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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浑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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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萦死了。
舒翎晞将瓶子狠狠砸向墙壁,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众人见他出来,忙不迭进来查看,柴缺慌忙之下拿了桌上的墨砚收起了虫子。
走出房间的舒翎晞,竟一步也走不动,有人要追杀他,他哪都去不了,娘死了,他又能回哪儿?
他回头望了一眼程萦的尸身,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种娘亲抛弃了他的错觉,不然为什么,为什么会舍得扔下自己的亲儿子,去救不相干的人。
可他也在逃避另一些想法,如果当时不是他一时好奇,娘亲就不会被杀,柴缺常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嗤之以鼻,这就是报应吗?如果今天不让柴缺呆着房间里,那是不是事情也不会发生?
最可恨的是,为什么哭不出来?
他想杀了陈胖子,但是凭什么杀?就算他熟读医书,知道无数种可以致人于死地的毒药,那又如何?他根本连陈胖子的身都近不得。那些原本让他嗤之以鼻的江湖人所拥有的武力,或者柴家所拥有的财力,似乎都能轻而易举的完成他的复仇,可偏偏他什么都做不到。
舒翎晞昏倒了。
倒地后失去意识前,他恍惚间看到所有人都在关心柴缺有没有损伤,柴缺却好像跑了过来。
他醒过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中午,睁眼便看到了柴缺守在床边,虽然不明显,但是舒翎晞看得出来,他醒过来,柴缺很高兴。
但显然,柴缺不知道该与他说些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给他端了杯水。这种小心翼翼竟也激到了舒翎晞现下脆弱的心,他怪柴缺,却又知道不该怪柴缺,柴缺越是谨慎,这种是非对错的挣扎就越攫住舒翎晞。最后他发现他竟不会说话了。
喉咙可以发出声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舒翎晞自己是医,柴家也请了不少大夫来察看,但毫无收获。
柴家义子废了,这个消息很快便在当时参加生辰宴的人中传遍了,但柴家的箭阵,也着实让众人心生忌惮,陈胖子不打算有进一步动作了,于他而言,既然质子没有出问题,一次没有成功,犯不着再去得罪柴家。
此后数月,无论是柴缺的九岁生辰还是新年,柴府都没有操办什么,一门心思找法子治疗舒翎晞,可他自己却最先放弃了,过了元宵,舒翎晞干脆搬回了医馆,成日将自己关在屋里,只会在黄昏时爬上医馆外的树,坐在上面望着医馆前的小路发呆,以前他也经常在那里等娘亲回家。医馆渐渐荒废了,虽然一开始有人来求医,他还是会继续帮他们看诊,可时间长了,说不出话还是不方便,而且他本就是个孩子,以前病人们信他的诊断,还是因为有程萦这个大人在,现在,又有多少人会去相信一个哑巴孩子能给自己治病呢。
他倒是不愁吃穿,柴府都给他安排好了,柴缺也悄悄过来探过几回,却只见他反而越发瘦小了,大抵是没有好好吃饭,可大家都担心,劝他,反而会适得其反。
这日,他照例坐在树枝上发呆,他逐渐发现时间的可怕,有时候,他会梦到程萦,可慢慢的,梦里的脸都开始模糊起来,他不知所措起来,也许有一天,他会忘了娘亲的模样,他想让时间停下来,可转念一想,既然都能停下来了,为什么自己不祈求时间倒回去?那他便一定不会去掀开那个牢笼上的黑布。算了,哪来的如果。
远处的一阵铃铛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是悬挂在一架马车一角的一个青铜铃铛,悦耳动听,一个女子驾车,朝医馆方向来。女子头戴斗笠,着玄色裙褂,又披了件赤色外裳,身形竟有些似程萦,舒翎晞心一阵颤抖,爬下树,迎了上去,甚至差点喊出娘来,可惜他已经不会说话了。
女子看他迎上来的样子,忽地一怔,开口道,“小兄弟,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听着约摸十五六岁,虽然悦耳,好像也没有恶意,却不知为何,透着点嘲笑。
不是娘亲的声音,舒翎晞脚步滞住了,眼中刚刚迸发出的一点点神采也迅速消失,转身往回走去。
“哎,小兄弟,你家是医馆吗?我妹妹病了,有人能给瞧瞧吗?”女子喊住他,她看到舒翎晞停下来,似乎是叹了口气,转过身,伸手,示意她们过去。
她停好马车,将一个小女孩抱下来,小女孩发烧了,脸红彤彤的,人还醒着,却双目紧闭,看上去很不舒服,但不哭不闹。坐下来简单诊治之后,舒翎晞判断应该只是风寒,潦草地写了个方子,并抓了些药,一并交给女子。
“谢谢你啊。”女子掏出荷包,准备给诊金。舒翎晞却摆了摆手,在字条上写下“无需诊金”四字,女子一愣,方知这个弟弟,原是个哑子。但看这医馆修葺得甚好,似乎也不像缺钱的样子,便没有执意给诊金,只拍了拍舒翎晞的肩,抱着小女孩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