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30、chapter30 比她知道的

　　会场内依然静谧无声，夜视红外光点有节奏地闪动，灯光照在舞台上是蓝盈盈的，好像上帝的注目在为科技的舞台献上冠冕。尹南的瞳孔颤动几下，听到身边座位上一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姑娘低声说：“裴知遇，裴博士……他真的不应该走。”
　　现场的座位都是被安排好的，尹南垂着眼睑，再抬头时只能见到那张如画般精致的侧颜。

　　很少有人去夸，他生得那样好看。

　　接下来上场的也是些小有些成就的项目开发者，每个人下场的时候都有一片掌声，尹南手都拍红了，想到他走下舞台的时候现场的一片阒静，莫名心里被揪起来的疼。
　　等到最后一个人演讲结束人们开始有秩序地退场，尹南关掉视频踮起脚去看，只见裴知遇靠在座椅上，两个手肘搭着，视线向下，头顶的灯光掠过发间投出一片阴影。

　　“裴博士。”尹南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逆着人流的方向走过去，耳边是悦耳流畅的钢琴曲，她侧过身子给前面要走的人让位，再抬头的时候发现他椅子边多了一个人，是刚才那个坐在她边上的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姑娘。
　　“裴博士，我叫艾妍。也许你忘记了，以前的比赛你给我颁过奖的……你，你在听这个曲子吗？”尹南听到那姑娘说，“蛮好听的，叫什么名字呀？”

　　“《流动的城市》。”尹南走过去。
　　那姑娘抬起头错愕地看她一眼，尹南也同样看向她：“林海先生的作品，我们国家的一位拥有绝对音感的天才钢琴家。同类型的还有《月光边境》，主要特色是音符的流动与细节跳跃，很好听。”

　　“噢，你也是做AI的吗？”艾妍将肩上一缕梨花卷的头发捋到耳后。
　　“我不是。”尹南摇头。

　　裴知遇抬起头，也许是注意到对方眼中陌生的情愫，艾妍脸上的笑容稍顿：“就是两年前的机器人创新联赛，你当时是评委，说我创意不错的，我做的是语言聊天方向……”
　　“嗯。”裴知遇站起身，微微颔首，“是挺不错的，很有天赋，继续加油。”
　　艾妍眸光微动，用力点了一下头道：“嗯！我会加油的。”

　　尹南低着头，手指□□了一下衣角，没有说话。
　　灯下她眼睫微微翩跹，却听裴知遇但笑道：“你看得还蛮专注的。”

　　话是对尹南说的，她抬头：“怎么了？”
　　“说囡囡是个很有上进心的姑娘。”裴知遇低头看她。

　　哦。
　　尹南站在座位旁边，挪得很里面，几乎跟整个椅子背挨到了一起。
　　艾妍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游移，直到负责维持秩序的保安过来说清场了，她点头跟二人示意了一下离开。

　　尹南走在前头，倏地反应过来似的转过身来，整个人都嵌在身后的白融融的光里，开口：“你刚刚叫我什么？”
　　裴知遇迎着她走上前：“尹老师。”
　　尹南摇头。

　　“尹南。”
　　“不对。”

　　保安又朝两人招了招手，于是尹南小跑几步走出会场外，回过头去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小名的？”
　　裴知遇迈着步子跟上来，微眯起眼的时候比寻常添了几分轻佻，俯身看她：“你小名不就是名字后一个字的叠词吗，南南？”

　　她的小名“囡”和“南”是同一个发音，尹南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鬼信噢……”尹南嘟哝。

　　“既然不信还故意要问上一句，是不是，嗯？”
　　他笑了笑，拿出钥匙去开车。天气很冷，空调一打开车内就起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从这里看过去冬日如娟，阳光煞好，天气温暖得像虔诚的祷告声。

　　坐了大概半分钟，裴知遇伸手去启动汽车引擎：“孩子们觉得怎么样？”
　　“如果是用他们的形容词来说……”尹南想了想，“应该是这个也好厉害，那个也好厉害，大家都厉害，我今后也要更加努力，争取取得更大的进步。”

　　很形象了。
　　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尹南笑：“真的呀，你要是看我学生的作文，十个里有九个都会这么写，有的时候还会把厉害的‘厉’写错，少一个横杠。”
　　“记得这么清楚呀，尹老师。”
　　“当然了。”

