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巾帼》梁大盗

10、第十章 难兄难弟

　　语言大师林踔听闻贾政被打，起初并不在意。毕竟他就是那个万恶之源。后来小厮匆匆来报，说是荣国府二爷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了。林踔这才慌了，拔腿就往荣国府跑。生怕贾政真被打出好歹。
　　虽然他实在不喜欢这个侄子装模作样，读者圣贤书却不干贤德事，作为弟弟欺辱哥哥。但贾政若是真出问题了，打人的虽是他亲爹，煽风点火的可是自己，那时，林家贾家的交情可就完了。
　　到宁荣街时，街道上里三层外三层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人都伸长脖子竖着耳朵。连过来维持秩序的衙役都是一脸激动，眼睛时不时地瞟一眼远处荣国府的红漆大门。
　　恰好此时贾政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传到府外，虽只能影影绰绰听见一点声响，却不妨碍围观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不仅齐齐发出一声“咦”，还有个在腰间别着砍刀的屠夫怪笑道：“这嗓门这叫声，比我家案板上猪都还闹腾呢！”
　　有人立马接道：“你家猪能有这出息？叫声再大，也不过左邻右舍听得见，还有出息传出一条街去？”
　　众人哄堂大笑。荣国府的下人羞得脸如猴屁股红，呐呐地不敢说话，跑着前去迎接林王两家的马车过来。
　　林踔在马车里听见，嘴角直抽抽，这些人说话实在够损，要不是在大街上，他都要笑出声。
　　王伯爷王浚听见，却是脸黑如碳。他正好在附近办事，听见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立马赶了过来。不想遇见这样丢脸的时候。王浚黑着脸进了荣国府，外孙子都半岁大了，他还能退女婿不成？
　　王浚亦是武将出生，比起训子狼人贾代化来说，是个斯文父亲，然而按大众平均水平来看，他可是严父翘楚。毕竟，他自来信奉不打不成器，黄荆棍下出好人，此类真理虽不知是伪真理还是真真理，信奉的人却奉若神明，信徒王浚就时常打得大儿子王子胜鬼叫连连，几天下不得床。
　　待小儿子王子腾被打出一点小成就——王子腾比他哥脸皮薄，又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为了少接受老父亲爱的教育，不论是读书还是习武，从不阳奉阴违，勤学苦练十来年，读书因家族天赋问题虽没读出名堂来，习武却习得不错，考了个武举人回来。
　　小儿子有了功名，王浚舍不得再打，整日斗鸡走狗声色犬马的大儿子，他可是很舍得，前几日王子胜被老爹抓到斗蛐蛐儿，王老太太阻拦都没用，王子胜还是被打得躺到现在。
　　作为狼爹，王浚对贾代善表示理解，儿子不争气，不训不行；对鬼哭狼嚎的贾政，就很嫌弃了，挨一顿打居然就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在知道贾政毫发无损，只用敷几天创伤药后，语气里鄙夷满满地道：“这么大的动静，隔了几条街都能听见，我还当出了了不得的大事！”未尽之语就是，不过挨了一顿打，就能闹成这样，很丢脸的！
　　听了这话，年过半百的荣国公被老母亲连名带姓两声贾代善泼灭的怒气隐隐又有回升。
　　大师林踔这会儿可不敢发挥语言技能，他眼见不好，赶紧祭出贾老太太这面大旗，摇得虎虎生威，道：“二哥，我也知道你生气，只是你也得想想姨母，她老人家最是疼爱孙子的，见政哥儿不好，岂不是难过？”
　　贾代善打儿子还没开始就结束，很是意兴阑珊，叹道：“若不是母亲拦着……”然后看着贾赦一声冷哼。
　　贾老太太进内屋看贾政去了，贾赦没了祖母庇护，只能自己受下老父亲的冷眼，被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王浚不知林踔转移话题的苦心，再次拱火，纳闷地道：“这么多年也不见你收拾他两个，今儿怎么想起来了？”
　　这话一说，林踔就知不好。果然，贾代善的脸，又黑了。他以为王浚也看出自己两个儿子不成器。旁人都能看清的事，偏偏自己糊里糊涂看不清。
　　贾代善看看林踔，想到他家的林如海，小小年纪就中了举人；再看看贾代化，想到人家的儿子贾敬都已经中了进士；最后看看王浚，虽然人家的大儿子浪荡，但是还有个中武举的小儿子王子腾啊！
　　贾代善长叹一声：别人家的儿子个个出息，只有自己家的两个混蛋，一个纨绔一个草包。
　　贾代善难过了，悲愤了，抑郁了。送走慰问亲友团，就跑去老母亲那里寻求安慰。
　　他坐在荣庆堂的靠椅上，无比黯然地道：“林家有海哥儿，宁府有敬哥儿，王家有子腾。可我们家那两个，像什么样？从前我还觉得老二读书好，现在看看，都二十多了，什么功名都没有考中，叫什么读书好？说出去都羞煞人！”
　　贾母时常在贾代善面前为贾政说好话，更是含辛茹苦二十年，给贾政塑造了一个会读书好读书的光辉形象。贾代善从前忙于军务，见妻子这样说，也信了二儿子有读书之才，能走文官之路。
　　今儿听了林踔的一番话，忽地反应过来，别人家的读书种子二十岁早就高中探花了！而自己家的读书天才二十好几了，连童生都没有考中。
　　这对比，实在惨烈。
