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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重生 无论半神还 ...

  •   北玄的秋寒比南方来得早,风如刀割,再加上沙丘贫瘠,没有绿植冒头,干涸的土地一抓一把沙石,打在人身上像射出的弩箭,刺痛难忍。
      又是一阵强烈风沙,来势汹汹,吹得木筠思倒地不起,捂着伤口的手伸进里兜,放出恢复原型的木芊芊。
      当初木芊芊被下禁制,沉睡数年,这一醒便被粘稠腥湿的鲜血糊了眼,怎么都睁不开。
      “芊芊……”
      木筠思口中呕血不断,伤势之重已无力回天,连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
      “听话……”
      褐色信封还未塞进木芊芊手心,就如断了线的风筝,坠落无声。
      对于木芊芊而言,前一刻心爱的长姐还在与她讨论去哪添置守岁的红联合适,不过睡一觉,物是人非。

      家。
      家人。
      都没了。
      不是没见过同族被追杀,也不是没经历过生离死别。
      至少这一刻,她接受不了。

      木芊芊对那封遗书视而不见,闭上眼,如被抛弃的猫猫狗狗,搂着逐渐僵硬的尸体再次逼着自己睡过去。
      夜琼玖见多了流离失所的人,又是出了名的没心肝,这次心却是不自主地跟着痛了。
      众生平等,任谁都要淌过那名为失去的刀山火海。
      能接受,就活下去。
      不能接受的,溺死也不足惜。
      很显然,木芊芊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时,干脆放弃思考,浑浑噩噩地躺着,任风沙吹打,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也不知迷糊了多久。
      书信她终究是没看成。
      然而夜琼玖却清楚得很,木筠思是因何而亡。

      这些年,木芊芊一直被木筠思带在身旁,外界动静听得明晰。再结合天枢入世后的大小事件,多少能推出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边循走后没多久,天枢神君降至地域。
      如传闻里描述得一模一样,天枢神君斩妖弑魔,神刃所指之处,再无灾乱,还来天地片刻安宁。
      可这其中的妖,包括药灵。
      说是族人,原生于神域的那帮老家伙大多尘归尘土归土,剩下的是木筠思剃来修成的千年神骨,碾碎成段,像种庄稼那般种在九州各处孕育出来的后代。
      为信念,无怨无悔。
      可这些人造小精怪,需要养分,不自觉就抢了天地灵韵。
      木筠思遵循神旨妄图拯救地域,殊不知已是逆天而行,本末倒置。
      所以,天要罚她。

      造的那些精怪,命短且危害大,成了祸害并没有失去神志,有智慧的怪物比普通妖更具破坏力。
      之前天枢没来的时候,木筠思一直在暗中处理自己酿成的大祸,渐渐地,她也明白了此举的后果。
      偏偏不死心,只要族人没变,她就不会主动出手。
      但造神的心思没了,木芊芊就成了最后的苗子。
      她很怕这孩子重蹈覆辙,日日精心照料,可性子还是偏了。
      没办法,只得时时刻刻绑在身边。
      就算睡着的也好。
      天枢追及她们这一族,只剩木筠思和藏起来的木芊芊。

      那日难得明媚,然前一夜鹅毛大雪,千里茫白,暖阳下感受不到温度,天枢神君一身冰冷无情的素墨长袍,铺在洁净的雪地上,一步一顿,沿着木筠思拖拽的血迹踏过去,却不沾丝毫腥气。
      天枢不喜与人交流,今日出了奇,清冷的嗓音在原野散开,仿佛加盖好几层冰霜。
      “扶木给你神力,不是这般用的。”
      木筠思失了神骨,本就是风烛残年,为铲除族孽也耗去不少心神,天枢轻松一击就要去她半条命。
      当听到“扶木”二字,不知注入了什么灵丹妙药,竟让她勉力睁眼,颤声问道:“扶木……他……”

      天枢未回,剑意来得就是斩草除根。
      就在这时,晴空转阴,震动天地的炸雷突兀翻涌,如远古巨兽在耳畔低吼,可没挡住天神的杀意。
      目的达成,天枢不再逗留。
      夜琼玖听得清楚,木筠思大口喘息呕血不断,最后呼吸渐弱。
      即便濒死,她还是耗着灵力,转移到偏僻的山丘。

      毕竟那里曾经是她们的家,废墟也算。
      生命再鲜活,也不过黑夜里的一颗流星,闪亮过后便没了踪影。
      其实这木筠思跟他没什么交情,但他共感着木芊芊的情绪。
      也许木芊芊一早醒了,不愿睁眼吧。

