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赏雅弦》傅三妞

45、第 45 章

　　陆南弦番外
　　他早慧，自小便是如此，在记性方面亦是秉承了这一块。别的孩子还在牙牙学语之时，他早已经能流利地说话了。因着这一点，总是能让爹娘骄傲之余再骄傲一回。能让身边的人因着自己开怀大笑、喜上眉梢，他便觉得这样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情。
　　四岁那年，他的记性里头钻进了一个女娃子。
　　那是娘亲闺中之时金兰的孩子，那位姨娘他也是晓得的，打小便疼他。回回到家里，或是去她家，总是备了一堆解馋的小零嘴、小玩具。他性子里头静的成分大了些，对这些东西从未曾上心过。后来，他时差想，幸而他未曾对这些上心，否则，同那女娃子抢起吃食或是玩具，这脸面也就可以丢了。娘亲祖上只有两个哥哥，那位姨娘同娘亲自小便好，亲如姐妹，原本应唤作任姨，可娘亲却是让他唤她姨娘。这姨娘，便是说，这女子是他娘亲嫡亲的姐妹。彼时，他尚不知，这娘亲不是他的娘亲，因而即便这位姨娘真是他娘亲嫡亲的姐妹，他唤她姨娘也是唤得不配的。
　　他过完三岁生辰之后，姨娘便不大来家里走动，都是他娘亲领着他去姨娘家里。去的次数多了，便对那府邸熟悉起来，对那里的人亦是开始亲近。姨娘的夫君，他唤他叔父，那姓许的叔父同他父亲因着各自的妻子，亦是成了莫逆。许家叔父同他父亲的性子迥异，可谓是大相径庭，可父亲却很是喜欢同他打交道，什么事情都愿意掏心掏肺地说，不似与同僚在一起之时，说话总是说得有些晦涩，有些难懂，有些迂回，有些模糊。他原先是不懂的，后来，进了官场，他才知晓，那许家叔父憨直的性子，只要是个真性情的人，便不愿同他拐弯抹角。他这人，面子上虽总是淡淡的，可骨子里，在待人方面却总是想掏出自己的真心的。只是，到了后面，他发觉，自己的真心被束着了，即便是他想掏，也不能。
　　娘亲带他去一回姨娘那，他便觉得姨娘又丰腴了些，尤其是那原本堪堪一握的杨柳腰，后来连影子都寻不着了。彼时，他尚不知晓何谓怀胎之事，只是隐隐觉得姨娘不若以前纤细，可那脸上的神情却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温柔，来得满足。
　　他的生辰是在春天，春暖花开，莺歌草长，那样美好的、有着勃勃生机的季节是他的生辰，他觉得很是不错。可那女娃子却是在秋日里出生的，若说他是生机盎然的那个头，那她便是结果收获的那个尾。女娃子来的时候，父亲得陪着焦虑不安的许家叔父，娘亲则得照顾姨娘，他独自一人留守在家里，若用后来那女娃子的话来说，他因着她成了留守儿童。
　　独自便独自吧。他性子里头的那份静，在这时总是很及时、很有效的。可他正捧着父亲书房里扒来的书看得聚精会神，娘亲却是派了家中的管家将他接了过去，说是让他去瞧瞧那好看可爱的妹妹。可他看到那女娃子第一眼之时，却是打从心里觉得，这女娃子根本就不若父亲前几日送他的小马驹来得好看。眼睛不若它大，鼻子也是塌的，一张脸还邹巴巴地挤在了一起，只嘴巴一瘪一瘪地吐着口水。不过，那女娃子却是在他探身过去瞧的第一眼，缓缓慢慢地睁开了眼。那样黑的眼眸子，他是第一次瞧见，就像黑曜石一般，唔，觉得挺耐看的。
