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集》未亡先僵

22、空气小狗 我是一只空

　　我是一只空气小狗。
　　顾名思义，虽然是空气，但其实有着小狗的模样。
　　没有人看得见我，就像看不见没于水中的冰块。
　　虽然我也看不见自己，但在眼前伸了伸脚爪回头又扭了扭尾巴，再看看摆在一边的家具，我想，我应该有一只马克杯大小。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她只剩下三天寿命。

　　当我睁开眼时，视线里是她沉睡的脸庞。轻闭的双眼下有着疲惫的青黑色。似乎正睡得十分不安稳，颊侧紧紧咬合又松开，眼球正频繁滚动。
　　我刨动四肢，拨开水一般的空气，游到她置于羽绒被外的手旁，试探着把前爪轻轻搭上她的手指。她抬起另一只手挠了挠，皱皱眉又睡去。
　　是了，毕竟是空气小狗，即使触碰，也无法被强烈感知，只是像有风拂过。
　　我换地方，爬上枕头，在铺散的长发上卧作一团，闭上眼陪着她度过这长夜。
　　空气小狗不会睡觉，更没有梦境。

　　天亮后，她被一轮又一轮闹钟叫醒，终于不堪其扰爬出被窝，半闭着眼手忙脚乱洗漱又吃了些东西，一边扣着外套的扣子一边推开家门。我悄悄坐在她的肩上，一起迎来外面的寒风。她在寒冷中轻轻打个颤，手中一顿，又回头探进屋抽出衣帽架上的围巾，胡乱地在脖颈上绕了几圈，这才放松紧绷的肩头，抽抽鼻子，走进这冷灰色的清晨。
　　公司离家只有十几分钟路程，她匆匆穿过一条喧闹又喷香的早市，对那些呲啦作响的油条麻球看也不看，只时不时抽出手机扫一眼时间，又专心赶路。
　　准点签到成功，她长舒一口气，终于放慢脚步。
　　开阔的办公室里，整齐排列着浅色窄小的格子间。一路上遇见不少同事，但都只是互相暼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前行。堆满了文件夹和纸张的桌子。坐下，打开电脑，登陆，然后是机械一般的录入操作。我坐在文件堆上看着她的双眼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渐渐失去神采。接下来几个小时，她唯一的活动便是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午休只是去楼下买了饭团和面包，随便塞几口，便又坐回去。
　　下班，已是天黑，仍是匆匆赶路。
　　晚饭是胡乱煮熟的挂面，放了青菜和丸子，还算有营养，我终于放下心。
　　饭后，收拾好厨房，洗个澡，开始玩玩手机、看看剧。
　　但是，很快便失去兴致。
　　她坐在灯光苍白的房间里发呆。
　　窗外不时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就像摇摆着浮上水面的气泡，绽开，又死寂。
　　时间似乎不再被钟表烙上刻度，只如水银一般汩汩流淌又渗入空气。
　　我在她的身周一圈一圈踱步，内心焦急，想驱散她的孤独，想打破这死寂。
　　当然也是力不能及。
　　夜已经深了，她终于裂开缝隙，回过神儿，躺下，准备入睡。
　　也是一夜的不安稳。

　　第二天，就像第一天的复制。
　　一样的匆忙和一样的死寂。
　　但我在夜里开始害怕闭上眼睛。
　　只剩下一天。会发生什么？充满未知和恐惧。

　　第三天即将过去。
　　我的心随着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愈加战战兢兢。
　　即使如此，在看见疯驰的卡车碾过她的身体时，却是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一秒？
　　一瞬？
　　一刹那？

　　我不敢去看她的身体，只能无措地漂浮于半空，死死盯着她的脸庞。
　　她大半张脸浸没于血泊，只余一只眼轻轻抽搐着无助地梭巡着虚空。
　　我看见她的视线缓缓移向了我的所在。
　　那晶亮的眼睛轻轻眨了眨，依旧白皙的脸颊似乎浮上了些狡黠又温柔的笑意。
　　我看着太阳的投影在她的眼中散了开去。
　　所有的生机都屏住呼吸，所有的喧闹都褪去殆尽。
　　那柔软的皮肤像没了束缚一样轻轻舒展又塌陷，那柔顺的长发也如被遗忘的绿植般微微耷斜。

　　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上似乎也突然被卸去力气。
　　想挥一挥脚爪，但再感受不到有身体在回应。
　　我正失去小狗的模样。
　　一圈一圈扩散，一圈一圈溶进空气。
　　我努力让自己紧紧贴上她正在寒风中迅速失温的皮肤，我拼命睁大双眼，想留住那温暖和笑意。
　　死死盯着她的身形。
　　我不知道自己将会怎样，也许就此消失，也许跌入另一轮命运，但即使如此，也要把她的样子刻在心底，要把她烙进我正蜕散、正消融的每一个分子里。

　　忆起自己生来便如此喜爱她。
　　我想，她的死去让我也走入消亡的结局，也许就是她创造了我。
　　我是她的幻觉吗？
　　还是说，我诞生于宇宙不可测的逻辑，只是自己。
　　这些都不重要。
　　我只知道，我是如此喜爱她。
　　理应无人得见的我竟能在最后获得她的注视和笑意。
　　这是怎样的悲伤和狂喜。

　　视野一寸寸模糊黯淡。
　　她的模样如星辰般远去。

　　接下来。
　　也许是漫长、漫长的虚无，与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