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33、chapter33 平行线与相

　　徐舒走后这几天申城一直在飘雨，灰黑色的云层压在高楼上方，原本就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割得四分五裂的天空成了含恨不醒的人眼。那袋子做好了的蝴蝶酥尹南是第二天才在休息室的柜子里发现的，旁边留了张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应该会很好吃吧，记得吃呀，我走啦。——徐舒】
　　已经凉了，但口感还是酥脆的，尹南拎着袋子一个一个分，最后把纸条留给了江崎之。

　　“我说这姑娘不是没念过书吗？还能写字儿啊。”宋怀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侧着头看了一眼，“虽然不咋地，但至少还能看。”
　　“去去去，宋哥，数据录完没啊？”江崎之把纸条握在手心一躲，挥着手撵他，“都二十一世纪了，谁还不会写字啊？”
　　宋怀耸了耸肩走开了，尹南站在门边，看见江崎之又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最后整整齐齐叠成小小一块儿放进自己上衣贴身的口袋里，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拿出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眼神往四周看了看，似乎是想找个什么容器把纸条装起来。

　　“欸，嫂子？”目光无意识触到尹南，江崎之伸手抓了抓头发，“你不是说要上去写教案了吗？”
　　尹南点头：“我一会儿就上去写。”
　　江崎之应了一声，转头看到了自己柜子里摆着的那盏系着红丝绸的金光熠熠的奖杯，快步走过去拉开玻璃柜门，摊开手掌，将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放在了奖杯里面。

　　尹南别过头，假装没看见，只是在几人做完一轮数据记录后叫住他：“小七。”
　　“欸，嫂子——”江崎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头上做了个致敬的动作，正色道，“在申城，你可以叫我的花名，人称‘江七哥’。”
　　在一旁跟着学习的关姚：“……呕（yue）。”
　　捧着实验器材默不作声路过的厉宣晨：“……啧（zie）。”

　　“做什么呢做什么呢！”江崎之作势伸腿去踹，关姚立刻缩了缩脖子躲开了。
　　“不是，我那屋子窗户好像有些漏雨，你过去帮我看看能不能加固一下螺丝什么的。”尹南笑道。
　　“当然可以，我的荣幸~”

　　江崎之拿上工具箱跟着尹南走上十层，把原本有些松了的螺丝重新拧紧，用手试了试坚固程度，这才放心下来：“这幢楼建了挺久的了，一些空置房间是得好好修一修，不然容易出问题。”
　　尹南也伸手探了探：“麻烦你了。”
　　“嘿嘿，不麻烦。”

　　他正要走，尹南抿了抿唇，开口：“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说世界上人与人遇见的概率不足千万分之一，之前网上挺火的一个结论，也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
　　“这个啊，我平时不怎么看，”江崎之挠挠头道，“嫂子关注这些吗？”

　　“我就偶然间看到的，但是我把它扩展了一下。”尹南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右手掌心上，摆在面前，前后摆动作出行走的动作，“就比如说一个人的一生是一个漫长的轨道，我们在这个轨道上前行，当然其他人也有他们各自的轨道。假设你和某个人的轨道有了个交汇点，那就是你们的相遇。”
　　“但是，这些非平行线的轨道相遇之后注定要分开，除非有两种情况——”她将右手划了一个半圆弧，“第一种是那个已经走远了的对方从他原本的轨迹上回过头，你们有可能再次遇见；另一种是你们之中有人靠近了对方，成为了两条交叠的平行线。”
　　“有的人遇见了没有继续走下去，你现在想一想，后面会不会觉得可惜。”

　　江崎之手里拿着螺丝刀和增大摩擦力的尼龙布，眸光微微颤动，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嫂，嫂子，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呀……”
　　尹南垂下眼睛，帮他把工具放回工具箱里整齐罗列好，继续开口：“如果觉得可惜的话，时间放到现在，要不要去做，让自己不要留下遗憾。”
　　她收拾完，把箱子递到江崎之面前，声音很轻：“这样，可能未来的轨道就会变得不一样。”

　　“不是，”江崎之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躲道，“哪儿能呢，我其实，唉，其实……”
　　他支吾了几句，最终都没说出个所以然。尹南说完了这段话就没有再说下去了，她没有点破，江崎之也没有明确去提，后来二人走出门去，尹南只听他小声嗫嚅了一句：“真的很明显吗，怎么都来跟我说……不能吧，我明明掩藏得很好的。”
　　尹南轻轻笑了笑：“都来跟你说？”

　　“啊，这个——”江崎之抬起头正打算说话，忽而眼神一凝，“哥？”
　　“——这小子脸皮薄得很，你再跟他说也是这样。”裴知遇是从电梯口过来的，他手里也拿着一个工具箱，视线收回，“修好了吗？”
　　“已经好了。”尹南点头。

