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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为欢几何 我想再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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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那天晚上林鹭言没回来,副导演收到了陈年的微信消息,在大群里通知提前散场,明天放一天假。
林鹭言没顶住,昏昏沉沉的,被陈年背去医院了。
半夜挂的急诊,另一场特大车祸里的伤者们在担架上被抬走,陈年捏着上次的病历排长队。
大厅里的椅子坐满了人。
林鹭言埋着头蹲在陈年身旁,撕裂一般的疼痛,牵连着心跳一起变钝,呼吸都成了需要全力以赴的事情。
我不想再继续世界上任何一件需要坚持的事情了。
任何一件。林鹭言想。
五分钟想了快一百次,都是奇形怪状的念头。
无一例外,都和放弃有关。
医院里,哭天喊地的声音,神情各异的面孔,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意识都快模糊了,痛的尽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感受,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
再痛也不会比头破血流更狰狞,再惨也不会比断肢残臂更困苦,泪流满面的亲属真哭或假哭,反正都比他们急。
排队,慢慢排队。
一米八二的男生痛得蜷缩成一个团子,林鹭言第五次往地上栽的时候被陈年架了起来,手扶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露出惨白如纸但依然惊艳的一张脸:
“鹭言,清醒一点。”
陈年拍着他的脸,低声唤他的名字,不合时宜地在心底感叹,狼狈成这样都没法让别人昧着良心说他不好看,林导才是真正的美人在骨不在皮,只做幕后实在可惜。
面前的人眨了眨眼睛,不太适应头顶明晃晃的灯光,或者已经压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们身侧突然发出了一小声惊呼:
“你看,昨天晚上才补的《簇花团》,这人像不像老齐戏里那男孩子?”
另一个人没压着音量,自以为声音很小,回应道:
“那就是林鹭言,他旁边那人看起来好像是陈导。”
“你还记得好早以前那动图不?”
“哪个?”
“就林鹭言飚自行车,借着楼梯的高度从赵浩冉劳斯莱斯车顶上飞过去的那张。虽然赵总粉丝每天都把林导拉出来鞭尸,但真的承包我一年的笑点。”
“当然记得。我看有人说当时就是因为林鹭言要给小陈导出气来着。”
“《簇花团》那时候林鹭言也还没成年吧。”
......
陈年面上不显,心里一阵尴尬,记忆里一无所有但总无往不利的少年此时软软地搭在他的身上,还是熟悉的一言不发,片刻之后,又痛得重新蹲了下去,说什么都不肯再起来。
另外一边的人掏出手机来拍他们的时候,陈年下意识想拦,甚至反感到想要大声地喝止,身体却像是被阅历驯化了一般,听话地停在了原地。
他甚至对着镜头扯了一个无奈又温和的笑。
值班的老大爷冲过来警告他们不要扰乱秩序,陈年抱歉地连连答应。
一边的林鹭言把头埋得更低,陈年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权当作安抚。
结果一段视频直接就给送上了热搜,不明情况的账号一涌而入,节奏越带越偏。
最后的主流是林鹭言和陈年新作拍摄期间干扰医疗秩序。
营销号狂欢,吃瓜路人日常震怒。
《云泥》未播先火,心疼之前那个被林鹭言提溜着后颈皮丢出去的小明星的词条又刷了几百条。
代号为“林琅的”的闹钟重复第二遍,夏知昼才睁开眼睛。
昨天做了一个梦,没有林琅也没有林鹭言。
勉强算好梦。
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副导演通知今天放假,夏知昼心道不妙,还没来得及和陈年联系,一看推送微博,顿时又是一股无名火起。
奄奄一息的那根理智的线终于被绷断了,他划开手机的拨号界面,十一位数字排列一气呵成。
“林琅。”
对面接通了,但是不说话。
“你现在在哪里,我过来找你。”
听筒那头的人还是没吭声,夏知昼无端的焦躁更上一层楼。
“需要什么给我说,我......给你带过去。”
夏知昼一遇上林琅的事就想习惯性地加上“顺路”两个字,一想现在还是算了,万一林琅发现不顺路呢。
“——噗呲,我是陈年啦。”
也是听起来就倦意深重的声音。
一瞬间,夏知昼所有的火气都被浇熄了。
随之而来的事一种类似于被看穿的窘迫和难堪。
陈年道:
“我们早就回酒店了,鹭言刚睡着。”
夏知昼刚想应声,又直觉哪里不对:
“就睡着了?”
“嗯,排队快排到我们的时候,鹭言都缓得差不多了,他又不喜欢在医院待,说剧组也备了药的,就请助理弟弟来接我们回去了。”
“......”
