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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惜别 扰乱天道运 ...

  •   扰乱天道运作者,不得……善终。
      夜琼玖以前是不信的。
      定天规的就是神,怎么可能会反过来制裁神。
      直到无数血淋淋的例子摆在面前,死按住他不肯低下的头颅,强逼着认同。

      朦胧泛白的记忆里有颗毛茸茸的小雪球,脑门顶着一点红,在他手里哭断了气。
      小家伙胆子小,那日也不知咋的,居然对夜琼玖这种不着边的大混子倾诉心肠。
      “完蛋了……我做了错事,神君一定不会原谅我……”
      想来那时两方不对付,夜琼玖语气不减嘲讽,手指却不自觉地顺着对方的脑袋抚了下去:“就你这样瘦鸡,还能捅出多大的篓子?是大半夜偷偷摸画花玄武的宝贝脸蛋,还是又把青龙逆鳞给拔了?嗯……也有可能忍不了朱雀的碎碎念……”
      “呜……你!不是!!!”雪团子哭得越来越大声,嫌弃般躲开夜琼玖的指尖,“不告诉你……不告诉你!”
      夜琼玖不知道究竟那如豆丁般大的小东西做错了什么,后来也无从知晓,只知道确实再没见过它。

      脑子一团乱,再加上其他人的记忆,简直就是一摊浆糊再里面翻转。
      红珠渐远,黑暗似飓风席卷而来,撕裂带来的剧痛险些让夜琼玖失去意识,再一回神,他已然从木芊芊的身体中分离。
      他恢复的算快,那种抽筋剥皮的通感转眼消失。
      记载称,进去溯夜梦回的附身者灵体形态会褪去所有术法伪装,呈现最真实的样貌。
      银丝如霜,在漆黑的夜里隐隐泛着金光。
      但夜琼玖不习惯,下意识想扒拉黏在后颈的墨发,却发现略翘的发尾还不到肩膀。
      雪白的长袍被他穿的歪歪扭扭,衣襟褪至肘弯,光溜溜的足踩在地上,没个正形。

      咦?
      夜琼玖第一反应是移魂到在场的第三个人身上了。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不知道为何,他本该随着灵力进入嵇明月体内,最后却出了差错,恍若浮幽游荡。
      果然,木芊芊在最后时刻还是将那股灵力注入了进去。
      这是木筠思让她练过无数次的救人之法,说是药灵秘籍,需在凡人最孱弱的时候才能释放。但木芊芊压根不知道,分裂的其实不是她的灵力,而是魂魄。

      逆天之举,定会让施术者付出巨大代价。
      眼下木芊芊不见踪影,而被她救下的嵇明月身子日渐爽朗。
      坏的是活泼的性子不复存在,多了几分木讷的沉闷。
      就像是外面一动不动的草木。
      嵇明月的爹娘虽疑惑其行为与过去大相径庭,可按捺不住内心的欣喜若狂。
      劫后余生,性情大变也属情理之中。
      观察下来,夜琼玖猜出几分真相。

      有问必答,有令必止,再乖昵,也不过是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原来药灵能延续至今,完全靠的是移魂。
      连木芊芊自己都没意识到,从她身上分出去的那缕魂魄会不断吸食人的精气,等到嵇明月自身意识完全消散,
      药灵与其他妖物不同的是,乱世之下,它们选择的对象不再限制于风烛残年的老者,多的是青春年华的少男少女。
      都想活着。
      天枢……
      天枢是一早就知道了么?

      “小姐……楼公子又送信来了,要过目么?”
      在嵇明月病重之时,王爷偏听偏信民间术士,说是除去晦气病灶,送走不少仆从。在宝贝女儿的坚持下,只有这个胖嘟嘟的丫鬟留了下来,一直陪伴左右。
      胖丫鬟生于蜂蝶翩翩的暖春,贱名小蝶,原本不胖的,但嵇明月食量小,总是将自己的吃食分一半出去,一不小心就把身边的人养好了。
      也是她,经常掩护嵇明月外出,对自家小姐的心思看得通透。
      嵇明月爱驰骋广袤原野,不止因为自由无虑,还为了远远的看心上人一眼。
      她曾经因为一纸荒谬婚约负气出走,连蝶儿都没来得及跟上,全家急的不行,最后还是王爷帐下的一员小将将人送了回来。
      在那之后,蝶儿就发现小姐的野游有了终点。
      终点在那星火点缀的军营。