　　“宋哥说数据有点问题，粗大误差偏离太大，让你过去再看看。”裴知遇伸手往后一指，走到二人边上，直到江崎之上了电梯才低头道，“螺丝钉松了，怎么不让我上来看？”
　　“这个我自己也能修呀，”尹南嗫嚅，“就是想找个机会跟他说一说而已……”
　　她自觉心虚低头去看地板，却听边上裴知遇轻哂一声，音色是带着戏谑的微沉：“就他那怂样儿？”

　　“那也不能——”尹南抬起头的一瞬间，一接触人视线，说话气势立刻弱了下来，依然解释道，“那也不能……就这样看着不管了，很多时候人遇到情况，就是需要谁点通那么一下而已。”
　　“明里暗里，我说过不下三四回。”裴知遇走进自己的实验室，把工具箱放在旁边的转角柜上，转头看向门外的尹南，“你继父刚给我发了个消息。”

　　“什么？”尹南瞪大眼睛猛然抬头。
　　“问要不要今天晚上跟‘囡囡’一起吃个饭。”

　　尹南连忙摇头道：“你别听他说这个，他们总是这样，替我做很多决定，然后再跟我说是为了我好。”
　　“是吗？”裴知遇微侧过身，整个人影都落在后头明炽的灯光里。
　　尹南正想点头称是，却听他继续用那平静的语调说道：“但是他好像发错人了，他问的是‘沉深’要不要和他们家‘囡囡’吃个饭。”

　　尹南：“……”
　　尹南：“……！？”
　　裴知遇：“撤回了，我没回，应该以为我没看见。”

　　这瞬间她气血从脚底一直攀升到了太阳穴，连带着整张脸都是红的：“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我以前相过亲，就是跟我继父朋友的儿子，叫谢沉深……后来就一直没有联系过了。”
　　而且这话也不是她问的呀！
　　尹南拧着眉跺了跺脚，灯光太晃人眼睛，她站在原地看不清裴知遇的表情，只得上前几步。

　　还没有完全走近，对方就微微俯身看过来，二人的距离立刻拉近。
　　“哦。”他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欣赏她此刻的慌乱。
　　所以……她这么着急忙慌地解释做什么？
　　尹南这才反应过来，目光往旁边一躲，连着往后面退了好几步，转过身去按电梯下行键。

　　裴知遇也没有跟，直到她走进电梯里，门缓缓合上了，尹南才敢抬头看了一眼。明澄的白炽灯光下一道穿着白大褂的高瘦的长影，就在实验室虚掩着门的后面，看样子应该是在继续工作，仿佛刚才这个小插曲没有发生过一样。
　　什么嘛，尹南懊恼地想。
　　好像她是任人宰杀的羔羊，上了屠宰场还要跟主人“咩咩”叫地撒个娇似的。

　　她原本应该把高年级语文的第二单元部分看完了，还差后面的拓展内容，但是现在却没有这个打算了。外面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尹南撑了把伞赶地铁到申大，又从申大走到香格名域，到了花坛转角处照例踮起脚跟一看，没有看到挂着头盔的机车。
　　她敛下眸色回到家，换好鞋抬头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一张脸吓了一跳：“哥，哥哥……？”

　　“我还以为你只会说‘哥哥好’。”季启然抬起头，鼻腔中发出一道不屑的嗤声。
　　“就是看外面没车，以为你不在来着嘛。”尹南解释道。
　　“今天不是那谁生日嘛。”季启然动作随性地伸手挠了挠耳后，声音压低似乎想囫囵过去，随后立刻转换话题，“谁说我出门就一定要开机车了？”
　　“没有，您爱开什么开什么，不爱开不开就行。”尹南觉察到面前这位今天心情好像有点不一样，于是投其所好猜测道，“……哥哥写的曲子，又得奖了？”

　　“嗯。”季启然满意地瞥她一眼，眸光发亮，“晚点我们吃饭，我给爸说说。”
　　“很厉害的奖项吗？”
　　“很厉害。”

　　尹南恭喜了他几句，随后往玄关处的鞋架上看了一眼，两双夫妻款拖鞋就摆在最上面，说明人还没有回来。季启然说完往楼上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尹南去厨房看了看，跟温鹏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晚上吃过饭之后就回研究所了，不用准备自己的早餐。出来的时候正巧听到开门的声音，尹如萍挽着季晟的手臂走进客厅，二人换好拖鞋，季晟淡淡看她一眼：“囡囡回来了。”
　　“嗯，”尹南点头，“回来了。”
　　“那就快坐，你温叔叔大概把饭菜都准备好了。”季晟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尹如萍，对方接过去把上面的褶皱一一理好挂在衣架上。

　　尹南没有立刻说话，却听尹如萍道：“启然回来了吗？”
　　“都玩野了，还想着让他回来啊？”季晟冷嗤一声，“写的那些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说出去是个作曲的，实际还不是个卖唱的。还有那个赛车，都是些稀奇古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嗳，阿晟……”尹如萍推了推他，“少说两句，还是个孩子，以后会长大的，啊。”
　　“孩子？啧，我还真希望自己没这个吊儿郎当的儿子。”

　　季晟语气带着一股不屑，尹南站在原地，看到二楼台阶处一道影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