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32、chapter32 我可以早教

　　走廊上装有新风系统，尹南站在这里感觉不到风，然而新鲜的空气在指间流动，让她的发梢微微扬起来，指腹感触到的是与屋外不同的融融和和的温度。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二十四个比利，那么我们每个人都有二十四个自己，尹南想，如果是三个月之前的自己站在这里，肯定会连连赔了不是之后把扣子缝得完完整整看不出痕迹来再给人送过去。
　　但是现在她站在实验室门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需要这么做。
　　这么战战兢兢地，生怕哪里做错了事。

　　窗外的江面渐渐起了泼画似的霓虹，尹南蹑手蹑脚地回到小房间关上门，没有立刻去开灯。黑暗中她听得到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最后停住，去看自己的脚尖。
　　竟然真的像梦一样。

　　晚上就在这样如娟的夜色和安静的呼吸声中过去，梦里混混沌沌的，她晚上醒了一次，醒来的时候才真的确认自己睡在银浦，就在他房间边上。
　　第二天尹南打算把空饭盒带回家，见走廊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也不好去打扰，于是乘了一段儿地铁，到了申大门口再走回家。

　　远远的，是那辆机车。
　　这次尹南学机灵了，特地猫着腰看了一眼机车型号，点开搜索引擎简单浏览了一遍，这才开门到玄关处换鞋。

　　然而现实并没有给她发挥的机会，一声“哥哥好”卡在喉咙口，尹南转过身去，发现客厅的沙发上并没有人，荧幕上依然放着机车比赛的现场直播，玄关处的鞋柜里摆着一双崭新的白色球鞋。

　　“说说这是你换的第几个女朋友？”

　　二楼的书房那儿传来季晟带着愠怒的声音，尹南抬头看去，只见书房的门半掩着没有关，季启然的声音很低，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突然里头传出瓷杯打翻在地上的声响。

　　“阿晟，你砸它做什么？”尹如萍长吸了一口气，“启然一直有分寸，你也不是不知道。什么女大学生啊什么女模特啊，都是他自己玩玩的，年轻人谈个恋爱怎么了？”
　　“他这是玩玩吗，三天两头给我上一次花边新闻？”季晟嗤声道。

　　尹南还没来得及反应，里头又是一阵陶瓷杯子破裂的噼里啪啦声响，季启然拎着自己的外套出来，一边下楼一边套上，目光冷冷瞥她一眼，尹南连忙退到一边给人让路。
　　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眼神，很凶，眼边是泛红的，凌厉且不悦。

　　对方停住脚，回头又将目光投过来，尹南又往边上缩了一下，身子几乎和墙面贴在了一起，低着头假装空气。
　　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极冷的哂笑，季启然留了一句“乖乖女真能装”，随后大步向门口走，“砰”地一声关上门，伴随着机车刺耳的嗡声逐渐远去了。

　　应该是……她班上小男生打架时候的眼神，而且应该是打输了的那个，尹南这才想起来。

　　书房的门没有关，尹如萍软着声音一直在哄人，一句“阿晟别生气了”，或是其他的“都是孩子还不懂事，以后就好了”，这些话她基本上都能背得上来了。
　　尹南放轻脚步把空的保温盒放进厨房，又小心翼翼去自己的房间里拿之前写完的几张教案。

　　挪着步子走到门外，尹南一面往地铁站赶一面拿出手机看信息，是沈善文发过来的，说宣传文章效果非常好，问她能不能在开学的时候提前到学校配合做一次采访。
　　尹南回复说没问题，对方接着回她一个抱拳和拥抱的表情。

　　回到研究所的时候大概是上午九点，她早上起来之后就先回的家，肚子里空空如也，打算先找点儿面包吃。电梯行至第十层，迎面而来的是糖饼清甜的香气，徐舒捧着一个小碗在门口等，见她来了连忙上前几步：“尹南姐！”
　　“怎么啦？”尹南停住脚步。
　　“这个是给你的……”徐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尹南“哇”了一声接过，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满齿的油香和微甜，软糯但不粘牙，眼睛亮了起来：“这是申城的特色小吃吧？你也会呀？”
　　徐舒点头：“嗯嗯，我昨天吃过一回，然后就借用他们一楼的厨房做出来了。”

　　两个姑娘一面吃一面往休息室走，这会儿估计研究组都各自在忙，一扇敞亮的落地窗前就剩下了两个人。
　　“尹老师，你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样的研究吗？”徐舒低着头去看这座大厦下如蚁群般的车流，突然开口。
　　“大概吧，他们想做AI仿生技术这方面。”

　　徐舒点了点头。
　　尹南略一沉吟，跟她解释道：“就是看能不能用机械代替人体骨骼或者器官，如果这项技术得到突破的话，无论是智能医疗还是别的工程方面都能取得很大的进步。听起来很难，很异想天开，但是他们一直在研究。”

　　“真厉害。”徐舒认真听她说完，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会想，我要是变成实验室里的一台仪器就好了。”
　　尹南笑：“怎么了呀？”