　　尽管已经入冬了，这座城市的主干道依然如同人体的主要脉络永不停息地工作，源源不断的车辆几乎汇聚成了河流，像是被无数虫豸占据的金属丛林。
　　尹南刚刚收到尹如萍的消息说今天中午一起吃饭，裴知遇直接把车停在了香格名域门前。尹南开门下车之后，远远地往自己家门口看了一眼。只见喷泉旁边停了一辆挂着头盔的机车，与四周园林风格的建筑格格不入。

　　“我可能……又要上战场了。”尹南心想。
　　“什么？”裴知遇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尹南微惊，猛地回神似的看了他一眼：“我说出来了吗？”
　　裴知遇还没有反应过来，尹南提起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包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快步走进大门，逃也似的走了。

　　一直到进了门，尹南还没有缓过来，微微喘着气。
　　她弯腰下来在玄关处换拖鞋，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在客厅里坐着看赛车直播的季启然。
　　对方只是冷冷睇过来一眼，并没有说话。

　　“哥哥好。”吸气，抬头，保持微笑，“新车看着真不错。”
　　“之前买的。”季启然收回视线，继续看屏幕上的赛事直播。
　　“噢，”尹南点头，“那应该是我记错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准备开溜，上楼的时候只听到季启然回她一句“一个月前开过一回”，尹南只当成没听见，一路小跑着进卧室，在自己窗前的椅子上坐下，这才稍微舒缓了一口气。

　　她跟这个继兄的关系算不上多好，也算不上多差。尹南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自己高中那会儿，尹如萍女士和季晟教授的婚礼现场，她穿着很漂亮的小礼裙站在门口，被告知不允许去现场，只能在外面看；季启然穿着一身白T和黑色长裤，冷着脸对低声下气求他的管家温鹏说出一句话“我不去，你滚”。
　　后来慢慢地她也找到了最适宜的相处之道，那就是不管对方说什么她都点头称是，将废话文学贯彻到底，舌头上滚过的几句话，反正也吃不上什么亏。

　　现在大概是中午十一点多，尹南打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却发现自己屏幕上跳出来几条信息。
　　带有华伦海特先生英文名字的黑色头像，问她过会儿想去哪里吃饭，问她想不想去试一下他做的人脸AI程序，还有一个她经常发的颜表情。
　　怪不得……他会说那句“你听得认真”。

　　尹南双手捧着手机，打字回复道：“才看见……”
　　他应该是还在开车，没有立刻回复。尹南听到外面有动静，放下手机过去打开卧室的门，面前轻飘飘落下几张粉的白的信封，尹南连忙过去帮着捡，却听头上传来一句及其不悦的：“放着，别动我东西。”

　　噢。
　　那……
　　“对不起啊。”于是蹲下把信封放回到地上原来的位置，往后退了一步。

　　季启然手里捧着的是一盒子信，应该是他粉丝寄过来的。尹南记得他高中的时候就自己组建了一个乐队，当时会在一些酒吧或者餐厅进行演出，后来一直在写歌，也出了几首；二人年纪相差半年，读的同一个年级，他大学的时候喜欢上了赛车，尹南则按部就班地学习钢琴，声乐和美术。
　　“这都是你的粉丝寄过来的吗？”尹南尝试打破沉寂。
　　果不其然对方没有回复，只是蹲下把信一张一张捡起来，甚至没有施舍给她一眼。
　　对面的门“砰”地关上，尹南回到自己的卧室里，松了口气心道第一场战争结束了。

　　季晟和尹如萍是一起回来的，在尹南的印象里二人几乎形影不离，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拿外套，撑伞之类。温鹏将做好的饭菜摆上餐桌，尹南打开房间的门，正好听到尹如萍一句颇为担心的语调：“阿晟，你肝不好，要么还是别喝酒了吧？”
　　季晟没有听。

　　红色润泽的液体汩汩地沿着杯壁下来留存在酒杯中，几人坐在餐桌旁边，尹南照例轻轻抿了一口，低着头吃摆在自己面前最近的菜。
　　“尹南，”季晟喊她，“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尹南眼瞳闪动几下，知道他说的是裴知遇，“在义宁的时候，正好在同一个县。”

　　“那挺好。”
　　“嗯，挺好。”

　　这应该是季晟对她最亲切和善的一次，尹南低着头扒饭，心想自己并不需要这一份和善。
　　如果是自尊和他人的尊重的话，她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挣，而不是通过某些外在附加的条件来挣这样一份所谓的“脸面”。

　　“姜薇追悼会我也去了。”季晟的声音淡淡的，好像一团青白的烟圈融在空气里，能瞬间散去似的，“当时去了挺多人，有个受害者的子女在闹事儿，后来在场的媒体清一色把这块儿抹掉了，现在能看到的所有信息都在粉饰太平。”
　　尹南眉眼跃动几下，抬头看去。

