不会。我们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在表明和维护自己的立场，只不过很多父母会用尽借口去掩饰，试图把他们的欲望合理化，这就是‘借口’。”

　　“尹南，你当我几岁啊？”季启然俯身凑近看她。
　　你本来就很像我班上的小朋友，尹南想。
　　“季叔叔哪里会觉得什么东西不好，”她直接把话挑明了掰开了说，“他就是惦记你，又拉不下脸来跟你说，所以才讲的反话罢了。你也是，比他装得还好，死活非得要面子就不愿意往前迈出一步，活该被骂。”

　　季启然“嘿”了一声脾气提上来：“你怎么跟哥哥说话的？”
　　“我跟我班上小朋友都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就是怕你不懂。”尹南同样把语气提上来，跟他对上眼，“还‘哥哥’呢，十二、三岁的小男孩都比你懂事儿些。”
　　“尹南！”
　　“怎么了季启然？”

　　她扬着下颌说话的时候眼睛黑得跟新研的墨似的，澄明发亮，声调也是往上挑起的，憋着一口气跟他博弈似的，又偏偏占尽了道理。
　　耳边解说员的话依然滔滔不绝，季启然迎上她的目光停了几秒，最后“啧”了一声把电视关掉，起身往楼上走：“不看了，没什么意思。”

　　那她还不想跟心智不如小孩儿的人讲道理呢，尹南同样愤愤起身，拿上东西走出门。
　　和季启然不同，季晟才没这个闲工夫在她这个继女身上费心思，尹如萍又偏偏很听自己丈夫的话。之前季晟不想让她去临崇是为了让她跟谢沉深多接触接触，尹如萍听进去了，就真的以为支教千般万般不好，逼着她回来。这下难得季晟帮她说了一句好，尹南想着报答才跟季启然挑明了话说，没想到这人也是嘴硬得很，被戳中了心窝子还在这儿摆谱。

　　好在外头没有下雨，潮湿寒冷的空气裹挟而来，将人瞬间拉进冰窖似的凉。
　　尹南走进地铁站打算回银浦，刷付款码的时候收到江崎之的消息，是一张森悦科技大楼的照片，附带一个很可爱的猫猫探头表情：“嫂子！我们在这儿~”
　　她正好打算给自己放个假，松缓一下情绪，于是搭乘另一号线到森悦科技门口下车。

　　几人不在大楼里，而是在旁边的一家蓝调咖啡厅谈合作。尹南没有带伞，小跑几步开门融进温润的空气和醇厚的咖啡香里，入眼就见到江崎之在跟她招手。
　　“外面是不是很冷啊，快拿着暖手。”江崎之递过来一杯拿铁。
　　“谢谢你了。”尹南接过来，往旁侧看了一眼，“你们来了多久了呀？”
　　“不久，但是遇哥谈生意向来很快。”

　　尹南点了点头，就近找了个座椅坐下。侧前方她看到一个穿着商务西装的男人，应该是森悦科技的高管一类，另两方坐着的是裴知遇和孟肆闻；前者一直在说话，对合作很期待的样子，孟肆闻偶尔搭腔一句，但没看见裴知遇说话。
　　“老裴，关于这个3D打印呢，咱俩以前也算同学，你知道我一直很想做这方面。”高管微笑道。
　　“马总，关于我这项目的合同呢就这么敲定了啊。”孟肆闻伸手翻动桌面上的文件。

　　“关于你学生的机器人我们没问题，也算是扶持新兴科技。”高管侧头对他笑了笑，随后又立刻将头摆正，舔了舔嘴唇，开口，“老裴——”
　　“3D打印不谈，”裴知遇身体微微往前倾，同样伸手翻动合同，“其他的没问题。”
　　“价钱这方面我们完全可以商量的。”高管摊了摊手，“您是做研发的，知道平台的重要性。”

　　裴知遇颔首“嗯”了一声，尹南以为他是打算商量了，没想到人直接拿起合同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她这个方向，径直走过来。
　　“谈，谈好了？”尹南抬头望去。
　　“谈好了。”裴知遇看向她手中的饮料，“我点的时间有些久了，还热不热？”
　　“热着呢。”尹南点头，余光里瞥见那高管走过来，面色不是很好看。

　　裴知遇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高管又换上了用肌肉堆砌出的笑脸：“老裴，这你女朋友啊？”
　　尹南有些不自在地把视线挪到一边儿去，却听裴知遇笑道：“你看像不像？”
　　“像啊，怎么不像，高高的白白的一个小姑娘，就是有点太瘦了。”高管用还算友好的目光上下打量她几下，挑着漂亮话说，“还蛮般配的。”

　　“行了啊。”裴知遇唇角微微上扬。
　　从刚才到现在高管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的好脸色，于是又一连夸了尹南好几句，裴知遇的声音也坦坦荡荡传来：“在追呢，别把小姑娘说害羞了。”
　　“哎哟，是吗？”高管眼中带着笑意揶揄她，“小妹妹，你可得抓紧了啊，我们裴博士行情吃香得很，错过了就再没下一个了。”

　　尹南本来就不常与长袖善舞的人打太极，这会儿也不知是旁边有人撑腰心里有底气还是别的，就干脆瘪瘪嘴往直了去说：“省省吧，夸我再多项目谈不成还是谈不成的。”
　　高管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只听裴知遇同样莞尔开口道：“你怎么就知道谈不成呢？”
　　不谈的事儿说完就直接走，尹南腹诽，怪不得小七说你谈生意快呢，人家是商量，你这是一刀切。

　　“行啊，是有点脾气的一个小姑娘。”高管又上下瞧了瞧她。
　　“你就别打趣她了。”裴知遇手无意识往前一搭遮住他一半儿目光，“3D打印那项目你给我留个位儿吧，我做完让人联系你。”
　　“真的啊，老裴？”高管眼前一亮。
　　“就说这一回啊，”裴知遇侧过眸看向她的发顶，“你先走吧，外面下着雨，我们过会儿再回去。”

　　高管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一连说了好几句话才走，裴知遇伸手捞了个椅子过来坐在她边上，声音离得很近：“开心点儿没？刚看你进屋心情就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