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22、chapter22 她的名字被

　　这是尹南第二次来他的实验室。
　　不是上回薄雾般的灯光，裴知遇打开实验台时周围几盏灯就同步亮起。因为计算好了角度和光的折射反射，从实验者的角度看过去仪器是没有阴影死角的。还是原先那台设备的外观，尹南透过玻璃看过去只见到灰白色的外壳，但是系统程序或内理结构的突破才是技术进步的关键点。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猫着腰侧过头。
　　“有的时候睡起来想到就做了。”裴知遇站在他身侧，二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其实挺简单的，最重要技术的问题仍然是材料。”

　　“就偏偏跟材料过不去了。”尹南笑。
　　“是它跟我过不去。”

　　裴知遇同样上身微微往前倾，看着保护玻璃中的3D打印机，眸色是漆黑的，像是一个猎人举着弓箭在恭候他的麋鹿进入射程范围。
　　“要试试吗？”他侧眸去看她。

　　尹南正想说“好”，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她低下眼睑瞄了一眼手机屏幕，抿了抿唇：“那个，我出去接一下电话……”
　　裴知遇微微颔首，尹南对他保持着微笑往后倒退几步，转过身后加快脚步走到门外，按下绿色接听键：“喂？”

　　“囡囡，”尹如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你现在还在义宁吗？”
　　“怎么了？”
　　“我看新闻说，义宁现在放州庆法定假期，足足有十天呢。如果你不忙的话，要不还是回来吧？”
　　尹南站在门边，低着头看向自己的鞋尖：“我在申城。”

　　“你在申城？什么时候回来的？”尹如萍微讶，“那怎么还不回家来？”
　　“我马上过来。”
　　尹南挂断电话，双手扒着门往实验室看了一眼，只见到一道高瘦的影子被灯光拉长，他低着头在实验台上摆弄什么。科学家的灵感常常和艺术家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来。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等他把手里最后一个零件组装完成，蜷缩起几根手指，只用食指和大拇指往门的方向比划几下，声音很低，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我走啦？我回家了。”
　　裴知遇的目光看过来，尹南朝他笑了笑遍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准备开溜。

　　“微信记得通过。”他背过身去，没有再看。
　　“噢。”尹南嘟哝了一声，把门轻轻合上；她回房间拿上自己的行李，去最近的地铁上乘车。
　　好在这条地铁线并不是很拥挤，尹南找了个位置坐下，点开手机时看到联系人的右上方显示了一个红色的小圆点。头像是全黑的，她点开来看了看，果然在一片黑色的影子里看到几个浅色的英文单词。

　　“Fahrenheit……”尹南轻轻念了出来，“华伦海特？”
　　她上高中的时候一直是语文英语比数学要好，政史地也高于物化生，对于科学家也许就知道如爱因斯坦，居里夫人这一类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字，其他的偶尔看报刊资料的时候也许会了解过，但大多印象不深。
　　好友通过，微信框自动弹出消息，尹南还以为是他发过来的，吓了一跳，看到文字中的“您已经添加了（空白），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后知后觉的报赧。

　　所以……要真是他发过来的消息又怎么样？有必要这么大的反应吗？
　　又瞄了一眼——昵称都懒得写，应该只是随便打了几个空格。
　　朋友圈更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银浦研究所和机场离得远，但靠近大学城，尹南家就住在大学城边上的香格名域，大概没坐几站就到了地方。
　　她可真是亏惨了，尹南一面想着一面走出地铁站。
　　自己的朋友圈从初中用到现在，几乎没有设置过什么谁可以看之类的权限，也没有设置可以查看朋友圈的时间，十年左右的时间就这样完完全全展露出来。
　　吃了些什么，读了什么书，喜欢听谁的音乐，就只是一个很标准的乖乖女的十一年。

　　尹南打开自己的朋友圈往下翻动几次，最终还是轻叹了一口气，决定什么也不改，也没什么必要去改，这就是她很普通的日常生活而已。
　　这会儿申城的天下过雨之后是格外讨喜的浅蓝色，尹南刷门禁卡走进小区，来到008栋别墅门前，对着金属质地的门框整理了一遍自己的仪容，直到头发丝都是顺顺溜溜的，这才按响门铃。

　　尹如萍开门时手里捧着一杯玫瑰花茶，脸上还贴着几片黄瓜，应该是在做晨间spa。
　　“箱子先放在门口，过会儿你温叔叔会来消毒。”尹如萍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往沙发上走，只留一道睡衣下纤柔窈窕的背影，“好像是瘦了。”
　　“……有可能是我吃菜吃得比较多。”尹南放低声音，规规矩矩坐在另一侧的沙发边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放好，双腿并拢往左侧稍微弯曲。

