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28、chapter28 父亲需要告

　　尹南吞了一口唾沫，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所以……她这是借了裴知遇这个“男友头衔”的东风？

　　眸光闪动几下，尹南心想，既然找到了一个妥协的突破口，那就一定有办法再进一步，不如先将计就计着，等时机到了再一块儿坦白。
　　于是她佯装很自然地伸手扯了扯裴知遇的衣袖：“那……我们回去了吗？”

　　是很轻松熟稔的语气，带着女儿家的娇。
　　尹南以为自己的表演天衣无缝，却用余光瞧见裴知遇轻轻笑了笑，左侧脸边浮现出一个小窝：“是，伯父伯母，我在银浦给囡囡单独收拾了一个房间。”

　　“噢，噢。”尹如萍反应过来，以为二人还在暧昧期，连连点头道，“东西到时候我让人送过去，你们年轻人在研究所住好啊，讨论学术，多讨论讨论。”
　　尹南：“……”
　　这个语气好像并不是“讨论学术”的样子啊喂！

　　季晟点头算默许了，对她的态度第一次缓和下来，在尹南走之前还特地叫住她：“今晚的《G大调小夜曲》弹得还可以。”
　　尹南：“……啊，您喜欢就好。”虽然她弹的是《降E大调夜曲》。

　　尹南一手提着裙子，一手轻轻挥动两下：“我和裴博士先走啦？”
　　说着往他身边靠了靠，假装亲昵。

　　裴知遇淡淡扫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打开副驾驶座位让人进去，随后坐上驾驶座。
　　小姑娘一整个瘫软下来，和他保持住一定距离，又拍了拍胸脯，不知道嘟哝了一句什么，总之松了一大口气似的。
　　“不装了？”他启动汽车引擎，轻哂道。

　　“我这——”尹南眼珠子轱辘转动几圈，“还不是‘曲线救国’嘛！谁知道你的身份那么好用……之前无论我说什么我妈妈都不会听进去一个字。”
　　裴知遇从后视镜里瞧她一眼。
　　看来这姑娘现在还以为是他这个男友头衔的作用。
　　但是。

　　“欸？你是不是又笑了？”尹南觉得可疑，好像哪里出了问题，但又好像说不上来。
　　“哪有。”裴知遇勾了勾唇，这次倒没有那么坦率，“只是突然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材料的技术攻坚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不是所有的‘难点’都是技术的突破点，有的时候可以化繁为简，”雪好像又下了起来，裴知遇伸手打开雨刮器，说话清晰正经，“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一定有事儿没跟我说完。”车停在红绿灯岔道路口，尹南伸出一只手指恶作剧地挡在他眼前，没有完全把视线遮挡，只是做样子地来回晃动几下，语气颇有些愤愤然。

　　“我哪儿敢。”裴知遇笑。
　　“你知道第六感吗？”尹南收回手去，目光移向远处车水马龙的城市一隅，“除了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的那种感觉。”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第六感是通感的延伸，它基于人体基本五个感官，所以在目前我们所处的维度并不客观存在。”裴知遇说。
　　尹南从鼻腔里发出轻轻的“哼”声：“还挺严谨。”
　　“谢谢，科学需要严谨。”

　　“那你试试——”尹南伸出左手来去碰他的鼻尖，“我们抛开科学角度，抛开唯物主义，抛开现有的理论和价值观来谈。这个第六感差不多可以表现为：不利用前五个任意一个感官，人闭上眼睛能触碰到自己的鼻子。”

　　裴知遇的眸光晦暗不明。
　　“你快试试呀，看是不是能碰到！”尹南的手留在半空，被裴知遇轻轻握住手腕。

　　——“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不用摆手说没有。”
　　感受到他手掌的纹理和温度的那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尹南的脑海中突然跳出这句话。
　　在一个月前他说的。

　　“女士，我现在在开车。”他提醒似的把她的手拿下来，眸中却是带着笑意的。
　　尹南连忙收回手，周围的车辆也慢慢地起步前进，红色的汽车尾灯一盏一盏熄灭，雪绒留在挡风玻璃的一瞬间化成水流，被雨刮器轻轻带走。
　　就像是一幅静止的画面被上帝赋予了活动的生机。

　　“我知道你在开车……”尹南的声音很低，告诉自己去看窗外，却仍然忍不住侧过头看一眼他的侧颜。
　　这个男人怎么偏偏还长了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

　　车内的灯光随着汽车的移动与光线角度的旋转一明一暗，这座城市才刚刚入夜，老外滩的灯牌与黄浦江畔的灯光连成一长条，夜空看不见星星，那么大的幕布中行着一辆渺小的车。
　　裴知遇把车停在银浦研究所门口，拉上手刹，没有抬头：“如果刚才我没在开车就好了。”
　　“什么呀。”尹南装没听懂，作势就要去拉车门。

