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25、chapter25 这次不来检

　　申城的气候比她想的还要冷些，尹南刚下飞机就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瑟缩一下，不由得一手拢紧了棉袄，一手拉着行李箱往前走。机场外有专用的出租车道，由于是工作日，也没有到假期人流高峰时期，远远地可以看见黄绿的车辆排着队列通畅地行驶，人流在岔道口分割开来，一道往地铁站方向去，一道搭乘计程车。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一点多了。由于手机离得近，她呼出的热气很快在屏幕上凝结起来成了一层白色薄雾，又融入进寒冷的空气里。在这一凝一散的空隙中，她看到黑色屏幕里一个高瘦的影子。
　　心里像是被指尖轻掐了一下，尹南转过身的同时，行李箱手已经被人带过去。

　　“累不累？先上车。”明明已经一个月不没见了，可他的语气就好像他们没有分开似的熟稔。
　　“你开车来了吗？”
　　“嗯。”

　　裴知遇的步子依然迈得很大，专门把她的行李箱放到了另一侧，好像防着她想自己拿似的。
　　“那，”尹南小跑着追上去，“我都没有给你发信息，你是一直在这儿等着吗？”
　　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里，淡淡开口：“要是我不在这儿等，你会让我接？”

　　噢。
　　不会。
　　尹南看他关上后备箱，连忙躲避递来的视线，往前走了几步坐上副驾。

　　裴知遇把手刹拉上来，拨动了一下空调吹风方向调节扇，右手启动汽车引擎，左手戴上蓝牙耳机：“想去哪里？”
　　“我回家。”尹南眸光左右闪动几下，“要不你就帮我放在申大旁边好了。”
　　裴知遇颔首“嗯”了一声，将车行驶去主路，玻璃车窗外的景色像胶片放映的彩色电影一帧一帧徐徐展开，隔了几秒钟，尹南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让我家里人看到你送我回来，他们可能会问你很多事情……嗯，可能会有点麻烦。”

　　车子停在机场岔路口的红绿灯前，裴知遇用手探了探空调温度，回她：“尹南。”
　　“嗯？”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用在意这些。”

　　可是她真的挺在意的，尹南低着头不看窗外了，也没有看他。
　　“就是，我家里人曾经让我相过亲，是我……继父的朋友的儿子，我妈妈想让我嫁给他，虽然她没有直接说。”
　　裴知遇将空调抬高几度，尹南没有听到回应，连忙继续开口：“但是，但是后来我去临崇支教，我和那家的儿子就完全没有联系过了，完全没有。”

　　也许是解释得太过急切，她抬起头看到裴知遇轻轻笑了起来。她坐在右侧，所以看不见另一侧的浅窝。
　　“你笑什么呀？”
　　“没事儿，”裴知遇说，“还冷不冷？”

　　“噢，还好。”汽车再次启动，尹南侧过去看见他侧脸线条流畅的下颌，微微清了一下嗓子，换了个话题道：“你……平时不忙吗？”
　　“还行吧，主要是在整理申城这边的文件，我们想继续做之前的项目。”
　　“噢，”尹南点头，有些犹豫着道，“上回看你在实验室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我都不敢给你发信息。”
　　裴知遇的视线看过来，二人有一瞬的四目相接，尹南触电似的瞬间弹开目光。

　　“我也是，有时候想给你发。”还蛮多时候的，输入框里的内容写了又删，“想着你应该很会忙，一个班上五十多个学生，又快到期末了，备课，上课，改作业这些，老师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
　　尹南手指绞着衣摆，声音细若蚊足：“可是，你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是尹南能感觉到，好像两个人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都源自于一个极为相似的念想。
　　因为一个要教书，一个要做科研，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也有各自的目标要去完成。

　　她在自己的支教感想里写到一句话，关于学校旁边的青石小路亮起小桔灯，说有的人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光。
　　现在那个人坐在自己边上。

　　车窗外的景致依然在不断往后移动，大学城旁边的街道新开了几家洛丽塔店和网红餐厅，新一代年轻人的流行常常最先在这里表露出来。裴知遇把车停在学校边上，侧头看向尹南。
　　刚才江崎之划出一条红线标注，说村民们会这么快就接受了太阳能路灯，是因为尹南给班上的孩子们变了一个新奇的魔术，为这个原本思想闭塞的小镇添了点鲜活的气息。
　　她说银浦给黑夜留下一点光，可明明她自己才是那个人。