      明知道看不见,却还是要去遥望一眼。
      蝶儿脑子转的快,爱调侃怀了春心的小姐。
      一见倾心,刻骨难忘。

      那时候嵇明月还会嘴硬,反驳自己花大价钱买来的玉佩不小心落下了,是想讨要回来。
      玉佩压根不贵重,也不是买来的。
      不过是小时候的嵇明月看到流民为人所欺,用随身携带的口粮换来的劣质品。
      若真想要,对爹爹撒个娇不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
      蝶儿偷笑,心里祝愿善良的主子长命百岁,有情人终成眷属。
      老天有眼,似乎听到了她的乞求。
      那小将恰巧就是婚约中的良人。

      可知道这个消息后,嵇明月却高兴不起来。
      那时候病况加重,蝶儿从王爷那偷听寥寥几句,尽是无情之言,意欲退婚。
      胖丫鬟终于明白为何嵇明月总是远看一眼就离开了。
      没有余生的人,怎感奢求情投意合。
      只怕有缘无分,落得心殇。
      但那位楼家公子,似乎不死心,接二连三地送信来。
      嵇明月一封也没看,全让蝶儿当柴火烧了。
      有一次信不小心沾了水,字迹从信封透出。
      上面什么恳求的话都没有,只描述了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武将不善言辞,多为关心,句式僵硬单一。
      然那一幅幅不同时节时景的水墨丹青,北坡的铁线牡丹跃然纸上……
      如此笨拙却细心的举动,跟印象中那位策马奔腾的健硕少将完全联系不到一起。
      若不是这个病……

      “嗯。”
      如今的嵇明月,别人问什么都应。
      不过一盏茶,她看完并没什么反应,随手一放,转身便要回屋。
      轻薄纸张随风起落,蝶儿视线不离,又发疯似的,大声啜泣了起来:“不,你不是小姐!!!”
      “虽然小姐吃不好睡不好……活得很辛苦……可她没放弃……看到喜欢的会笑……痛的时候爱躲起来哭鼻子……你什么都没有……你是个怪物……”
      正如蝶儿说的那样,没有情感的“嵇明月”无法对蝶儿的行为进行共情。她愣了愣神,好不容易意识到对方在生气,结果人已经走了。

      满地萧索,无人呵护的小院枯败如秋,死气沉沉。

      到了第二天夜晚,蝶儿还没回来。
      阴风过,轩窗暗动,衣袂扫去屋檐淡灰,轻盈身影如鬼魅闪回。
      这时,蝶儿的声音再次出现,音量极小:“将军,你想想办法,看我家小姐是不是中邪了。”
      面对未知危险,“嵇明月”仍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只是瞪着个大眼望向房顶,仿佛从未睡着过。
      她这一呆滞举动,倒是吓到了两个入侵者。
      “楼某……此举似乎不妥,还是劳烦通报一声……”
      “哎呀,我家老爷巴不得赶紧换个能人异士来给小姐保平安,别去找不快了。”

      “你是谁?”榻上人缓缓移动脑袋,身子却不曾偏侧,像个提线木偶,吓得蝶儿再次后退。
      楼明琢上过战场,也是见过不少血腥之事的,如今竟被望出一身冷汗。
      卸去铠甲,楼明琢身着墨黑的夜行衣在阴影中很难被发现,再加上他后天习武被晒出的蜜铜色,致使他更容易潜行。
      而“嵇明月”那双失神空洞的大眼铮铮盯着他站的方向,眨也不眨。
      楼明琢不善言辞,被质问一下就刷的红了脸,像个犯错孩子踌躇不安。
      到底,心里还是个少年。

      还是蝶儿壮着胆胡诌道:“楼将军是你夫君!”
      “夫君?”
      “对对,就像王爷和夫人那样,互相倾慕,要相濡以沫,白首到老的。”
      自小受严教的楼明琢直摆手,赶紧反驳:“不是不是,在下来……其实是来道别的,大军要开拔西北,不知何时能回来……”
      也不知能不能回来。

