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最初最后 装个岁月静 ...
-
夏知昼半躺在床的另外一边默不作声地像平时一样看 kindle ,都是些闲来无事翻过很多遍的书。
他点开了《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半小时翻了三页,心思全然不在书上。
林鹭言近乎乖顺地平躺在他的咫尺之遥,在一伸手就可以搂到的地方,一动也不动,呼吸都是轻轻的。
但夏知昼毕竟是只狐狸,一听就知道这人根本没睡着,装个岁月静好的样子,相安无事。
他从来没觉得四十分钟可以过得那么快,轻手轻脚地去套间冲温水取药,又递给装睡的林鹭言。
耳畔的呼吸声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趋于熟睡,夏知昼这才偏头去看那张脸。
“林琅。”
梦里交缠的温度犹在指尖。
但直到最后,他的手都没有抚上去。
发乎情,止乎礼。
除非林导想潜规则他。像以前一样。
——————————
下午醒来时,夏知昼并不在身侧,林鹭言揭开眼罩,光透过窗帘照进丝丝缕缕的亮。
他又在被子里窝了一会,懒懒散散地在手机上处理剧组的杂事。
没一会,意料之外的人来敲了门——
夏知昼居然没走,很有分寸感地只探进来半个身子,连门把手都没放开,叫他醒了就出来吃点东西,也没要等他回应的意思,就又把门带上了。
虾仁豆腐煲,桃子奶昔,还有一份海鲜粥。
夏知昼已经在楼下吃过了,还是添了两碗,准备陪着一起尝点,最近在剧组匆匆忙忙的快餐和盒饭吃得太多,但那再好吃也只能叫充饥。
现在大概不一样。
其中的一碗顺着桌子被推到林鹭言的面前,手的主人头都没抬:
“楼下餐厅送的,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其实林鹭言一点胃口都没有,安眠药的后劲没过,看着桌上卖相和香味都实属上乘的食物,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夏知昼的微博他经常去围观,除了演过的人物小传之外,就是自己在家做的菜,像个低产的美食博主。
这人的生活简单得过分,和居高不下的知名度和口碑有一种淡淡的不协调感,宣发期间采访都没接过几次,综艺更是少之又少。
陈年以前调侃工作室怎么不去营销狐狸哥是人淡如菊的佛系老艺术家,这方案不贴脸,但挺合适。
林鹭言笑骂着回,他佛系个屁。
夏知昼从来都不是个淡泊的性子,爱烟火气爱闹腾,阶段性地乐于锐意进取,连颜色都偏爱过分鲜艳的。无非是不想让自己的生活变成谈资,他不屑于靠出卖生活细节和编造完美无缺的壳子来发展事业。
但小号是铁粉的林鹭言,一眼就看得出来,面前这几样精致的小食是他本人亲自动手。
“好吃,谢谢哥。”
能尝出多少滋味都不重要。
日子一去不复返,偶尔重逢,便是幸事一桩。
林昇听王子砚说今天休息,还是不愿意跟着大伙出去玩,她平时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三餐都靠酒店的送餐服务,也不爱去剧组,更不喜欢自己出门,来照顾她的助理姐姐都被她劝回去了,说不用麻烦姐姐,我已经可以。
总之虽然不是个爱和他人相处的小孩,但绝对省心,不贪玩更不添乱。
一个没有任何表现欲的孩子。
久而久之,就算是总导演的亲妹妹,也很少有人再想起她。
桃子奶昔是给林昇的,夏知昼敲开房门的时候,小姑娘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待看清眼前人,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道谢,这才接过。
林昇把门彻底拉开才往房间里走,夏知昼没反应过来,正贴心地准备帮忙把门关上时,林鹭言在身后轻轻地拍了他一下。
这是在邀请他们进去。
但被林鹭言碰了一下的身体火辣辣的痛,夏知昼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他们十多岁的时候经常吵架,初中生不合时宜的自命清高,以及心照不宣的相互厌恶,那时候的夏知昼气急败坏地在草稿本上骂林琅有病,又故意“不小心”被自己的同桌看到——
林琅毫不客气,给了他的椅子一脚,谁知道椅子翻了,椅子上的人四仰八叉地歪倒在地上,也是火辣辣的痛。
虽然最后还是林琅把他拉起来的,两个人一起到教室外面罚站,一个站前门,另一个站后门,一人拿本练习册,借着走廊灯赶作业。
谁也不理谁。