　　“嗯，看样子教你的都还没忘。”尹如萍抿了一口玫瑰花茶，声音淡淡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个问题她之前就问过一次，尹南顿了顿，眸子微微颤动，还是选择没有说话。
　　“你们昨天放假，之后就只有晚上九点和早上六点的航班。”尹如萍抬眸深深睇了她一眼，“别告诉我你现在刚下飞机。”

　　“我是昨天晚上回来的。”尹南手指捏紧自己的衣摆。
　　“那我不问你是不是就不会说？”
　　“没有。”
　　“住哪儿的？”
　　“朋友那里。”

　　尹如萍“叮”地一声把杯子搁置在茶几上，竖起一只食指朝她点了两下，鼻翼微微翕动，语调抬高：“不经过爸爸妈妈同意自个儿跟人签合同，不接电话，给你订了机票也不坐，回来不说一声，现在你还去不三不四的什么朋友那儿过夜——尹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妈妈以前是这么教你的吗？”
　　尹南闭上眼睛，手指依然不安分地捏着衣摆，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耳朵。

　　“规矩呢？尹南，你看着我。告诉我，妈妈以前都是怎么跟你说的？”
　　尹南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站起身道：“妈妈，我先回房间了。”

　　“你给我站住——”尹如萍一拍沙发，“什么朋友？你交朋友之前经过妈妈同意了吗？”
　　尹南停住脚步，指甲深深陷入手心。
　　“朋友，男的，比我大个那么几岁，在临崇认识的。”

　　“尹南！”尹如萍站起来伸出一根食指指向她，“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说……”尹南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我变了，而是我一直都是这样。”
　　她说完就往房间里走，身后玄关处传来换鞋的声音，季晟开口：“你女儿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说一声？”
　　尹南加快了些脚步，只能听到一句“阿晟，我们囡囡以前真的不这样”，其他的话都被她隔绝在门外，这瞬间仿佛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做了一次深呼吸，在书桌前坐下，看向窗外。
　　香格名域的造景一直做得非常优秀，仿苏州园林艺术设计，每一个角度看过去都是一幅相得益彰的山水作品。怪石，桑树枝，灌木丛，清泉——组成了她高中时唯一有印象的一方天地。
　　常常伏案学习的时候，看过了每一个时间点的这扇窗。

　　尹南再次阖眼，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自己宿舍门口的那条悠长狭窄的青石小道，他们给它装上了太阳能的小桔灯，是她现在能想起的关于临崇最直观最温暖的画面。
　　手机的提示音打断她的回忆，尹南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打开锁屏点开微信……原来是三条联系人申请。
　　【徐舒：尹老师先加我！】
　　【江崎之：别听她的，尹老师先加我！】
　　【宋怀：dd宋怀。】

　　……那还是按顺序添加吧。
　　尹南挨个点了同意，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信息，她以为是微信自带的新添加好友提示，只是随意睇了一眼——随后伸出手指立刻滑动点开。
　　【陈璐璐：我听说你也回申城了，但是许听茗说你没有，被揭穿了还在装无辜。】
　　【陈璐璐：（图片）我们在聚会，她主办的，我还以为你会来。】
　　【陈璐璐：她排挤你，快，名府国际天字一号厅，我们一起排挤她。】

　　尹南：“……”
　　【尹南：你们玩就好，我就不过来了。】
　　【陈璐璐：别呀QAQ就我一个人跟她吵，好像我故意欺负她似的。】
　　【尹南：那我过来了就显得不那么故意了？】
　　【陈璐璐：话也不能这么说，要是你过来了，那就是我们两个人故意欺负她。】

　　尹南有的时候觉得这姑娘跟她班里的小朋友没什么两样，说话做事儿都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她没有再回复，而是站起身打算去外面拿行李。客厅已经没有人了，尹如萍一般喜欢陪季晟在书房读书，房间隔音做得很好，尹南一路走过去，看到温鹏在给她的行李箱消毒。
　　“温叔叔，可以了吗？”尹南问。
　　温鹏点了点头：“囡囡，叔叔给你拎上去。”
　　“我自己来就好。”尹南执意从他手里拿过行李箱，回到房间之后，轻轻带上门。

　　手机里陈璐璐又给她发了几条信息，从央求到撒娇，最后一条是带着图片的，说他们在看江崎之比赛后的采访。
　　尹南还蛮感兴趣的，于是点开陈璐璐发过来的链接，是记者在采访江崎之比赛过程中的感受，但是她入眼就看见了记者后面，那个中德混血的老物理学家卢卡斯应该是在跟裴知遇攀谈，二人的声音也被附近的麦克风收了进来，很低，不过还是可以听清。

　　“（好久不见，裴。）”
　　“（好久不见，您精神依旧。）”
　　“……”
　　“（还没有成家，但是有喜欢的女孩儿。）”
　　“（是，很漂亮，也很可爱。）”
　　“（她的名字在德语里面被译为‘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