      泪珠滚落,如绵绵春雨打在绿叶上,毫无分量。
      沉在心底的哀伤,终究是痛的。
      光明瞬至,夜琼玖望向血泊中的人,脑海浮现数百乃至数千张面孔。
      “小殿下,今年地域风调雨顺,结出的瓜果甚甜……唉,慢些,莫要噎着。”
      “又偷懒不练功?行啊,玖儿,想不被告发玖下次带上我……不被大哥发现就行!”
      “玖哥哥,你为什么又装作是我?你明明得了一份天琼浆露,还抢我的……别掐别打,我错了还不行嘛?”
      朦胧的笑脸一闪而过,记忆悠远绵长,空荡荡的,有些不真实,像是陌生人的记忆。
      明知不能陷得太深,可夜琼玖就是忍不住伸手去抓,即便捕风捉影,也不在乎。
      原来木筠思说的一点不假。
      挚爱。
      是存在的。

      *
      说到底,木芊芊骨子里憋着劲,莫大的哀伤化作满腔怒火,全倾注在天枢神君的名下。
      失去穹顶保护的小精怪初入世,空有一身傲骨无用,她不知人情世故,不懂心机权术。
      瞬息万变的地域,无人听过精怪的存在,当她是哪个犄角旮旯出来的小妖,轻视的很。
      想要带有野性的妖追随,用实力说话最见效。
      可木筠思离世前特地封了木芊芊的神骨,自保足矣,可无论她如何修炼,都不可能强到以一敌千百。
      更别提,杀天枢这件事了。
      多少妖魔对那突如其来的神君咬牙切齿,因为这个人,他们再不能活在阳光下。
      但木芊芊不同,明杠不行就暗杀。
      正时妖王受挫,玄镜月手下有一群忠心耿耿的暗卫与前应神盟盟主边柔达成统一战线,共伐天枢。
      顺理成章,她加入了。
      她不知道为何边柔会不惜冒着众叛亲离的风险,可一听到那位极其温柔的白衣哥哥没了,复仇的怒火又被添了把柴火,烧的更旺。

      最后一次下套,他们设计用小妖侵扰村落、剥人皮成患的传言勾天枢至此,在对方到达之前布下天罗地网,不撕了那人的血肉誓不罢休。
      可天枢太强,背后还有势头正盛的应神盟撑着。
      不出一盏茶,木芊芊拖着残臂断肢,连敌人的身都接触不到,其他人多数灰飞烟灭,而边柔与应神盟的故人打得不可开交,没办法出手。
      要知道,面对妖魔的天枢,手下从不留情。
      眼看手起刀落,木芊芊却忘记了恐惧,反而死死盯住长刃后的死神,彷佛要把那张带着霜的冷脸刻在眼里,下地狱也不放过他。
      天枢垂眸,向下俯视着她,眸光一闪冷冽,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倏地喉颈鲜血涌出。
      过去的木芊芊被捧在手心里的,怕疼怕苦,稍稍刺激一点的东西都能逼着她惊声大叫,如今腥血散在鼻尖,她却闻不着,也没叫喊,视线没离开过远去的仇敌。
      死就死。
      她也曾经被称作半神,不能诅咒,那便用所有的气力祝福这个人。
      不是高高在上吗?
      不是淡漠无情吗?
      就祝福他生生世世不懂情,毋生怜。活在狭小又安全的石头心里,谁都走不进去,他也……
      出不来。

      观战许久的夜琼玖听闻言木芊芊的祝福,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这姑娘,好天真。
      真神是可以祝福世人的,但能不能成,取决于自身的神力强弱。
      神规下,他们一般不会随便说这种话。
      也幸好,木芊芊并不算真神,送出的祝福多半打水漂。
      说来也奇怪。……
      在木芊芊和木筠思这边见到的天枢,与自己认识的那位,差别太大了。
      倘若拿走他神根的真是边循,那天枢为何一脸歉意?
      天枢的好,又从何而来?
      不会就是因为那一夜吧?

      ……
      夜琼玖脑袋砰地要炸,神识仍连在木芊芊身上,四肢和喉咙却没有痛觉。
      这时候他想起来失踪已久的凌阮,呼唤几声都不见其人,最后干脆放弃挣扎。
      反正木芊芊还会活过来,然后生下一个大胖小子……
      等等,他……
      他也要跟着经历一次吗?!