      蝶儿找他来之前,他就一直想当面告别,但又碍于嵇明月的身份,生怕私下约见毁了人家的清白,迟迟不敢行动。
      记忆回到严冬,银霜漫天。

      冷风扎入血骨,冻得人睁不开眼,一簇漆黑鬃毛在沙土中若隐若现。
      没收到主人的命令,高马却疾行不断,不肯停下。
      楼明琢正好那日巡防,这就碰到了落跑的嵇明月。不知详情,他还是保持着警惕让手下回去报告,自己孤身追上。
      好不容易逼停了烈马,趴在马上的少女脸色苍白,一看就是寒气入体,高烧不退没了意识。
      楼明琢熟悉附近地形,很快就寻了处避风港,再让对方服下他随身带的简药。
      驻留州府的巡防军鲜少遇上敌情,在操练和备需上总会打折扣,能像他这样认真的,在此处被当作异类。
      楼明琢很清楚,自己没有显赫军功,在旁人口中是靠家族势力才升的将领,不服气的人数不胜数。这帮手下平常最爱背后嚼舌根,得令也不定会回营禀明情况。
      无论这姑娘是敌是友,先救再说。

      嵇明月命硬,总会在最后那口气之前回魂。
      苏醒的时候,距离她离家已有两日。
      楼明琢臂弯夹着一大捆柴火,手里拎起两只野兔,进来便看见呆愣住的嵇明月。
      狡兔三窟,更别说冬日里的,抓住可是费了一番功夫,辛劳后面颊难免泛红,额角还沾着薄汗。
      嵇明月想起娘亲讲的故事,野性十足的鹰遇见小麻雀,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

      可对视的一瞬间,“猛鹰”不自然地撇开了眼,羞得不行。
      嵇明月胆大,看到这一幕,心里暗暗发笑。
      她什么都不怕,就怕生活乏味。
      再加上她是个自来熟,滔滔不绝地把人家讲得恨不得躲到墙缝里当只鸵鸟。

      只要麻雀不叽叽喳喳了,就是死水一般的沉寂。
      这一沉默,直到离开才打破。
      楼明琢总要问对方家住何处吧。
      问完又恢复无声无语,彷佛那神仙似的姑娘是天上掉下来的,矜贵高洁。
      最后送人到家了,才发现人家是他一直嫌恶的娃娃亲妻子。

      对于婚约,他比嵇明月更抵抗。
      就是因为入赘,害得他在军中忍了多少闲言碎语,害得他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只得缩在州城看着前仆后继的兄弟冲上前线。
      再加上听闻嵇明月脾性大,总气恼爹娘,半点善良温婉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印象更差了。
      然三天两夜过去,不知怎么就变了天。

      许是回程遇上不少招呼的百姓,就连拐角的小乞丐也不例外。
      她的人缘应该很好。
      楼明琢想。

      又许是因为那姑娘烧迷糊的时候还念叨着绿水青山,万千绒花。
      “嗯……病好了,就能去看。”
      楼明琢有一小弟,生病也不爱吃药,他不会哄人,一开口只会让对方哭个不停。
      “乖,把药吃了,我……把军马借给你,跑得肯定比你的马快。”
      事实证明,就算学母亲那套,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嘴笨。
      幸好啊。
      他想。

      幸好没说出那句:病好了,我带你游遍九州,风雨无阻。
      佳人无心,何苦纠缠,命已定。

      落下的璞玉归还原主,楼明琢躬身抱拳解释半天,最后道:“在下唐突,私藏姑娘随身之物,还望姑娘海涵。”
      埋入黑夜的面庞寻不见情绪,嵇明月愣愣答道:“无事。”
      楼明琢一顿,又道:“在下三日后随大军离开相州,一路北上……愿嵇姑娘保重身体,续得良缘。”
      美玉通透,在嵇明月手中却怎么都捂不热,正如她的声音那般,毫无温度:“公子平安。”
      楼明琢都这样说了,蝶儿也无力挽回什么,躲在旁处默默流泪。

      送别时,楼明琢正色肃穆,竟嘱咐一句:“在下方才还的玉佩是母亲所赠,并非嵇姑娘遗留下来的。嵇姑娘确有异样,只是楼某一介粗人,不懂降妖除魔,还是去请位仙家道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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