　　“说起来就还是材料这一关，没有‘钴’元素就完全达不到电子平衡转换的效果，实验的关键就在于使用的金属元素。但是谁能想到，这以毫克为单位来计的微量元素却能要人命。项目卖出去了多少例，当时就死了多少人，包括最初提出这个实验的人，裴知遇的母亲，被科学界尊称为‘先生’的一位女性，姜薇。”
　　季晟说完这段话，饭桌上已然没有了碗筷声。

　　“就说，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用机械来代替人体骨骼呢，风险多大啊。”尹如萍起身给季晟舀汤，“阿晟，喝点儿青瓜汤可以败火。”
　　季晟看了一眼，没有拒绝，只是继续开口：“捐献器官的人毕竟有限，关于用AI技术制造人体骨骼这块儿研究方向一直有人在做，本来当时实验是非常成功的，姜薇先生还因此登上过《nature》杂志封面，这在当时的科学界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

　　“了不起的成就还害死人啊？”尹如萍皱眉。
　　“谁也没有想到微量元素对人体有这么大的危害。反正当时他们是怎么将人捧上神坛的，出事之后就怎么样回踩。”季晟侧头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是……”
　　——“破坏神经元，让身体的各个部分不再受到大脑控制。”

　　季晟抬眼，看着面前坐着的尹南，这个他一直忽视的继女。
　　“这个实验一直没有人突破，就是因为它需要大量，非常大量的活体数据。没有志愿者，那科学家就只能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实验器皿，除了‘钴’元素，也许还有‘钛’还有‘硅’，还有其他很多很多的元素，这些已经在实验者的身体中尝试过了，结论每得出一个不可行，那就是每对实验者造成一次不可逆转的伤害。”

　　尹南眸光清朗，与季晟的目光平视，说话流畅而清晰：“所以在项目的受害者中，实验者是最先出事的那个，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残破不堪，因为她是完全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科学。现在的媒体没有负面新闻，是因为之前那些不明真相的媒体，他们想让这样一个伟大的女性为自己犯下的‘错误’道歉，哪怕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尹南。”季晟用手指的关节敲了两下桌子，面露不悦。
　　“囡囡，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尹如萍同样拧着眉头看过来。
　　尹南的手指微微捏紧，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抱歉，妈妈，季叔叔。”

　　“没事儿。”季晟这才勉强缓和了脸色。
　　“小孩子不懂事。”尹如萍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囡囡下次一定不会了。”
　　尹南继续埋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扒饭，含在嘴里如同嚼蜡，她听到自己的旁边季启然发出一声嗤笑，依然没有抬头，权当什么也没发生。

　　“其实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季晟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汤，“只是……我们同行明白，受过教育的学生也能明白，但是大众不明白，才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大众以为，‘银浦’研究所从此就沾上了鲜血，带上了罪。”
　　“当时闹得太大，毕竟用了AI机械手臂的患者没有死也近乎瘫痪，赔钱是次要，最主要的是这个项目，几乎费尽了所有参与者的心血，被舆论的压迫勒令叫停。”

　　“如果说，谁要再次重启关于人体骨骼AI项目，那就必须站出来担这个罪名，给大众道歉。”季晟用餐巾纸擦拭了一下嘴角，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似乎是在回忆，“当时银浦直接走了大半的人，谁也不想趟这趟浑水，就连白向琮也没有发声，他不想为了一个项目白白荒废自己积攒了几十年的好口碑。”

　　尹南依然低着头，玻璃桌面上落下她的一个影儿，泪水是在眼眶里打转的，一颗一颗落进饭里，又被她一声不吭地扒到嘴里去，咽下，是很难受的咸苦酸涩。

　　“除了当时的裴知遇。”

　　当时他才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站在熠熠生辉的冠冕之下，被誉为“天才”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走到哪儿姿态都是恣意而张扬的，傲气得似乎谁都不能入他的眼。
　　他从神坛上走下来，面向媒体的长枪短炮，面向所有的受害者说“对不起”。
　　“对不起，由于我们的实验过失，造成了这么多人的伤亡，造成这么多家庭的破灭。”裴知遇站在镜头前，看向屏幕的眼神镇定且坚毅，“但是我依然会重启这个项目，哪怕需要十年，二十年，或者更多。”

　　他和当时选择继续实验的一些人一道去了祖国的西南，在一个偏僻的县城里修葺了银浦研究所。剩下的不想继续实验的人便留在了申城，这么一过去就是两年，风波似乎已经过去了，但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还是会想起那个发言：躲避的人在羞愧和忏悔，惋惜的人重新燃起希望。