　　“那，我先走啦？”尹南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安全带，逐渐往下去按红色扣带键。
　　“咔擦”一声，尹南开门下车。
　　裴知遇下车去给她拿行李，二人在路口道别。
　　尹南走到路口回头去看，只见人来人往间，枯败的枝干与“避让行人”的指示牌侧边儿一道高瘦的人影。

　　她将自己的视线收回，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灌入鼻腔的空气虽然冷也跟着清甜起来。

　　裴知遇回过神，才发现是有个女孩子在喊他。
　　“你好，你是学生吗？……还是老师？”女孩儿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往旁边指了指，“我是申大音乐与舞蹈学院的，学的民族舞。可不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
　　裴知遇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刚才背影消失的方向：“我女朋友刚走。”
　　“噢……”女孩儿看起来有点失落，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就向自己几个同伴那里跑过去，“什么啊，我就说是女朋友，你们还不信，非得怂恿我过去。”

　　裴知遇坐回车里，看了一眼时间，小臂搭在方向盘上，长指微微敲动几下，随后接听电话：“我马上回来了，有事的话你现在说。”
　　“报告我已经给白叔过目了，但是他说……”江崎之往门边上一靠，压低声音，“说你跟裴叔叔一个德行，尽做些不着边际的项目。”
　　“行了啊，”裴知遇笑，“你把报告给了就行，其他的事儿我回来再说。”

　　“那AI开发者就讲这个，靠谱吗？我看别人都是做的云端科技，结合5G的AI技术一类。面部AI这个项目对你来说完全就没有一点难度——”
　　“嗯，不难，但是没有人做过。”裴知遇伸出手转动钥匙启动汽车，“我开车了，先挂了。”
　　那边江崎之还想说什么，最终传过来的是一句模糊的“白叔，就跟你说我怎么劝得动嘛”。

　　裴知遇的视线扫过窗外，这个月里他偶然间看到很多东西，街边商店的卡通小鹿，银色的民族装饰，树上的灯，甚至一摞书，都会想起尹南。
　　宋怀是个效率很高的人，她走的那天就把几张资料摆在他桌上，伸出食指点了点说：“欸，老裴。”
　　“怎么了？”
　　“那个尹南好像真的不是季家的女儿欸，啧啧啧，你看这儿，她爸爸很早的时候就死了，生了病没钱治才病死的；后来她妈妈带着她改嫁到季家，想改姓来着，人家季家没肯。”
　　那是裴知遇第一次对自己这个队友以及前辈发火，宋怀左脸被他直接抡了一拳，颧骨处乌青了一片，唇角都出血了。

　　“裴知遇，你疯了吗？”宋怀接住他第二次抡来的拳头，却没想着肚子上被另一只狠狠挨了一下。
　　“宋怀。”他声音中都带着愠怒，“谁让你查的？”
　　“我查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想处对象不应该知根知底啊？”宋怀吃痛地躬起上半身，声音也连带着提起来，“嘶，你——”
　　宋怀对上裴知遇的眼睛，愣了愣，话在嘴边却上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有两年，在临崇的这整整两年，宋怀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裴知遇。
　　——那个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就斩获各类AI与物理方面奖牌的裴知遇；那个被圈内浑话称上一句“小遇爷”的性子桀骜轻狂的天才少年。
　　他小臂上青筋突起，提起宋怀的衣领，眼中透出凌厉的光：“还给别人看过吗？”

　　宋怀愣住了：“没有。”
　　“扔了。”
　　“……好。”

　　风波就这样过去，那几张资料再也没有出现过，宋怀对此事缄口不提，而裴知遇也真的没有去查。
　　他其实很想知道关于她的过去，因为这个姑娘有的时候瑟缩起来会让人心疼；
　　但是他并没有选择去看宋怀查出来的那几张资料，因为他想给予她足够的尊重。

　　申城没有下雨，但气温依然很低。尹南一路走到香格名域，鼻尖都是通红的。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和脸颊，没有什么知觉，不知道是鼻尖更冷还是手更冷一点。
　　门是敞着的，尹南弯腰双手提起自己的行李，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正对上打算出门的季晟。

　　“季叔叔。”退到边上给人让路。
　　“嗯。”季晟径直走下台阶，手里拿着钥匙去车库开车。

　　一直等到车开远了，尹南才拍了拍胸脯，松了一口气似的走进客厅。
　　没有人在……那就是大好事。
　　尹南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拉开窗帘看着面前这山水园林似的一小方天地，眼睛里清亮亮的，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色玻璃珠。

　　打开手机，果然是黑色头像发来的消息。
　　【裴知遇：尹老师，这次不来检查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