　　裴知遇轻声：“要不在车里坐一会儿吧。”
　　“……属于打工人的‘五分钟’？”这是一个梗，尹南听过，说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很忙碌，在公司要上班，回到家之后要照顾家庭，很多人会在车库里停好车之后，留五分钟给自己放空休息。

　　“是，也不算是。”裴知遇道，“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不怎么样。”尹南觉得自己还被蒙在鼓里，于是没好气地回。
　　“那我们就坐着聊聊天，我说一句你说一句。”裴知遇抬起手，指的方向是研究所光带上方的题字，“那个字是我母亲在世的时候写的。”

　　节奏突然变得这样快，尹南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开口：“那你说不定还还去过我父亲生前修的房子呢。”
　　裴知遇：“她是一位很伟大的科学家。”
　　尹南：“他是一名建筑工人。”
　　裴知遇：“也很伟大。”
　　尹南：“当然了，也很伟大。”

　　裴知遇笑了笑，继续开口：“我母亲生前最想完成的作品就是AI机械仿真器官。”
　　尹南：“我父亲生前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囡囡啊，你要多读书，不要像我一样。”
　　“她说目前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医院里，人体可移植的器官都是稀缺资源。”
　　“他说其实很多地方的教育资源都很稀缺，如果能多一点老师去西部，说不定他就能读上书，让我和妈妈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是因为一场失败的实验而去世的，因为她拿自己当活体试验品，目的是测试人体骨骼的可行性。但是材料中‘钴’微量元素含量过多，超出了人体的承受范围。这个缺陷一直没有被发现，直到她发现自己的大脑不能完全控制四肢，直到最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生了病，因为常年跟装修材料打交道，致癌率非常高。明明是可以治好的，但是他没有选择继续就医，那时候家里没有什么钱，他瞒着我们终止治疗，好把剩下的钱留给我和妈妈。”

　　“我以前挺浑一个人，就打架惹事儿之类没少干。”
　　“我从小到大就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说实在的我很想试试。”尹南深吸一口气，“虽然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是什么‘乖乖女’。”

　　气氛就在此刻僵持了几秒，直到黑暗中一簇火苗“啪”地一声蹿起，裴知遇点燃了一根烟，橘红色的火光中他侧脸的轮廓格外清明。
　　“尝尝？”他眼神睇过来。
　　“尝尝就尝尝。”尹南把他整个手腕拉过来，凑近去猛吸了一口，烟味从嗓子眼一直钻进五脏六腑，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打转，“就，就这？那么多人爱抽？”

　　裴知遇舌尖顶了顶腮帮：“记住了，这是烟味。”
　　“你还有酒？”尹南一面咳嗽一面看过去。
　　裴知遇打开车门，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迈开步子往里走；尹南小跑着跟上去，电梯一直上行到第十层，裴知遇从实验室的金属柜里拿出一瓶白一瓶红，用启瓶器打开。

　　尹南想去拿，却被裴知遇避开：“实验室不能饮酒。”
　　“……那你还在实验室吃火锅呢！”尹南反驳。
　　“那是废弃器材室。”裴知遇提起酒瓶倒了两个小瓶盖的红白递过来，“喝这个，量不多，你可以当自己是动物激素实验里的小白鼠或者杂交实验的豌豆花。”
　　尹南：“……”
　　一饮而尽这个词放在瓶盖这儿简直就是侮辱好不好！

　　“喝完了。”尹南把两瓶盖的酒喝进肚子，向下一倒，拿出空杯的气势摆在桌上。
　　“过来。”裴知遇摆弄着实验台上的显微镜，“先调节粗准焦螺旋，再调节细准焦螺旋，观察的时候记得两只眼睛同时睁开。”
　　尹南照做，左眼的画面由模糊逐渐转为清晰，视线里出现雪花形状的分子粒。

　　“这是什么？”
　　“模拟b毒因子结构。”
　　“嘶——”尹南深深吸气。
　　“就这玩意儿，它会破坏你的大脑，攻击你的神经中枢，让你变成一个完全丧失理智和自控力的行尸走肉。这不是所谓逃避的天堂之门，是让你陷入地域的开端。”

　　裴知遇说完这句段话，打开实验台另一边的电脑，拍拍身侧的椅子。
　　尹南坐过去，看到电脑页面的时候愣了愣。

　　“小雨衣，上面有使用步骤，还有注意事项。”他长指放在鼠标上，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用之前在里面装满水，可以作为随机样本测试完整性。”
　　她的瞳孔里倒映出每一页的ppt，上面附有图片和tips，页面简洁干净，却将每一个点都写得很详细。
　　“尹南，我已经跟你母亲和继父解释过了，我不是你男朋友。”他的声音就响在身侧，“但是无论你以后跟谁交往，都得记得这个步骤。结婚之前，这是底线。”

　　尹南没有说话，她看到电脑上还有一个页面没有关。
　　她夺过鼠标，点开那个搜索引擎，只见搜索栏上的那一排字：
　　“在女儿成年的时候，父亲应该告诉女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