　　“材料永远是最难攻破的技术。”尹南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句话。
　　当时那样桀骜不驯的性子变成了尹南初见他时的模样，疏离，淡漠，冷清，开口也不会说上几句话；但是他依然满怀着热忱，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给尤傲秋消毒包扎好了，面对家长的抵触情绪，依然能摇头说一句“无所谓”。

　　要是能——要是能早点儿遇到他就好了，尹南想。
　　这样的话，会不会县城里的人也能更好地对待他们，并且也能更快地接受新兴科学？

　　“囡囡，”尹如萍无奈地重复，“囡囡！想什么呢？”
　　“啊？”尹南眼眶还是湿濡的，只能低着头回复。

　　“爸爸让你过会儿做点饭菜给裴博士送过去。”尹如萍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主动一点儿，听见没？你爸爸说人家裴博士读书的时候就一直跳级，开绿灯保送，到现在应该还没谈过女朋友呢。你要是抓到了，就抓紧了。”
　　“我——”尹南抬起头的时候无意中对上季启然的视线。
　　无视对方眼中的嘲讽，尹南点头：“嗳，好。”

　　几人吃完了，温鹏过来收拾碗筷。尹南正准备上楼，听到尹如萍跟季晟念叨着：“你说囡囡哪点儿被人看上了？也不是特别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像他们这种身份地位的人，要什么样绝色的姑娘没有……”
　　“你自己生的女儿，你不了解？”
　　“我以前是了解的啊，以前她很乖的。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了，叛逆期来得这么迟？”尹如萍叹气，“既然这样的话我得好好跟她说说，别这么任性，更听话点也更讨人喜欢。”

　　尹南一面听一面往上走，揉了揉耳朵，泄愤似的用脚尖踢了一下楼梯的边沿。
　　虽然她不是特别漂亮，但是她也是一个很好的，很值得被爱的姑娘。
　　女孩子哪里非要乖巧听话才讨人喜欢了？尹南想。

　　屋外传来一阵很刺耳的机车声，季启然吃了饭就走了，她收拾收拾东西也准备去研究所。
　　两双眼睛就这么看着，尹南不得不做好了令尹如萍满意的三菜一汤，装在保温盒里拿布袋子装好了，又重新补了一下妆，这才被送进温鹏的车。
　　她其实没怎么做过家里的车，出门一般打车或者乘地铁。

　　好不容易捱到了银浦研究所的大门，尹南跳下车去挥手说再见，随后按下门铃。
　　她一早给裴知遇发了信息，几乎是门铃声响起的一刹那门就打开了，尹南把手里的保温盒递过去：“喏。”

　　“嗯？”
　　“三菜一汤，我妈妈硬要我给你做。”

　　尹南的语气中带着稍许无奈，裴知遇等她进了门里，唇角微微上翘，身后长着尾巴似的。
　　“我怀疑你那天到底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尹南一面往里面走一面嘟哝，“应该不止你说的那些。”
　　裴知遇手里拎着饭盒，按下电梯的楼层数，笑意上了眉梢，依然没有说话。

　　“嗳，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尹南在电梯的金属反光层里看到他的表情，颇有些愤愤然，“你很高冷的，一句话也不说。”
　　“那时候主要是在欣赏。”
　　“是吗？”
　　“是，毕竟第一次听现场双簧。”

　　电梯到了，二人走出去，尹南反应过来：“所以你那次就认出我了对吧？”

　　裴知遇扬起的唇角都没有下来过，走了几步路，停下来站在墙边等她。
　　那天晚上他攀在屋檐上，那条青石板铺成的狭窄小巷尽收眼底，有个姑娘从另一头走过来，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只能勉强分辨出来一个人影，声音传来是像模像样地说了一句温柔的“孩子们好，我叫尹南，以后就是你们的老师了”，或是严格的“尹南，这是我的名字，都给我记住了”，又或是格外简洁的“我姓尹，我们开始上课吧”。

　　听到这里他已经忍不住莞尔，没想到后来这姑娘直接来了一段一家三口的双簧，随着声音由远及近，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由于他攀在屋檐上，处在视线盲区，所以她应该没有听见。
　　到第三阶段，这姑娘开始学老狗和幼犬的叫声的时候，嗓子里还留着半截子“嗷呜”呢，一抬头就对上他的眼睛。

　　就只是这一瞬间，他知道她叫尹南，比她以为的还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