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集》未亡先僵

23、沉睡小狗 小狗就是小

　　小狗就是小狗。
　　浅浅的奶茶色，卷卷的短毛，晒太阳时如刚烫过头的蒲公英一般闪着柔软的光泽。胖胖圆圆的身体跌跌撞撞，翘着个尾巴摇来晃去。
　　小狗还是个幼崽呢。

　　自小狗有记忆以来就待在主人身边了。
　　她是个讲话轻声细语但偶尔会容易急躁的年长女性。乌黑柔软的长发总在颈后松松地束个马尾，金属框的眼镜后面是一双时而迷蒙时而清亮的眼睛，小狗被举起来蹭蹭时仔细看过，是微微上挑的单眼皮，十分有魅力。

　　小狗的日常很简单，每天睡醒后去卫生间解决生理问题，跑去找主人擦擦身体和爪子，然后去小饭盆那儿饱饱地吃一顿，打个嗝，去主人腿上晒晒太阳翻几个滚儿，再回窝里继续睡。
　　小狗每天醒着的时间好像都很短，每次入睡前，主人都会跟在小狗屁股后面凑到窝前，一边轻轻抚摸小狗的肚皮，一边温柔地看着小狗缓缓闭上眼睛。

　　主人好像有个爱人，小狗看过桌上的照片，那是个很笑容很温暖的女孩子。背景有午夜的海边、有清晨的山雾、有正午的森林，每张照片里她们都依偎在一起笑得很开心。那个女孩好像因为什么去了别处，小狗几乎每天都能听见主人在轻声对她讲着电话，大致是些日常的嘱咐，“多吃点”、“今天天气不错，快去晒晒太阳”、“今天降温了，小心感冒”，之类。
　　小狗在主人身边待了很久，但至今没见过那女孩回来。主人所爱，一定也是个不错的人，小狗很期待能和她相处。

　　主人应该是在家里工作，因为小狗每次睡醒她都在家里，经常能看见她对着电脑屏幕皱紧眉头。这种时候小狗就会急急地钻进她怀里使劲儿撒娇，这样她每次都会轻轻叹一口气，把小狗搂住，眉间一点一点展平。
　　有时候小狗醒来是夜里，房间里安静得如梦里的空气，只有几盏夜灯柔柔地铺下暖色的光晕。这种时候小狗吃完饭就会自己去叼着毛巾擦擦爪子，轻轻拱开主人的房门，伸长身体，艰难地爬上主人的床，在蓬松的被褥间腾挪，蹭到主人的枕边。主人每次感觉到小狗来了，都会迷迷糊糊地把被子掀开，等小狗贴着她的脸颊边趴好后再把被子轻轻盖在小狗的身上，把边边塞好，嘟囔几句，继续睡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小狗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一开始，小狗一天可以吃四顿，早上一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夜里还有一顿，可以听听窗外的鸟叫，扑扑阳光下的灰尘，盯一会儿日落时的余晖，再数一数夜空里的星辰。但慢慢地，时间似乎被搅作一团，夜里入睡再醒来，是午间的嘈杂喧嚣，傍晚睡下后再睁眼，是凌晨清冷的雾霭朦胧。
　　主人似乎也渐渐察觉到这点，每一次抚摸着准备入睡的小狗，眼中的担忧越来越深愈来愈沉。后来也许实在蹊跷，小狗被她抱在怀里去做检查，一堆陌生难闻的机器和许多冰凉可怕的针头。从医院回来后几天，不知结果如何，主人不曾开口，但从那以后，主人越来越久地守在小狗的窝前，即使小狗再努力地撒娇，她眉间的褶皱也很难再舒展开来。

　　沉睡的时间越来越久，小狗蜷在窝里不再知日月轮转、朝夕昼夜。

　　小狗好像觉得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了，鼻尖悄悄变得稀薄，要努力鼓动胸口才能抽取足够的氧气。黑暗中，耳边好像听到主人在哭泣，那哭声中的悲戚如破碎的玻璃一般划开小狗的梦境。

　　“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小狗困惑地努力睁开眼睛，好像看见主人的脸上正挂满泪水。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变老，你答应过我的。”
　　那不曾听过的脆弱声线朦朦胧胧，如隔着厚厚的水泥。
　　小狗试图抬起脑袋，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求求你，哪怕，哪怕还一直认为自己是小狗都行，我保证照顾你一辈子，但能不能不要抛下我！”

　　小狗愣住，眨了眨眼，毛茸茸的脑袋在昏沉中艰难运行。

　　似乎有些什么景象若隐若现。
　　是主人，是更年轻版本的主人，马尾在脑后高高扎起，细细的黑框眼镜，和欲语还休的眼睛。
　　主人正在操场上一边肆意奔跑一边大笑着回头。
　　主人正在槐柳下帮小狗理正毕业服的衣领。
　　主人正穿着套装准备去面试，紧紧握着小狗的手，掌心汗湿。
　　她在冉冉篝火旁把小狗搂在怀里轻轻摇摆。
　　她正紧紧攥着手里的戒指，期待地看着我的反应。
　　她正在阳台浇花，听到我的呼唤，回过身，是一室温馨。
　　她正一脸迟疑地看着我，眼里是困惑和疼惜。
　　她正低着头沉默，穿着白大褂的女士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语。
　　她成了我的主人，好像有了个去了别处的爱人。
　　她温柔地垂下眼睛，对我说，“多吃点”，“快去晒晒太阳”，“小心感冒”。

　　啊。
　　照片里那个女孩是我。
　　我就是她远走的爱人。

　　双眼被泪水浸没，视野如被海洋包裹一般遥远、闪亮、又模糊。
　　她的面容在海洋的彼岸变得破碎。
　　我想要张开双臂将她揽在怀里。但无法挣脱的黑暗将我渐渐卷离。
　　想要再次依偎，想要抹去她的泪水，想要诉说满心的歉意，但，一切都已是来不及。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永别了。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