夏知昼本就一团糟的心情更加恶劣了,无可指责,无话可说,沉默到陈年几乎以为是他忘记了挂电话的时候,他这才开口:
“陈年,我是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真的把林琅当兄弟,还是只听他的话。”
紧接着就是一阵忙音。
娱乐圈交际花夏知昼,这次好像真的生气了。
挂断林鹭言的手机号码总有一种残忍的快意,夏知昼径直扑回了床上,捡来的假期就应该好好休息。
都过去十年了。
居然还是那句老话。
谁管林琅谁有病。
可半小时不到,夏知昼还是坐电梯去了林鹭言和陈年所在的那一楼。到了房间门口又担心把长年失眠的那谁给吵醒了,犹豫了半天才把手掌贴在门板上贴着轻轻地拍,拍了半天没动静。
他果断放弃,转身就往电梯口冲。
那电梯还停在这一楼,红色的数字纹丝不动,这大概就是天意。
可身后咯吱一声,门开了,门后探出来一个脑袋。
夏知昼没办法不在意的林鹭言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于是他继续向前也不对,回头更没面子。
“哥?”
林鹭言叫他。
夏知昼还是回头了,大部分他根本没法拒绝那个声音。
一进门就看见陈年歪在套间的沙发上,桌上随意地摆着两部手机。他已经睡熟了,有一声没一声地打呼噜。
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林鹭言顺手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张小被子给他盖着,招呼着夏知昼进卧室坐。
卧室门一关。
这才发现无话可说。
只有陈年隐隐约约的呼噜声,存在感很强。
“陈年不回去?”
“他也太困了,说先休息一下再走,结果一沾沙发就睡着了。”
夏知昼“哦”了一声,又不知道该从哪接着说。
记忆里的林琅不是这样的,林琅所有的灿烂和腐烂都埋在那一张不动声色的好皮相之下,实际上,极其讨厌别人靠近他的私人领地,近乎凉薄地反感大多数试图接近他的人。
其中就包括夏知昼。
只是,恰好。夏知昼也最讨厌他。
可林鹭言好像变了。
一室沉默。
夏知昼回过神来的时候,猛地一愣
——林鹭言还在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看,眼睛都不眨。
“......去我房间吧?”
夏知昼问得没头没尾的,听起来像是临时起意。
“好。”
但林鹭言答得太不假思索,夏知昼反而愣住了,隔好一会才狡辩似的:
“....主要是陈年打呼噜。又不想吵醒他。”
“好,谢谢哥。”
但当林鹭言站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夏知昼才忽觉一种很强烈的不真实感,好像那段日子已经彻底过去了,又似乎还没有,奄奄一息,垂死挣扎。
他突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想像十六岁时那样不管不顾朝着他的林琅大声喊叫,我们都不要再闹了可以吗。
那个太阳一样的年纪。
那些一顿晚饭或是一次酣畅淋漓的球赛就可以消弭的恨意。
夏知昼把目光从林鹭言的身上移开,转而看向电梯门的倒影。
反光板中的两个人都年轻而挺拔。
可对于夏知昼来说,一个人的日子过久了,人声鼎沸之中的孤独尝够了,夏知昼总觉得有些岁数大了的意思。
最初的朋友散了,最亲的家人走了,一个少年时代就结束了。
时过境迁以后,谁还能像那个年纪的孩子一样放肆地说爱谈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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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夏知昼的睡相还不错,生活用品也算是自己归类得井井有条,哪怕酒店的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清理房间,昨夜仅仅睡过几小时的床也不算凌乱。
但一想到身后还跟着个林琅,他就焦虑得不行,小声地嘟囔着,
“要不我收拾收拾你再进来。”
“好。”
林鹭言答应得实在太干脆,半倚在门边和他对视一眼,轻轻地笑了一下。
自始至终都是很温柔的神色,不像他记忆里那个睥睨一切的死小孩。
夏知昼最后轻轻地拍了拍林鹭言的肩:
“快去好好睡一觉吧。”
于是林鹭言径直就朝房间里走,纸质的拖鞋一蹬就上了床。
夏知昼从床头灯的一边拿出自己的眼罩递给他,却在那只白皙的手即将触到的前一刻避开了。
“我来给你戴。”
林鹭言的手又垂下来了。
眼前的人甚至连眼睛都自然而然地闭了起来。
那一瞬间,夏知昼回想起了昨夜那个让他身体每一部位都不太对劲的梦。
他的手有点抖。
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装作云淡风轻,浑不在意的样子。
微凉的眼罩贴上来的时候,林鹭言又勾了一下嘴唇,轻轻地贴在那人的掌心:
“其实我现在不想睡觉,这太浪费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了。”
“那你还想怎样?”
夏知昼头皮发麻,把眼罩的带子调得稍微紧了一些。
“我想再看看你。”
今天的林鹭言不对劲。
哪里都很不对劲。
“我又不走。这可是林导给我定的房间,醒来随便看。”
“好。”
“药我给你拿过来了,先躺四十分钟吧,没睡着再吃。”
“......好。”
夏知昼贪婪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偏偏那人被遮着眼睛一无所觉,终于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