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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喜欢讨厌 等我飞黄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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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琅慢慢地在陌生的巷子里绕弯,原先是为了找个地儿,先把晚饭解决了。看到楼梯口,却又神差鬼使想往上走。
通往天台的铁门被骤然推开的一瞬间,橘白与红紫扑面而来,浩瀚地填满了整个天际。
空气里都是被阳光晒得发旧的味道,混杂着雨后青草的香。
林琅趴在天台的栏杆上向下看,行人三三两两地路过,欢笑,争吵,或无言相对。
在与人有关的故事里,再盛大的夕阳都只沦为背景板。
顺着墙边附了灰尘的木梯,林琅爬到了最高的屋檐上,刚一踩上去,脚下的那片红瓦就掉了下去,他一个踉跄,滑跌在檐边。
手腕上的疤被砂砾划得隐隐作痛,他偏头去看——
红瓦四分五裂,安静地守在在楼底下等他。
林琅几乎什么都没想,直接松了手,以为会直接滑下去,却无事发生,仍是立在高处的风中。
算了,不够高。
他就地躺下来,夕阳也向下沉,远方升起绛紫色的浓云。
如果每一天都像挣扎在海面,我想飞到天上去。
隐隐约约的争执声,时远时近地从楼底下传过来,一身戾气的男人“咚”的一声地把家门砸得震天响:
“你不滚我滚!”
十秒都不到,另一个女人急急地追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哭,肚子浑圆,看得人心惊。
林琅抬眼去看,只感到了一种荒诞的熟悉感,家里一个星期吵三四次,哪次不是满地狼藉。
为什么爱会变成筹码呢?
许阿棂也是这样。
在外光鲜亮丽的妇人,褪去了天真,骄矜又华贵,回到家却没完没了地为了林怀岳哭。
她明知枕边人锈迹斑斑的过往,明明已经尝透了苦果,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妥协妥协再妥协。
这是爱吗?
爱会带来幸福吗?
十字路口的争吵愈演愈烈,林琅看得无趣,又原样躺了回去。
他不知道许阿棂对林怀岳妥协的底线在哪里,他也不敢知道。
妈妈真的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房间里的监控会失灵时不灵吗?
妈妈真的没听过,那些监控失灵的夜里,爸爸和林晗在下铺发出来的声音吗?
林琅想笑,扯了扯嘴角,却只感受到了一阵无法抑制的难过。
我好像已经碎掉了。
林琅回过神来的时候,楼下那女人怒不可遏地甩了醉汉一巴掌,转眼就被摔在了地上。
而他心安理得地窝在屋檐上,像躲在一个无遮无拦的避风港。只要不出声,火就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他原先是来吃饭的,半途而废地来看夕阳。
夕阳被夜晚吃干抹净,只有他腹中空空,隐隐作痛。
楼下的少年骑着自行车,春风一样地穿巷而过,自由又明朗。
经过一处崎岖不平,车猛地一咯噔,那少年又哎呀一声,晃悠着远去。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在屋檐上的林琅的耳中,炸响了一道惊雷
——他起身去看,眉眼含笑的少年渐行渐远,在他的视野范围内,逐渐挛缩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林琅原本想叫住夏知昼,却只是在心跳的闷响之中,抬起手,又放下。
夕阳尽了,又好像没有,他闭上眼睛,时间的流动失去了丈量。
等我飞黄腾达,富甲一方,就放我死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聚起又散去,直到熟悉的声音打破了这约定俗成的平衡感。
夏知昼回来了。
夏知昼从来都是人堆里最如沐春风的一个,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狠的表情在他脸上出现过,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尖牙狐狸。
也没怎么打起来,光替人挡拳头,嗓门不合时宜地比那两人都大。
他居然这时候想让那对兵刃相见的小夫妻去看《致橡树》和《第二性》,嘴皮子弹得比翻书还快,没完没了。
“爱情不止是合理化的繁衍欲望。”
怎么会有那么滑稽的人。
林琅都叹为观止,纯粹是好笑,但声音还挺养耳,有质感,不错。
他换了个姿势,在屋檐上窝成一团,慢条斯理地点了一根烟,却一口没抽,淡蓝色的香雾柔弱无骨地腾空,风一吹,散作一团。
那烟是林怀岳送给他的,明明只是随手给长子丢一个玩物,收买或者讨好。眼里的玩味却深沉得让他胆寒。
像是被玄蛇的目光紧紧咬着。
那时候林怀岳刚从林晗的下铺醒来,而林琅在上铺听了一夜。
林晗问他,咬字都沾上眼泪的湿意。
“爸爸,这样对吗?”
“无所谓,连你都是老子造出来的。”
那个男人好像只有这时候是粗俗不堪的,像是灵魂破土而出。
林怀岳一边说,一边把外套披在身上,掏出衣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随手一抛,正正地甩在林琅的身上。
林琅不抽烟,甚至讨厌烟味。
可他抑制不住颤抖,眼睛干涩得发红,只想平静下来。
身体在求救。
而此时此刻,过速的心跳压得他喘不过气,路口的少年被按在地上打,狼狈得像个笑话。他想冲下去,好歹把那酒疯子拉开。
谁会舍得这样的少年受委屈,星火一样的,看着灼人,捏着烫手。
可刚一站起来,低血糖带来的眩晕又让他眼前发黑,一头栽下去,一瞬间又滑到了檐角边。
林琅像是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后知后觉的惶恐,慢手慢脚地向上爬,左手握的烟倒是没松,爬回原位的时候,他已经放弃了。
旁人劝不得,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没有意义,也不会改变。
就像许阿棂,每一次被打得头破血流,每一次被哄得眉开眼笑,为了一点点甜头,谁劝都不肯离开,直到原生家庭支离破碎,再无退路可言。
就像儿时的林晗,清晨趴在卧室的门边,透过门缝静静地看,赤裸着身体的许阿棂把脸埋在臂弯里,痛极了才呜咽,一床的狼藉。泪眼朦胧地去求林怀岳,我也可以,能不能不要再让妈妈哭了。
在夏知昼终于发现林琅在屋檐上的那一刹,那张脸上的震惊与失望都达到了极致,夹杂着一丝自然流露的叹惋与厌弃。
也对,毕竟这人是夏知昼。
林琅百无聊赖地想,于是解释的话全被咽回了肚子里。
夏知昼曾经跟阿姨聊起过,我同桌像冰花,乍一看惊艳,再一看晶莹剔透,相处久了又觉得凉得扎人,除了前途,对什么都无动于衷。
那时他说完又低下头去,小声地补上了一句:
“我不是说他不好,他是个很好很好的同学。”
“我只是觉得,他过得并不开心。”
夏知昼就这样在月色朦胧的小巷子里走远,他哪里能想到呢,印象里又冷又傲的林琅,居然会因为自己的一个无意识的眼神,连开口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