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29、chapter29 写给她的程

　　入睡之前……根本不能入睡。
　　尹南在床上几番辗转，似乎在这一刻参透了《诗经》中说的“寤寐思服”的含义。起床，套拖鞋，拉开窗帘，依然是那波光粼粼的江面和不眠的老外滩。
　　这个房间是裴知遇之前整理出来的，棉被中带着薰衣草的味道，她一开始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被子应该是特地分开来处理过的，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应该是用紫外线杀菌之后又熏了薰衣草来达到安眠的效果。

　　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11点53分。
　　一个小时前她在他的实验室，抬起头的时候看到那双漆黑的眼睛。一个穿着白色的法式小礼裙，一个穿着笔挺的正装；一个是往上仰起的，一个是低着头向下，形成180度的位置差别。
　　尹南收回视线移动鼠标，在页面右上角点了红色叉键。

　　所以。
　　时间回到现在，尹南看向江上来来往往的轮渡，泛着波痕的水面倒映出整个世界的明暗色。
　　所以那天在临崇县几个妇人们聊天说起的，AI仿真机械手臂实验害死了人，那个人就是他的母亲？……还是说，还有别的受害者？

　　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两人的对话也戛然而止。
　　那么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尹南拢了拢睡衣的袖口，踏着拖鞋走到门边，才开了一道小缝，听到外面有打电话的声音。
　　“嗯，不是你哭什么啊？”是江崎之。
　　“你没有听清楚我说话吗？我要去参加AI开发者大会了，森悦科技啊，业内顶尖的公司。”
　　“什么叫‘哦，那你去吧’？”
　　“妹妹，妹妹——喂？小舒。”

　　“不是。”江崎之低头看向手机屏幕，“这姑娘脾气真是越来越奇怪了，电话打着打着就挂，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尹南：“你这么久不回去，她当然生气了。”
　　江崎之：“我跟她解释过了，她说的就是‘不用你回来’，很明确啊——嫂子？”

　　尹南从门缝里露出一个脑袋，对他眨眨眼睛。
　　“你做什么呢？”江崎之把手机放回去，伸出手揉了揉干涩疲惫的眼睛。
　　“我在做一个测试。”
　　“测试？”
　　“比如说，”尹南看向他，“我只会对重度直男癌患者眨眼。”
　　江崎之：“……”

　　“我哪里直男癌了！”江崎之愤然，“她说想吃申城的小米糕，我不知给她寄过去了吗？她说想看看我的奖杯，那我不是给她拍照了吗？她说想念Alex小朋友了，那我不是给她打视频了吗？结果打过去又半天不说话，我‘喂’了好几声结果直接挂断。换做是你你生不生气？”
　　尹南：“……”
　　她该怎么说呢？

　　“加油。”尹南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嫂子——”
　　“我认真的，就这么做，非常棒！”尹南鼓励他，“说不定再过一个月，你就能收到她脱单的消息了，孺子可教。”
　　“嫂子。”
　　“嗯？”

　　尹南应声，却见江崎之眉眼挤弄起来，目光不住地往另一侧瞟。
　　然而她已经看到了……那道被天花板的灯光拉长的影子。
　　啊啊啊啊所以她在应什么！应“嫂子”吗！

　　“不去休息吗？”裴知遇从实验室出来。
　　“马上就去了……”江崎之应声。
　　尹南缩了缩脑袋想溜，在关门之前的一瞬间却恰好对上他的眼睛。

　　连忙低头。

　　“没睡吗？”她眼前是光洁的地板和门角，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嗯，还没睡。”
　　“明天想不想去一个地方？”
　　地板上那道影子逐渐靠近，紧接着眼前出现一张门票。

　　“AI开发者大会？”尹南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标题。
　　门票中央是一个颇有设计感的地球形状，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数字和字符串。背面用中英文写着各种注意事项，以及比赛时间。
　　“怎么了？”裴知遇注意到她的眼神。

　　“这个会现场转录吗？”尹南问。
　　“应该会，但是转录会节选一部分，而且会有前后调动，不然时间太长。”
　　“我能不能……”尹南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

　　二人视线交汇，时间来到次日上午，会场内的镁光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舞台后方的屏幕显示出属于海洋的蔚蓝色的光，走廊上占满了记者，几个保安在维持秩序，尹南坐在靠前的角落的位置上，打开手机视频和麦克风：“能听见吗？”
　　“可以的！尹老师。”那头孩子们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吵嚷。
　　“那我待会儿要闭麦，你们想看的就认认真真看哦。”尹南把摄像头对准舞台中央。

