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24、chapter24 红叶尤傲秋

　　只是一次不经意间的很细微的触碰，裴知遇想让她不要摆手说没有。然而尹南坐上地铁的时候望向自己的手腕，眼前是偶然浮出光条的浅灰深黑，她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还能感觉到肌肤的温度和触感。
　　天气越来越凉，马上入冬了，应该是经常运动的缘故，他的手掌却是很适宜的干燥温热。

　　尹南是提前回去的，义宁的天气好像要更加温暖潮湿一些，下了飞机之后在车站旁的旅店住了一晚，先乘大巴车走一段路，然后得等当地人送客的中巴。好在她运气不错，开车的老师傅远远见了人就招手：“尹老师！这么快就回来啦？”
　　“嗯。”她点点头坐上车，挨着后排的车窗，鼻尖被深秋的风吹得隐隐发凉。

　　“你才刚走一天娃娃们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哩。”老师傅咬着一口浓重的乡音，笑起来很是爽朗。
　　“我就回家看了看。”
　　她去的时候手上只拎着一个行李箱，回来的时候却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车就停在泥路旁边的低矮土坡前，尹南提着袋子往前走，几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她蹲下来把袋子里的东西分出去，一个一个认人：“孙茂……喏，糖和饼干……张瑞。”

　　“我就说吧，尹老师不会忘了我们。”张瑞颇为得意似的往同伴身上睇了一眼。
　　“才过去两天呢，我哪里就忘了。”尹南无奈莞尔，“记得把好吃的都分给自己的小伙伴们呀。”
　　“那当然了。”张瑞扬起下巴道，“我都拿去给云若吃。”
　　“你都没听清尹老师说的什么，要分给小伙伴‘们’，不是分给一个小伙伴。”孙茂找到了一个反击的点，咬住不放。
　　“欸对对对，”张瑞朝他做鬼脸，“我的小伙伴‘们’就是席云若一个了，你能怎么着？”

　　两人嬉闹的声音逐渐远去，尹南回到自己的宿舍，远远地就看见门外的石阶上堆着几筐绿叶子菜和番薯，还有些玉米之类的谷物。她以为是农忙没地方搁放着的，走近来看却见这些竹篓上都放着一张字条，有的写着“谢谢老师”，有的写着“谢谢尹老师”，是孩子们稚嫩的歪歪斜斜的笔触，但都没有留署名。
　　尹南的手搭在这些竹篓上，指尖的触感是带着棱角的坑坑洼洼，编织手法有些粗糙，应该也是乡里人家自己做的。

　　她想起自己跟妈妈说的，“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此刻面对着堆在石阶上面的这些蔬菜谷物，尹南缓缓弯下腰，觉得自己心里好像被什么塞满了一样，眼眶是温热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在带给她坚持的勇气和力量。
　　她没有像尹如萍说的那样“跟人顶嘴”或是“叛逆”，只是在毕业这个节点做出了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关于“我想教书”，以及“我想让每一个热爱学习的孩子都能读上书”。

　　义宁的州庆就这样在谷物的馥郁香气与丰收的喜悦中乐颠颠地结束了，每个老师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教材还留着小半本没上完的新课，临崇县希望小学准时在清晨响起清脆的朗朗书声。
　　有需要的时候尹南会正常与许听茗做工作交接和安排调动，对方在这一点与她很配合，二人也没再提起关于之前对话的事儿，在教室里碰到了也会问一声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尹南觉得自己好像渐渐地把日期和自己的教学进度挂上等号了，一周不说一周，而应该称两周为“一个单元”，今天的新课，明天的习题，甚至睡前有时候都在想班上哪个孩子有哪里不懂，她应该怎么样讲得更加清楚一点。
　　学期的末尾，班上的孩子们在复习之余给许听茗组织了一个欢送会，尹南和席朝暮站在边上，看到许听茗半蹲在地上，跟每一个孩子拥抱道别。

　　“嗯，许老师还没有毕业，要回学校上课了。”她温柔地对每一个孩子说，“谢谢你们这一个学期来的陪伴，我要走啦。”
　　说完之后，许听茗站起身，同样轻轻拥抱了一下席朝暮：“谢谢席老。”
　　随后是尹南，二人也是礼节性相拥，许听茗声音放低：“谢谢尹南。”
　　“……对不起。”

　　很多时候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谢谢”和“对不起”，有的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尹南没有说话，只听见耳边许听茗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真的，很对不起。”