　　贾老太太原本与贾代善意见不合，她觉得贾家有了两代手握重权的国公，已是煊赫至极，在贾赦一辈应该急流勇退，沉寂一代，到贾瑚这一辈，再由武转文，以科举入仕。
　　贾代善则是考虑到人走茶凉，若是自己与贾代化走了，贾敬贾赦等人若无权柄，就只能任人摆布。所以贾代化逼贾敬读书，贾代善看重次子。便是宁荣两府的姑娘，或是嫁进书香之家，或是嫁给文人士子，都不曾与勋爵之家联姻。
　　贾老太太自然知道自己儿子的所思所想，听了谢老太君的一席话，她也担忧自己去后贾赦被欺辱，沉吟一会儿，叹道：“即便是我们想要两个孩子出息，只怕也不是易事，他们都是当爹的人了，现在想要扳正过来，比教养瑚哥儿珠哥儿都难！”
　　贾代善见母亲松口，不再阻拦他管教儿子，大喜，笑道：“他两个什么性子，儿子自然知道。儿子也没想让他二人封侯入阁，不过是想约束他们不惹是生非罢了！好歹教会他兄弟守成，撑到瑚哥儿这一辈长成。”
　　贾老太太还是不放心大孙子，道：“既如此，你自去安排便是。只一点，不许像今日这般动手，那是你儿子不是贼人，下手也该有个轻重。”
　　贾代善笑着应是。又陪母亲说了几句闲话才去。
　　贾赦的性子最是跳脱懒怠，自小不爱诗书爱玩闹，虽说不至于飞扬跋扈仗势欺人，招猫逗狗的事却没少干。
　　从前有贾老太太当心肝儿护着，贾代善不愿意忤逆母亲，让她受气，往往只能自己憋气。
　　正是因此，贾代善在军中说一不二，回到家，却也拿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狗一般脾气的大儿子没办法。
　　如今却是不同，不仅贾老太太松口，兼之贾瑚今年已然开蒙，展现出异于其父其叔的惊人天赋，得张太傅青眼，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喜得贾代善冲动之下差点开祠堂放鞭炮，叩谢亲爹亲祖宗的保佑，给他贾家送来这么一个聪明长孙。
　　贾代善早就看不惯日日斗鸡走狗的亲儿子，又有宝贝疙瘩大孙子贾瑚的前途吊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第二天就把孙子他那纨绔爹扔进京营卫，不许他提及家世，扒了他的锦绣华服，让他去最底层做了个吃糠咽菜穿粗布衣裳的大头兵。
　　贾赦一个饫甘餍肥，金玉堆里长大的公子哥儿，怎么受得了这些苦头？起初几日日日闹腾。
　　贾代善就等着他闹腾。他闹腾一回，贾代善就折腾他一回，不是罚他去做伙夫，砍柴砌灶挑水杀猪；就是一脚将他踢去剿匪，砍人吃沙子。如此几回，折腾得贾赦听见亲爹的名号都瑟瑟发抖。
　　贾代善见此，大为满意，又很是悔恨自己没能早些悟出这条光明大道。
　　旬休时，贾赦一溜烟就跑进荣庆堂，想要向祖母诉苦。
　　不想他爹又在这儿等着他呢。不仅托了姨母谢老太君在这日约贾老太太去西山赏花，还亲自拎了根细竹条守在正院，一见狂奔而来的贾赦，举起棍子就抽，说他不孝，叨扰祖母。此棍乃是贾代善专门托人弄来的，用斑竹老枝几暴几晒才制成，细长柔软，打起人来，又疼又不见痕迹。堪称训子良品，狼爹必备。
　　夜里，贾老太太回家，贾赦就扭扭捏捏地告状。贾老太太听说贾代善不听自己的嘱咐，又打孙子，还打得是自己的宝贝大孙子，笑脸瞬间没了，直让人叫贾代善过来。
　　没成想贾代善把贾赦的衣服一扒，连个红印都没有，他就故作生气，道：“母亲瞧瞧，这是挨过打的样子？看来还是他的上官操练的少了，还有力气回家告假状！”
　　贾老太太狐疑地望了一眼大孙子，贾赦见此，也傻眼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囔道：“祖母，我就是不想去当兵，太苦了！别的都算了，军营里的伙食也太难吃了，整日整日的都是糙饭，吃的菜不是白崧就是白萝卜，一点油水都没有，偶尔加个荤腥，也是油腻腻的大肥肉，我还抢不到，”
　　说到最后一句贾赦有点委屈，他从没见过军营抢肉吃的大阵仗，去了十天，连片边角料都没抢到过。他委委屈屈地总结道，“吃的还有我家大福好！”
　　大福是贾老太太养的一条狼犬。她在西北时救过一只幼狼，后来幼狼长大，与家中猎犬生了崽，就一直留在贾老太太身边。那狼极聪明，在贾老太太饿到吃老鼠那年，这狼见主人挨饿，还跑到荒野捕猎物叼回来给贾老太太。后来贾源班师回朝，贾老太太舍不得，连带几只幼崽，全都让人带回京城。大福就是那条狼的后代，因贾老太太喜爱，日日是鱼肉不缺的。
　　贾代善立马道：“母亲别听他胡扯，您也知道的，京营卫虽是军营，与其他各处却是不同，虽比不得家中饮食精致，也是衣食不缺的。”
　　贾老太太也在军中待过多年，知道儿子所言不虚。想着妹妹谢老太君的话，一狠心，让贾代善带了贾赦出去。
　　贾赦傻了。他万万没想到祖母竟然妥协了！
　　知道最大最实用的倚仗已经不靠谱，二进军营后，贾赦就乖巧许多，老老实实做了个大头兵。如今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吃得比猪差，真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其情其景，怎一个惨字了得。
　　凄惨的贾赦瘫在木板床上，盖着汗臭味浓厚的薄被，在心里想，还不如像老二一样挨一顿毒打呢！疼是疼，但是疼过了就好了。这当兵才是折磨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