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21、chapter21 检查作业了

　　尹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在某一天的晚上去按某个异性的门铃，哪怕他们其实什么也没发生。
　　她没有带沐浴露，洗漱台上放着几袋子小样，应该是给男士准备的，尹南用着觉得有点太干，于是擦了些水乳，用毛巾把头发裹起来，又怕把沙发弄湿，只好站在淋浴室门口等。

　　裴知遇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沙发上没有人，尹南靠在淋浴室的门边用毛巾给自己擦头发。
　　眸色和发尾一样，都是湿漉漉的，耳边是桃枝掐尖儿似的薄粉。

　　“怎么站在这儿？”裴知遇垂下眼来，把吹风机递过去。
　　“我刚洗完没多久。” 她给自己挑了个还算合适的理由回。

　　依旧是电机嗡鸣的声音，尹南把头发吹到半干不滴水，去拔插头的时候注意到裴知遇的裤腿边有些湿，问道：“你是出去过了吗？”
　　对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明明已经很晚了，大概是在飞机上睡过一觉的缘故，尹南并没有觉得很困，但这毕竟还是在别人的实验室里，于是犹豫着开口：“那个，你要休息了吗？”
　　见他目光看过来，又补充道：“想着你带学生参加比赛应该挺累的，这么着急地跑过来。”

　　“我过会儿去休息。”裴知遇见她发尾还有些湿，“要再吹一会儿吗？”
　　“不用不用。”尹南摆手。
　　“吹一会儿吧。”他弯下腰去找插座，“过会儿睡了着凉了。这旁边有个空房间，我去收拾收拾。”
　　他说的是一个待客用的房间，就在实验室边上。尹南把头发吹干，看到裴知遇从储存室里拿来消过毒的棉被，连忙伸手去接：“我来就好。”

　　扯了扯，没有动。
　　尹南抬头看向裴知遇，也许是距离靠得近了，她好像……可以感觉到他跟刚才出去的时候不大一样，不是困倦，也不是疲惫，而是别的一些什么。

　　“尹南。”声音是略带暗哑的，“你有没有一些时候，明知道这某件事是错的，但是还是要去做？”
　　“有呀，”同时手臂悄悄用力，“应该说很多，很多，很多时候都是这样。”
　　比如不应该过来按你门铃。

　　她一连说了三个“很多”，裴知遇明明眉梢还没有完全舒展，唇角已经先忍不住带着笑了。
　　“要是事事都能像你想的那样发展，那日子过得也太顺畅了。”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咬紧了牙关，连带着声音也吃力地一字一顿起来，“人，就，不会成长。”

　　“怎么了？”裴知遇反应过来。
　　“被子——我自己铺。”尹南趁机把床褥往自己这边儿用力一扯，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来。”
　　他伸手过来，尹南连忙躲开：“你，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这么明显的转移话题，裴知遇笑：“是，而且挺困难的，比如小姑娘不让我帮忙。”

　　“……谁是小姑娘了！”尹南把被子放在床垫上，弯腰间手臂展得很宽，是故意不给人留地方，“我觉得你说的吧，就是关于‘妥协’和‘面对妥协’，我班上有几个小朋友就是这样的，分为很多种情况。”

　　“哪几种？”
　　“因为喜欢，所以妥协，比如一个男孩儿什么事儿都顺着一个女孩儿，这是第一种情况，也是最温暖的一种；第二种是因为畏惧，所以妥协，比如受到了霸凌，我必须去恭维你而妥协；第三种情况更加复杂一点，统称为目的妥协。”

　　她原本低着头在铺床，偶然抬头的一瞬发现他很认真地看着自己，像偶然落入夜空的星子那样，再次低头时手上的动作也跟着不利索起来。
　　“这个，第三种吧……有自身的因素，也有外界的干扰，具体问题需要逐个分析。”

　　她把最后一点被子掖好，手上没活了，显得无措起来，于是习惯性地用手去捏自己的衣角：“但是……”
　　“嗯？”尹南没有抬头，但他应该是很认真在听。

　　“但是有的时候这个第三种情况，你常常以为是自己‘妥协’，但其实并不是。”尹南解释，“就好像果子被鸟儿吃，其实是为了繁殖；哺乳动物退化腮结构，其实是为了在陆地上呼吸。”

　　“所以这是一种达成目的的充分必要条件？”裴知遇沉吟。
　　“对，差不多，”尹南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房间本来就不大，两个人靠在床沿站都有点儿太窄。尹南往墙角挪了挪，被自己心里泛起的波痕般的情愫扰得又羞又恼，尤其还是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她嗫嚅道：“那个，我要睡了……”
　　裴知遇回过神，意识到现在两人的处境有些微妙，眸子颤动几下：“……抱歉。”
　　“没有没有，是我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打扰你。”尹南连连摆手。