　　她昨天晚上问裴知遇自己能不能现场视频给班上的孩子们，裴知遇听过之后立刻拿出手机来打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惊喜的“难得你打电话来”。尹南不好意思在继续听，最后裴知遇挂断电话，跟她点头说可以。
　　临崇县的这些孩子大多没有自己的电子设备，尹南是连线给席朝暮的，他把手机投屏在电视上，如果孩子们对人工智能感兴趣就可以去席朝暮家看。尹南原本以为会来那几个最活跃的孩子，没想到屏幕前挤满了黑色的小脑袋，除了她班上的，还有席朝暮班上的，客厅几乎装不下了。

　　“我们想看尹老师。”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语音里立刻又闹开了锅似的，尹南立刻把声音关掉，用手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指向舞台的方向。
　　另一头孩子们好像也没再说话了。

　　挺神奇的，尹南看到屏幕前这几十双清澈的眼睛总是会想，教育真的很神奇。
　　它能保留远古人的智慧，能逐渐积累，能逐步发展，并深刻影响每一代人。

　　大会还没有开始，尹南看到屏幕那头发来一个爱心表情，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点的，她笑了笑，打字回复：“大家还记不记得尹老师上第一堂课的时候说的话呀？好好读书，将来也可以站上这么大的舞台，跟先哲与未来对话，不仅仅让自己进步，我们也能让人类进步。”
　　屏幕的另一边，席朝暮看着尹南发过来的消息，微微愣了一下。
　　他把这段话念给孩子们听，客厅里孩子们的眼睛一齐看向屏幕上方——

　　“森悦科技AI开发者大会”正式启幕。

　　大厅上方的灯光暖洋洋洒在观众席位，尹南抬起头看向舞台中央，只见那个把自己头发染白的物理学家卢卡斯上台，作为开场他没有带任何产品，而是讲述他与AI的故事。
　　“古代人，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的科学起源都是好奇心，西方为‘学术自由’，东方为‘格物致知’。而无论是人工智能学还是物理学，其本质都是为了人类的发展进步……”

　　尹南一面听卢卡斯先生的演讲，一面去看孩子们的反应。
　　很多时候太学术性的东西会显得太过于枯燥乏味，但也许是视频上课这样的方式让大家感到新奇，屏幕前的这些孩子都睁圆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
　　紧接着又上场了几个业界大牛，前期是学术讨论，后期才是产品主场。江崎之是作为产品方第一个上场的，他把Alex小朋友带上舞台，当中摘下那张白色面具——露出完整光洁的皮肤，以及他新做出来的表层感应系统。

　　孩子们原先是有些疲乏了，看到后期介绍人工智能产品的时候一个个两眼放光起来，恨不得都凑到电视机面前去看。
　　直到裴知遇上台。

　　现场受到邀请的基本上都或多或少跟科研圈有过交道，尹南看向聚光灯下的他，听到耳边窸窣的议论声，每一句都带着他的名字。然而舞台上，裴知遇抬起眼，目光很轻地扫过会场，原先讨论的声音慢慢停了，尹南才清楚地听到半句“这是不是两年前那个裴——”。

　　“一个很简单的产品，人脸AI。”
　　并没有多华丽的开场，他的手指轻轻点动屏幕，姿态恣意随性，却给人一种隐隐的压迫感，好像整个舞台就是他的主场。
　　“这几年面部识别一直有人在做，大致分为扫描，识别，修复几种，我做的这个也并不特别。”屏幕上出现一张老人的旧照，右下角注明是志愿者提供，裴知遇轻触屏幕，继续开口，“利用智能识别还有设置好的参数，让人脸呈现出动态效果。”

　　照片上的老人在随着他手指的移动做出微笑，蹙眉，疑惑甚至困乏的情绪，动态效果非常逼真，就像是一个鲜活的人在跟你视频。
　　“这张是志愿者提供的照片，他说自己很想念过世的爷爷。”整个会场内响起他低沉好听的音色，语气就像平常聊天那样自然，“我做这个没什么特殊价值，也不能带来商业盈利。作用大概是，如果你特别思念某一个已经去世的亲人，它可以通过一张照片让你的记忆变得鲜活。”

　　对啊，就是一个很简单程序，甚至不能称作为一个“产品”。
　　但是。
　　尹南看着舞台上这个男人，可以看到聚焦在他身上的灯光，展示屏幕上也只有简简单单一张照片，没有产品名字，甚至没有他的名字。
　　但是只有他的科技能直观地让人感受到温度。

　　“这个我会在今天晚上凌晨作为免费程序发布在森悦官网，不需要费用，想下的可以去下。”
　　裴知遇说完打算离开，下台之前顿了顿脚步，看向尹南所在的位置。
　　这样大的会场，这样多的观众，他只看向她一人。

　　尹南脑海中“叮”地一声，突然想起那天裴知遇发来的信息，问她什么时候去检查作业。
　　所以……这个程序其实是写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