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巾帼》梁大盗

9、第九章 纨绔草包

　　林踔不愧是谢老太君的亲儿子，语言天赋润色技艺一脉相承的好，三言两语就拨动荣国公贾代善那颗死寂的严父之心：“二哥，也不是我这个做叔叔的瞧不起侄儿，只是你瞧赦哥儿政哥儿，那里像话呢？赦哥儿一个承爵人，日日在街上闲逛，家中妇人都还要理理家事，算算账册呢！他整日干了什么？他爱金石古玩也就罢了，若是能有醉翁之才，写出本《先秦古器记》，或是如易安明诚那般，著录《金石录》。我这个做叔叔的，绝不推辞，把家里的古玩金石送他都使得。只是赦哥儿，”
　　说着瞟了一眼面色不豫的贾代善，露出一言难尽的模样。
　　贾代善想到上次在古玩店撞见大儿子贾赦吆三喝四买古玩的场景，脸色越发阴沉。
　　林踔故意一叹，语气一转，道：“也不是因赦哥儿得我母亲喜爱，我就偏心他，二哥，实在是相较之下，赦哥儿还算是不错，平日虽不爱读书，只爱赏古玩字画，却也从不惹是生非，对长辈也是孝顺至极。二哥可知？去年姨母身子不适，日日吃药坏了胃口，赦哥儿为了姨母能多吃一口东西，数九寒天，带着人到处找新鲜瓜果蔬菜。前几日我母亲头疼，赦哥儿也是日日寻药。倒是政哥儿，往日瞧着是个好的，如今看着，”
　　何其相似的一顿。贾代善郁闷不已，刚刚阴转晴的脸瞬间黑了回去：“这个孽障又干什么了？”
　　林踔又是一叹：“虽说读书是大事，只是生为男子，十年悬梁五年映雪，苦读不辍，不就是为了父母有所奉养，子嗣有所依靠？若是为了读书，忘了孝顺之道，却不是为人子孙的正途。便是张太傅，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不过二十就高中探花，都未曾因读书忘记孝道呢！祖母不适，政哥儿却是混忘了。这可是本末倒置了。”
　　这些事，说真的倒也十分的真，贾赦寒冬寻找瓜果、为姨祖母寻药问医是真的，贾政不曾关心祖母的身体也是真的。
　　但是作为一代语言大师，林踔自然得进行个人二次创作，删删减减吞吞吐吐，隐瞒一点夸大一点，只是在冬天四处寻摸新鲜玩意儿，顺带给祖母进献一份的贪嘴贾赦就成了堪比王祥、寒冬求瓜救祖母的特大孝子；偏偏贾政性子沉闷又笨嘴拙舌，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那时贾老太太也无大病，只是冬日烦闷，贾政与她又并不似贾赦那般亲近，遂未曾关心过，但是现在，背锅二人组的儿子、丈夫贾政就成了倒霉蛋，经林踔润色，做了个不孝顺祖母的特级不孝子。
　　这次，也不必离间大师林踔叹气，贾代善就已经怒上心头，把手里的一对铁球捏得咯吱作响。
　　贾老太太在闺阁时，每日不过是弹琴作画、吟诗作对，何尝不是个斯文小姐？别说骂人，连大声说话都是没有的。如今变得如此凶猛，不顺心就能提溜着扔人，粗话俗语脱口就是，也是事出有因。这因便是其子贾代善。
　　国朝初，高祖虽得了大半江山，西北却仍有胡人日日扰民，为妨胡人蚕食中原土地，高祖便令贾源带兵驻守西北。贾家那时虽封国公，手里也有无数珍宝，祖上却并不似谢家林家底蕴深厚，在京中连个像样的宅院都没有，御赐的国公府也还在修缮中，住不得人。
　　贾源倒是好办，几个包袱皮一裹，马鞭子一挥，便能去西北住着。
　　贾老太太并贾代善却不好办，留下来吧，没地儿住，不留下来吧，只能去西北吃沙子喝寒风。
　　谢家心疼闺女，想让他带着外孙回谢家住。贾老太太自然不想去西北吃苦受罪，对娘家的提议很是心动，然而一低头，看见眼巴巴抱着她的贾代善，就心如止水了。
　　贾代善姓贾，是贾家子，留在谢家长大算怎么回事？再说，贾源镇守西北，也不知归期何在，总不能让贾代善没有父亲教养。
　　不愿宝贝儿子寄人篱下，贾老太太只能含泪去西北。
　　军营中复杂，不仅体现在户籍上的天南海北，人员素质也是参差不齐。贾源虽是西北主将，贾老太太作为他的媳妇儿，照理说也是女人堆里的老大，但偏偏西北地方虽小，奇葩却多，总有几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不把将军夫人放在眼里。贾老太太那时也是没少吃亏受气。
　　吃亏受气这也还算好，想开了也就过去了。最难的是每年冬天，整个西北都缺衣少食，要是遇上胡人南下打劫，西北军被抢了粮食，一日便只能供应一顿粗饭，便是贾源夫妻，时常也只能混个半饱。