　　欢送会结束，孩子们簇拥着她出门坐上车，与这段时间的相处道别。等到那辆溅满了泥印子的中巴车消失在视线里，席朝暮转身问她：“小尹什么时候回家？”
　　“等孩子们期末考结束就走。”
　　尹南抬起头看见他眼边已经布满了皱纹，像是历经岁月被风沙侵蚀得干涸开裂的黄土地，目光确实格外坚定的，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下学期还来不来，你得考虑好。”这位老者似乎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心事，“有时候选择很重要，但我们真的不用走向极端。就像你来偏远的地方教书，好像是多少崇高，多少了不起了。但其实，那些在城市里教书的老师也同样值得人尊敬，应该说，每一个好老师都是值得尊敬的。”
　　“尹南，我知道你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姑娘，但是你才刚刚研究生毕业，二十多岁，真的没有必要把自己封锁得很死，认为只有在所谓教育资源缺乏的地方才能做出更大的贡献。人生没有多少‘三年’，你去其他的地方看看，或者回到申城看看，等你认识了、经历了世界的每一面最终做出的选择，才是真的不让自己后悔。”

　　这段话就这么刻在脑子里，期末考完尹南回宿舍收拾东西，拎着行李坐上中巴、大巴，坐在机舱内侧头去看这条漫长起飞跑道尽头湛蓝洗碧的天空。
　　那时候她听完席朝暮说的这番话，心里像是有提着灯的人敲响了钟磬，就像一个历经过风雨的老者，在提点她看清自己未来的路。
　　“我……或许现在还不能明白，”当时的她看着席朝暮，开口道，“但我知道，我绝对不会为自己任何一个时候做出的决定而后悔。”
　　她记得自己说，不论是过去，以后，还是未来，她的选择一定是当下的自己能做出的最好的决定。

　　机舱内响起空姐温柔甜美的提示音，尹南低头想把自己的手机调到飞行模式，屏幕上却显示了一条未读消息。
　　【（空白）：什么时候来申城？】
　　尹南愣了愣，点开他黑色的头像，看到一个浅色阴影显示的英文“Fahrenheit”，华伦海特。
　　【尹南：你猜呀。】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可能在忙，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尹南修改好备注名，将自己所有的设备关机。

　　飞机在跑道上开始加速滑行，一道白色的影子飞向天空。
　　轨迹逐渐拉长，绵延出一道很明显的弧线。天气很冷，有时候云很薄，可以透过缝隙看到某座山坡白皑皑的地面，城市的道路布局就像地图那样清晰展示在眼前。
　　原来某个季节真的可以瞬间过去似的，她去临崇的时候才是夏末，如今已经是冬天了。

　　冬天的申城不像北方那么冷，却还是潮湿中透着一股寒气。这座摩登之都哪怕是零下的气温也都充满着时尚的魅力，来来往往的金融圈白领穿着羽绒服也要喝冰美式，出入商场的年轻女孩儿上半身裹得严严实实，下半身也要露出一双只穿着棉丝袜的腿。
　　银浦研究所内，沈善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伸出来和面前的人握了握：“再次感谢白所长配合我们临崇县的宣传工作。”

　　“哪里。”白向琮只是淡然微笑，“顺手的事儿，我想你们更应该感谢的是那些支教老师。”
　　“这是当然的。”
　　桌上放着一叠老师们写的感想复印件，都是手稿，摆在最上面的是许听茗的作品，她写了整整五万字，厚厚一叠，都可以当成一本小书了。
　　“那是你们挑选出来的文章？”白向琮往桌上看了一眼。
　　“哦，许老师的作品我们是打算问问她愿不愿意寄给出版社，”沈善文解释，“我们放在首页的是哪个叫尹南的老师写的。俩人明明教的同一所学校，前一个是细化了每一个学生，写他们的日常，很用心地写了那么长篇幅；后一个没有明确写自己的学生，写的都是些见闻，字数不多，只有两千而已，但是吧……”
　　“嗯？”白向琮侧目。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给人一种很美好的感觉，我都没发现其实临崇傍晚的天空那么漂亮，被她写得像是一幅画。”沈善文拿出其中三张A4纸，“本来就是为了宣传的，尹老师写的这个地方，连我都想去。”

　　屋外响起叩叩的敲门声，白向琮接过稿纸去看，没有抬头：“进来。”
　　“白叔，”江崎之拿着一叠稿件走进来，“人脸AI这个项目的策划书，您看看。”
　　“放这儿，我一会儿看。”白向琮的目光没有从A4纸上移开，只是静静地将每一行文字阅读下来，翻页，唇边不觉已含笑，指着其中一行文字念道，“‘红叶尤傲秋，云若与书人’——你这书记当得还是没那么细致啊。她哪里是没有写自己的学生，而是班上这些孩子的名字，都被她写进了诗里。”

　　沈善文愣了愣。
　　江崎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好奇地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复印件，一眼瞄到尹南的名字，抬眼瞧了瞧白向琮，小心翼翼地摸出手机拍照片。

　　申城市机场外，裴知遇靠在驾驶座椅后背上，姿态恣意慵懒。手机提示音响了几声，他随手打开新传来的图片，眸光柔和起来，身体坐正，两指点开来将图片放大。
　　【江崎之：哥！是嫂子！】
　　【江崎之：沈书记说要用她的文章做宣传，555嫂子真棒！】
　　【江崎之：哥，你在看吗？嫂子是不是快下飞机了？】

　　【裴知遇：别吵，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