      果不其然,夜琼玖与木芊芊的意识一同清醒,再见俗世,身边再无什么妖魔鬼怪、神仙大家。
      那位王爷府大小姐出场了。
      木芊芊重伤难治,神骨的效用只能保证她原身不被毁,人形却是万万保不住的,如今被捡来种在大户人家的院子里,只得乖乖做一株含苞待放的小白花。
      “爹爹要回来了,快!赶紧回屋!”

      闷夏初至,日头也毒,穿行连廊的小女孩步子轻快,后头跟着一串仆役丫鬟,拼命往前担着,生怕她摔着碰着。丫头精力旺盛,可落音时略带柔色,宛如凉爽清风穿堂而过,轻松赶跑夏日自带的那点慵懒。
      因为不能挪窝,夜琼玖就陪着这整日消沉的小丫头扎根。先前他也经常偶尔趴在树上一动不动,从高处俯瞰,一览鲜艳骄阳下的苍山云海。
      掌握宅子里的动态纯属打发时间,经过好几年的接触,夜琼玖初步了解到这位征战在外的王爷时常不归家,家中留有一妻以及独女嵇明月。

      这个小姑娘身子着实弱,重疾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年岁越长病情越重。
      王爷常年在外,也念着寻名医和药材。
      不过嵇明月生性乐观,从不在意自己的顽疾,经常趁着家父不在,不顾医嘱的小心谨慎,到了要出阁的年纪还时不时就偷马跑出王府,驰骋原野几天几夜不回家,活得那叫一个潇洒恣意。
      反倒是那对老夫妻,愁得满头白发,恨不得把闺女锁屋里不让出门。
      木芊芊满眼羡慕。
      夜琼玖亦然。

      嵇明月刚过十六岁生辰,正值深冬拢雪,木芊芊已然恢复到能行动自如的状态,可她竟舍不得走,贪恋着这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当初她被人捡回来时总是要死不活,完全是苟延残喘。
      爱折腾的嵇明月就喜欢照顾她这株耷拉脑袋的小花,浇水施肥一样不差,见到叶子枯黄也不舍得扔。
      就好像,不服输的小猫咪嗷嗷龇牙扮老虎,在跟阎王爷争一口气。
      无论是花的生命,或是她自己的。
      一到冬日,嵇明月的病卷土重来,是平常痛楚的好几倍。
      到木芊芊跟前叽叽歪歪的日子,就少了。
      木芊芊隐去身形,目光没离开过那从屋里送出来的带血帕子。
      伫立在床头的王爷夫妇湿了好几条方巾,眼睛红红的,却不敢大声啜泣,生怕吵醒好不容易入睡的嵇明月。
      郎中摇摇头,表示无能无力。

      等到烛火熄灭,厢房再无旁人,木芊芊才走进去,打算告别。
      感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明明可以抽身离去,假装从来没来过,不认识。
      可嵇明月待世的态度,多多少少影响了万念俱灰的木芊芊。
      木芊芊记得这丫头最深的一句话就是:“请尊重女儿的选择,女儿不是为了谁而活,是为自己活的。整日躺床上吃药扎针,无用又压抑,还不如天南地北地走一走,酣畅痛饮,品尽美食,不负人世间!”
      她想,如果可以,也许不会放弃报仇,可也要好好活一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因为嵇明月病情的加重,深宅死气沉沉,但木芊芊见多了死物,丝毫不怕。

      靠着床沿,她坐了下来,屋子里密不透风,闷的慌。
      嵇明月生的灵动可爱,平常大大咧咧的,翻墙爬树是经常的事。每次做完这些事都要喘很久,却从不见她面带窘状,利落的很。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总是敛起水色,剔透干净,众生看一眼心生喜爱,再看又生怜爱,最后便是疼爱。
      从此,无人愿意责罚半句。

      如今病痛缠身,苍白的面庞少了血色,几床厚棉被包裹着,闷得嵇明月额间密汗遍布,嘴里可念着冷。
      木芊芊指着她的眉心,道:“明月,我是来道别的,晚安,好梦。”

      那道微不足道的灵力还没注入进去,嵇明月倏地直起上半身,不由分说地抱住床边的人,疯一般地狂喊,声音却哑了:“我想活着……求你了……我不会再乱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他还等着我……我只是想活着……求你!!!”

      最后一口气吊在那,木芊芊若是帮了,就是逆转生死。
      无论半神还是天神,破天道者。
      灰飞烟灭。
      夜琼玖在她身后叹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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