　　他同那女娃子处了五年。第四个年头的夏日，他的手被那披着一身浅色麻衣的女娃子紧紧拽着，看着娘亲陪姨娘哭到肝肠寸断。他那时已经九岁，又加上打小从书里看了不少东西，直觉着这样的场景对那女娃子不好，便起身带着她出去。那女娃子一项同他亲厚，总是哥哥长，哥哥短的叫他，遇到什么事情，爹娘说的不听，却只要是他开口，便总是点头称是，乖得根本就不似同一个人。
　　他领着那成了泪人的女娃子到了花园，蹲下给她抹泪，只缓缓地抹，也不说什么。长辈去了，理应是要哭，要流泪的。那一日，在许府的长廊里头，那女娃子只紧拽着他的手，抽泣着叫“哥哥，哥哥”，那黑曜石似的眼眸子不断溢出珍珠般的泪珠子。
　　姨娘病了半年，那半年，他除了去学堂，余下的日子，便是带着那女娃子在身边。朝野那时并不消停，斗来斗去，即便父亲只是呆在那没什么实权的礼部，亦是得跟着鞍前马后地折腾。娘亲日日照顾姨娘，他觉得自己作为兄长，理应得照顾好女娃子。是以，便一改以往对她有些淡的性子，总是想着法子逗她乐。女娃子一直便同他笑嘻嘻地处在一起玩耍，他觉得自己做得很是不错，没让女娃子因着姨娘的病变得郁郁寡欢。直到那一日，姨娘咳得晕了过去，慌得娘亲手忙脚乱地打翻了药炉子。那女娃子如那一年的夏日一般0拽着他的手，眼里含了两汪泪，怯生生地叫他“哥哥，哥哥。”眼里的泪落下之时，抖着嗓子问他：“娘亲······娘亲要走了？”以前他带着她的时候，总有人夸她长得跟个瓷娃娃似的可爱，那时他也觉得她像个瓷娃娃，却不是可爱，而是易碎。
　　后来，姨娘的病症有了起色，原本便是郁结于心，忧思过度，这心里别总是惦记着伤心伤身的事情，人也舒坦些。许家叔父听从了诸多医师的劝诫，将汴城里头的生意渐渐歇下，举家迁往他的祖籍所在。
　　许家准备走的那几日，他跟着学堂的一位先生出门探访去了，男儿么，本就应是读万卷书之后行万里路的。原本以为回来的时候，爹同娘亲应该都替他们践过行，惜过别了。岂料，却是在离家几百米远的铺子门口，便瞧见一辆硕大的马车歇在了那。走近了，才发现，那驾车的是许府的老仆。那老仆瞧见他便急急地冲着里头门里喊道：“陆少爷、陆少爷回来啦。”
　　尚未等他思虑清楚是怎么回事，府内便冲出了那女娃子，一袭红衣，似簇火苗似的，扑向他，扒着他的腿，哭喊道：“哥哥，哥哥。”他立时便明白怎么回事了，那女娃子九成九是因着他不肯走，更为准确地说，应是没瞅见他便不肯上路了。他那时长得已经挺高了，气力也是有的，却是天生不喜欢和别人过分地亲近。以前是借只手给女娃子拽着，这般被她扒着腿的事儿，却是未曾有过的，他有些许微赧。
　　直到追上来的姨娘将那女娃子从他脚上扒下来，他才觉得僵直的身子稍稍好受些，扯了嘴角，同几位长辈问好。问好途中，粗粗听了会儿，这才确定原本前日便收拾好行装要走的的人家，因着这女娃子，已然在他家里巴巴地等上了两日。他其实对于这女娃子的离开没有什么过多的感觉，妹妹，在那时那样的年纪里头，本就没有占多大的分量。可那时心里，对着这女娃子的这一份执拗，却是隐隐多了一份名为感动的感觉。
　　他被女娃子紧拽着手吃了一餐饭，又替她抹了三回泪，这才将他们送上了马车，直到马车走出好远，他依稀觉得自己还看到那探在马车窗外的小脑袋瓜子，依稀觉得自己还听到那女娃子用软软糯糯地嗓子喊他“哥哥、哥哥”。

作者有话说

　　很久没更新，对不住各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