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集》未亡先僵

21、铁皮小狗 世界里只存

　　世界里只存在铁皮小狗这一种生物。
　　而铁皮小狗仅此一只。
　　或者说，视野内没有能动、能沟通的其它存在。
　　仅此一只。

　　铁皮小狗非常漂亮。锃亮的金属外壳似乎被精心组装而成，在日光下仿佛悠悠波动的湖面一样粼粼闪闪。
　　她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不知日月轮转还有何意义。
　　久到风也似乎成为呼吸。

　　铁皮小狗太过寂寞。

　　本来她并不知寂寞为何物。
　　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会说话。
　　那声音从口中传出，仿佛砾石摩擦一样刺耳，却承载了正从内心喷涌而出的什么念头。
　　那新奇的声音散落于空气又传入自己的耳中。
　　她却几乎落下泪来。
　　这样，竟也在此刻发现自己好像会哭。

　　她从那时起便常常对自己讲话。
　　好像只要这么做，这世界就不会那么空荡荡了。

　　一日，铁皮小狗突然在想：
　　如果这声音是从另一个存在口中传来，那这几乎落泪的感觉是不是就能褪去。
　　那该多好。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世界。
　　她轻轻拨了拨胸前的金属，没有感觉。
　　拔下一片。
　　并不痛楚。
　　缺失了覆盖的地方，底下有看不清颜色的什么在翻涌。
　　又一片。
　　再一片。
　　每拔下一片，她都小心翼翼将那金属在近处照原样拼在一起。
　　不够，还不够。
　　又一片。
　　再一片。
　　那些混沌的东西越来越多地暴露于空气，翻涌的势头也愈加汹汹。
　　她似乎看不见自己身上的变化，只执意加快了拆解的速度。
　　又一片。
　　再一片。

　　面前的另一只铁皮小狗渐渐成型。
　　她几乎欣喜若狂。
　　还不够。
　　还不够。
　　身体失去形状，没了手脚，她叼着金属塞进了它应在的位置。
　　这是最后一片。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另一只铁皮小狗。
　　体内的混沌翻涌如风暴过境。
　　她死死盯着那锃亮如湖面的铁皮小狗。
　　她似乎看见那漂亮的眼睑正轻轻抖动。
　　她几乎惊叫。
　　她看见那眼睑下有另一个存在正破茧而出。
　　她欢呼。

　　但没有任何声音被发出。
　　那混沌终于不堪重负，挤破了最后的束缚，在空气中蓬散，消失殆尽，仿佛不曾存在。

　　漂亮的铁皮小狗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个空荡荡的世界。
　　世界里只存在铁皮小狗这一种生物。
　　而铁皮小狗仅此一只。
　　她看着苍白的日光直直投下。
　　她听见风在腹中一寸寸漫过。

　　她眨了眨眼。

　　她将活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