　　她慢慢往前挪着步子将人送出去，挥挥手说“拜拜”，关上门之后还觉得能感觉到心脏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律动。
　　屋子里有一扇窗，从这里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江面和老外滩似乎永远不熄的霓虹。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

　　尹南收回视线，把窗帘“刷”地一声拉上。
　　时间加快脚步往前走，江面上的船舶来来往往，写字楼窗口的灯依次熄灭，天边由启明星泛起鱼肚白，好像这座城市从白天到夜晚都没有入睡。

　　尹南调了闹钟，第二天还是受到生物钟的作用在七点多的时候就醒了。她把被子叠好，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拎着行李走出门。
　　本来以为路上不会碰到什么人，结果五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尹南看到了昨天给她开门的那个男人。

　　“早上好。”男人跟她打招呼。
　　“早上好。”尹南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等人进来。

　　男人走进电梯，应该也是去一楼的，所以没有按楼层。
　　尹南在心里默念着千万不要跟我搭话，然而正如她所说，哪有事事都顺畅的道理。

　　“我叫孟肆闻。”
　　“呃……尹南。”

　　“昨天他应该跟你提起过我了吧？”
　　“没有。”

　　“啧，真的？”
　　“真的。”

　　“你是他女朋友吗？”
　　“不是。”

　　“你挺可爱的。”
　　“谢谢，你也是。”

　　这样一问一答下来，电梯上显示的红色数字终于到了“1”，尹南松了一口气，心道只要电梯门打开，她就不带回头地大步往外走。

　　3
　　2
　　1……

　　“那我们能不能加个微信？”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孟肆闻握着手机伸出手挡在她前面。
　　“我对目前世界目前的划分结构和两端中间的紧张局势并不了解，也没有什么兴趣，真的，谢谢你的科普。”
　　尹南用很快的语速说完这段话，一面鞠躬一面绕过他直接往外走。

　　好在没有跟上来，尹南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然而也许事与愿违不是偶然间才能发生的，她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惊喜的“尹老师”，这个语调她都快背会了。

　　睁眼，招手：“早啊。”
　　江崎之：“早啊。”

　　宋怀：“早啊。”
　　尹南：“早……？”

　　她兀地清醒过来，才发现笑着给自己打招呼的人竟然是宋怀，那个在临崇的时候用极为轻视的眼光看她的物理工程师。
　　所以……这是她“被迫妥协”的因结下的果吗？

　　裴知遇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笑道：“不多睡一会儿？”
　　尹南：“……不睡了。”
　　她还以为自己是起得是最早的，房间里放着纸条呢，想想就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买了两份白米糕和豆浆，米糕你吃豆沙馅儿还是桂花馅儿？”
　　“……豆沙。”

　　裴知遇一只手递过来，尹南接过拎在手里，想着要不还是把回去把那张纸条扔了，然后当面道别吧。
　　几人往门里走，这时孟肆闻已经不在大厅里了。

　　尹南用塑料袋裹着白米糕咬了一口，却听宋怀开口：“听茗刚给我发消息说她到了，要不要去接一下？”
　　“有道理，去吧。”裴知遇点头。
　　“有道理，去吧。”江崎之重复。

　　电梯到了，尹南见裴知遇虽然点头但是依然走进门里，顿了顿脚步：“……不去吗？”
　　“去。”裴知遇笑着把她拉进来，“他俩去。”
　　“去。”江崎之搭腔，“宋哥去。”
　　“——你俩真是。”宋怀站在门外，无奈道。“行行行，我去。”

　　电梯门正要自动合上，裴知遇伸出另一只手挡了一下：“小七，你也去，不然显得我们不够热情。”
　　“……要多热情啊。”江崎之打了个哈欠，无奈走出电梯。
　　尹南正要跟上，发现手腕处的力道逐渐加大；她仰头看去，电梯门也缓缓合上。

　　犹豫开口：“要不，我也去？”
　　“你先吃早饭。”裴知遇按下楼层键，松开她的手，“我带你看个东西。”
　　“什么呀？”
　　“3D打印机，应该是2.0版本。”

　　尹南眸子颤了颤，想起了那只白色的小梅花鹿。
　　“那个，眼睛会动的……是吗？”

　　电梯正在缓缓移动，裴知遇轻轻“嗯”了一声，微俯身看向她，眸底是漆黑的：“检查作业了，尹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