　　“或者我要是也这么厉害，能够跟他一起做研究就好了……”徐舒依然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可是我以前没有上过学，最多只能给他做做饭。”
　　尹南愣了愣。

　　徐舒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尹南抬起手给了她一个拥抱。
　　“尹老师，我……”徐舒的鼻翼微微翕动，尾音带着些哽咽，“我是好不容易，才来申城的。”

　　她没有满二十岁，这两年在银浦干活才攒下来一点钱，第一次出远门就是几千公里外的地方，车票很贵，光是路费就花掉了一大半积蓄，哪怕是坐的最便宜的火车，转乘了两回。

　　尹南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只听她继续说：“可能我很快就要回去了，既然他们不在银浦，那我……总得找点儿事情做，才能养活自己。”
　　“不多待一会儿吗？”
　　“不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这么冲动过来。本来就不应该过来的。”

　　两个姑娘的对话就这样停止，尹南回到房间之后写了一会儿教案，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她抱着一本书下楼，远远地就听到江崎之的声音：“刚来就走，你以为这是临崇到义宁呢？”
　　“这么凶做什么啊！我想来就来，也不是为了你来的。”徐舒驳他。

　　尹南小跑着过去，见到徐舒身上拎着大包小包的，应该都是银浦的人给她添的东西。
　　“这么多，我也拿不下呀。”徐舒吸了吸鼻子，“尤其是某人送的零食，真的很占地方。”
　　“嘿……这丫头。”江崎之佯怒，“谁对你好不知道？”
　　徐舒瘪了瘪嘴，不跟他说话了。

　　尹南看她实在没有地方拿了，手上的书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耳边传来滚轮在地面滑动的摩擦声，她看到箱子把手上一只温厚的手。
　　“都放这儿。”裴知遇声音淡淡的，把箱子打开。

　　徐舒抬眼看向他，一对溜圆的眼睛轻轻眨了几下，宋怀和江崎之立刻将她手上提的肩上背的袋子卸下来放进箱子里去。
　　尹南在边上看着，只见江崎之提的不仅有零食，还有手套围巾，上面白色的绒毛看着很暖和，几乎占了满满一大箱子。

　　尹南手里捧着的那本是成人版的《十万个为什么》，厚厚的一沓，最后实在没有位置放了，几乎整个箱子都塞得满满当当。裴知遇朝她招手，于是尹南蹲到箱子旁边去：“还有地方放吗？”
　　他只轻轻地“嗯”了一声，说了一句什么，尹南没有听清。

　　“……啊？”
　　“你过来点儿。”
　　噢。

　　尹南点头和他稍微挨近了一些，裴知遇在她身侧屈膝半蹲着，伸手拉开另一个应该是用来放电脑的小隔间。
　　“这里应该能放。”他开口。

　　尹南点头。
　　裴知遇：“书给我。”

　　于是尹南又稍微凑过去了一些，把书递过去。阳光跃过她在地上投下一片轮廓变形的阴影，她俯身看到小隔间里厚厚一沓红色的那一瞬间微微怔了怔。
　　与此同时裴知遇无意间打开了这本书的某个页角，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二人各自做各自的动作，都没有吭声。

　　箱子的拉链被拉上，二人站起身把它递给徐舒。
　　“你说你，哥哥又不是不回去了。”江崎之伸手想去搭徐舒的肩膀，被人十分轻巧地躲开。
　　徐舒斜他：“你也不是我亲哥。”
　　“是是是，可你是我亲妹妹呀。”
　　徐舒不说话。

　　几人一同把徐舒送出研究所，江崎之开车送她去火车站。
　　宋怀看了看表，还要做实验，就步履匆匆地赶回去了；裴知遇和尹南留在门口，寒风从领口灌进来还是很凉。

　　直到那辆车逐渐走远，尹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是透骨的凉。
　　他们都看到了，都心知肚明，但是都没有说。
　　“过会儿着凉了。”裴知遇的声音夹杂着风声传来，是一种带着磁性的好听。

　　“哪里会着凉啊？”尹南摇头，“我在想个问题，挺不切实际的。”
　　“那这种不切实际的问题还是进屋说比较好，风吹着不冷吗。”
　　尹南抬头看他一眼，对上熹微的日光下漆黑的眼眸。

　　最终二人还是坐上了电梯，一个去第七层，一个去第十层。
　　电梯滚轮一点点往上，屏幕上红色的数字有节奏地跃动，尹南声音轻轻的：“就是，还挺不着边际的一句话……如果我早生个十年，我就可以早教十年书。”

　　裴知遇低头去看她的发顶。
　　她抬头时眼睛里雾蒙蒙的，也许是心疼，也许是更多。

　　正如尹南说的，这本来是一句完全没有因果逻辑的话，说出来也并不能代表什么道理。裴知遇的呼吸声很浅，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在电梯门打开的前几秒，他开口：“嗯，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