林昇的房间配置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能够隔着几条街上低矮的房屋看见海,但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了,天光只有一线,白炽灯清清冷冷。
电视是一整天都开着的,什么电视节目不重要。
但一定要开着,哪怕是之前暑假作业还没写完的时候,她不看也要开着。
夏知昼原以为她会多多少少像记忆里的林琅,可进了房间以后,那种来源于血缘的相似感就消失了。
画架置于离落地窗最近的地方,巨大的画布上是未完成的海,和窗外的海景截然不同。
粉红的雾霭,金黄的沙,海水无边无际,比银河更浩瀚。颜料都还没干透,但油画的材料已经收起来了,材料箱上放着一个动森限定款的switch,屏还亮着。
林昇走过去关掉了,却没把它收回专用的收纳盒。
两个木色的架子应该都是自己带的,一个架子上是书,各种各样的都有,《白夜行》压在《娱乐至死》的下面,《沉默的大多数》被单独抽了出来,摄影集和绘本单独放在另外一层。
最顶上立了一只睡着的猫咪老师,五颜六色的篮球队手办封在玻璃柜子里,没有一丝灰尘,被他们的主人爱护得很好。
另外一只架子上放着两个大型化妆箱,下面的一个拉上了拉链,上面的却大大咧咧地敞开,几乎囊括了能叫出来名字的大部分名牌的口红色号,但拆过封的不算多,平时也没人见过林昇带妆,反正只要她喜欢,林鹭言就会送给她最好的。
大多数的人应该不会喜欢跟林昇这样孤僻的人相处,无论是否同龄。
但夏知昼忽然意识到,无论如何,她的内心世界绝不孤独。
放养的妹妹被也许不那么相熟的哥哥笨拙地疼爱着。
“今天天气很好,”
林鹭言淡淡地开口,“夏哥哥和我陪你去买新的裙子?”
林昇与他极其相似的眉眼亮晶晶的,在他俩之间来来回回地看来看去,但是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用麻烦夏哥哥了,我知道哥哥们都很忙。”
林鹭言一想也心虚,本来夏知昼的戏份就重,平时能放松的时间还守在剧组给后辈当免费的演技指导,硬是在组里熬,熬到化妆师见了都要闹脾气的程度。
自己倒是鸠占鹊巢地睡得不错,可夏知昼不仅还没休息,还去倒腾吃食去了。
这人以前就这样,像根本不需要睡眠,精力永远是够的。
林鹭言看向夏知昼,想征询他的意见,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见夏知昼笑容得体地站了起来,亲切又温暖,略带歉意:
“我正想说呢,工作室的经济总监找我有点事,就先告辞了。”
他背对着林鹭言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间,头也不回。
————————————
夏知昼杀青的那天下了雨,雨不大,但没有向日葵。陈年坏笑着替林鹭言送上来一大捧红玫瑰,血一样的红仿佛是阴沉天色里唯一的炙沸点。
“林琅,你到底什么意思。”
罪魁祸首却仿佛愣住了似的:
“不好看吗?”
夏知昼气极反笑:
“那确实挺好看。”
林鹭言也笑,还是那副不甚在意的神情,像是不久前那个被乖乖地蒙上眼睛,还大言不惭地想多看看他的那个混蛋是又一个秘不可宣的梦。
“那好看不就行了?”
夏知昼沉默,被陈年等人的祝福和欢笑声簇拥着,良久才道,你最好闭嘴。
林琅一直都是这样的,糖只要够甜就行,花只要好看就行,在乎一个人只要把他拉出了泥潭就行。不承认更不在意意义,想一出是一出,根本不管别人陷没陷,他觉得够了,随时都可以疏远,然后全身而退。
“那你他妈把我像个旧行李一样丢开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过得比以前好就行了?”
“林琅,林大导演,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夏知昼已经一直在很努力的克制了,对“不欢而散”的恐惧感几乎是在十多年的相处中刻在了他的骨髓里,明明是他在质问,压抑了很多年的委屈和不满一下子全破壳涌了出来,他却还在担心林鹭言会不开心。
他没听见林鹭言回话,却不太想转头去看他的表情了。
夏知昼几乎以为这又是分别了。
可林鹭言给了他一个拥抱,在喧闹声中凑到他的耳朵边上去,闷闷地:
“对不起。”
他们吵过很多次,从为了观点和理想开始,到后来为了生存,没人道过歉,没人当回事。
夏知昼蓦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可终于没有。
随即,一种比之前更为深重的不安全感包围了他。
林琅到底怎么了。
夏知昼没办法理解,比起没有归期的离别,他更想要朝夕相伴。
但比起看林鹭言示弱,他更想看他平安又健康,桀骜且自由,哪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