　　有一年贾源打仗未归，家里实在没吃的了，贾老太太这个锦衣玉食的谢家姑娘，被饿了好几天，饿狠了，提刀挖了好几个老鼠洞，整整齐齐送了几家老鼠见阎王，才让自己和贾代善活下来。西北冬天吃老鼠是常有的事，只是贾老太太从前那里肯吃？
　　贾源回来，正看见自己娇滴滴的媳妇儿在提刀宰耗子，也是吓了一跳，立马把刀夺了过来，结结巴巴地道：“晏如，你在干什么？”
　　贾老太太利索地夺回刀，继续老鼠剥皮，平静地道：“没看见吗？宰耗子。”
　　“宰耗子干什么？”贾源懵了，“难不成它吵着你了？”
　　“你打仗打傻了？我宰耗子自然是为了吃它。”贾老太太嫌弃地看他一眼。
　　贾源懵在原地，不是他不知道吃耗子这事儿，实在从前贾老太太听说别人吃耗子都要吐，怎么会自己吃？鼻子一酸，贾源悲戚地拉着贾老太太的手，哭道：“晏如，是我无用，你受苦了。”
　　贾老太太看一眼哭得凄凄惨惨的贾源，嫌弃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有这功夫哭，还不如快点给我和善儿弄口热汤饭呢！”
　　这之后，贾源主动提出让贾老太太带贾代善回京中谢家住着。贾老太太大大的白了他一眼，让他嘴上加盖儿，废话少说。自己则风风火火地跑去指挥婆子腌鲜肉咸菜去了。
　　听着读圣贤书长大的妻子口出粗鄙俗语，贾源哭笑不得。
　　贾代善在母亲身边长大，最是知道她的苦。
　　贾源临终前又告诉他，当初他不愿意让谢家给自己养妻子儿子，就故意教还小的贾代善向贾老太太撒娇。贾老太太去西北着实受罪颇多，贾源觉得对不起她，临终前叮嘱儿子要多孝顺她。
　　也因此，贾代善十分孝顺，甚至远在边疆巡边，隔三差五也记得给贾老太太写信报平安。也是因为贾老太太宠爱贾赦，即便是贾代善心里想要贾家从文，却也不曾逼迫贾赦读书。
　　真正的大孝子贾代善听说二儿子贾政不孝顺自己的老母亲，直气得脸红筋涨，怒火冲冲地告别林踔，回到贾府，见已是点灯时分，贾政却还未给祖母请安，又是火冒三丈。
　　两把火一烧，烧得贾代善暴跳如雷，亲自跑去贾政的外书房梦坡斋，捆住他就是一顿好打，打得一向好脸面，打肿脸也要充胖子的贾政鬼哭狼嚎。
　　贾政哭声之凄惨，闹得整个宁荣街都听见了。贾代善下手之狠，把闻讯而来的贾代化都惊住了，这位可是训子狼人，训起贾敬来，比审贼的动静都大。以往都是贾代善劝他下手轻点，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堂弟有一天比自己还狠，狼人贾代化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劝。
　　贾老太太一听不好，更是脚下生风，拐杖都不用了，跑着赶去外院救孙子，比贾母王夫人都到得早。她虽然偏爱大孙子，也不是不爱小孙子啊！
　　贾老太太见贾政一身血色，吓得面色发白，连连骂人：“一群人活生生杵着，是会喘气的死人不成？不知道去叫太医？”摸了把贾政的脉搏，见无事才放心，又瞪了一眼始作俑者贾代善。
　　见贾老太太如此担心，贾代善也不敢再打了，只是灰心，自己母亲如此疼爱孙子，贾政这孽障却是毫无孝心。
　　贾母王夫人一到，不敢骂丫头小厮，不敢瞪贾代善，只能伏在贾政身上哀哀哭泣。贾老太太一叹：“哭什么？太医就要来了，还把让人把政儿抬床上去？”
　　幸好贾代善还没来得及发挥全部实力，贾老太太就赶来了，贾政无事，太医诊过脉后，说只是外伤，敷几日金疮药就好了。
　　贾代善哼道：“伤口不大，叫得倒响。”
　　贾老太太拉着脸，直呼其名：“贾代善。”
　　贾代善许多年没听见过母亲连名带姓的叫自己，霎时梦回小时候在西北挨打的日子，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缩完想起自己孙子都已经五岁了，才讪讪地道：“母亲。”
　　贾赦也来了，满脑子都是贾政的鬼叫，又见刚刚像只暴怒熊瞎子的亲爹变得狗一样怂，一时没忍住，连贾敬拉他衣袖都没拉住，当堂笑出了声。
　　贾代善眉毛一竖，怒喝道：“贾赦！”
　　贾赦被吓得一抖，赶紧往贾老太太身边靠。
　　贾老太太亦是一怒：“贾代善！”
　　五十岁的国公爷贾代善再次被老母亲连名带姓的叫，大觉丢人。冷冷地瞟一眼鹌鹑似的贾赦，吓得他脖子都缩进衣领里了。
　　怒火过后，贾代善想想自己两个糟心儿子，只觉人生灰暗。大儿子纨绔一个，只知招猫逗狗吃喝玩乐；小儿子草包一枚，读书不成，二十多岁的人了，童生都没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