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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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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终究是等到同陆南弦当面对峙的机会。
或许,他是觉得这种应对根本就小事一桩,对于他们这些卖弄权术的人来说,逢场作戏本就是信手拈来,轻松自如;
或许,他是觉得对于我这样的女子,能同我之间有那样一段过往,本就是耗足了他的耐性与精力,现在见上一面,自然是断个干净,落得个将来的清闲安逸;
又或许,他觉得他是有些对不住我,心思单纯到了一定的份上,千里迢迢的又是如此辛苦,见上一面想给我道歉也不一定。
更大的可能,却是他担心颜卿邵,担心得即便是要面对我的横眉冷对、叫嚣怒骂,也得过来瞧上一瞧。
可这些都是诸多或许中的一两种,最大可能,是他惦记着来示威的颜卿韶,想来也是明白颜卿韶骄傲的毛病。这人啊,一旦骄傲,难免就给了对方以可乘之机。可我能对颜卿韶如何?今夜,若不是楚念,想来,颜卿韶已经在洋洋得意地道出一切后,让我上了那黄泉路,瞧了那彼岸花了。
我希望,我永生永世都能忘记,在我那样努力平复自己说出尽量显得平和的话语之后,颜卿韶满嘴讥笑,满面嘲讽地将我看着,然后从怀里拿出银白色的香囊。它以白色绸缎打底,白色薄纱为外罩,上面的针脚虽还勉强成得上过得去,但却绝不是属于工整那一类的,那是我花了好久的时间,牺牲了好几根手指头才成就的一件绣品,当然,如果它算的话。
颜卿韶将那香囊嫌恶的丢到了我眼前三四步的地方,用着他独有的,那种那阴沉惹人厌的声音说:“他同你说?让他同你说‘你不过是逢场作戏的玩偶,不过是获取所需粮草的跳板,不过是成就大业的垫脚石?’啧啧啧,现下我同你这般说你都吓得小脸煞白的,若是由他同你说,只怕是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地惹他心烦与不快吧。”
楚念的手劲大的可以捏碎我的手腕,可是我却丝毫感觉不出一丝疼痛感,这回怕是真的冻僵了,怎么一点痛的感觉都没有呢,至少也应觉得这手腕处的动脉憋屈得不行,涨得厉害才是啊。我试着抽抽手,想瞧瞧这手到底怎么样了,无奈人家楚公子现在有些许紧张,估摸着他也不知道被他出手救下的人却是这般一个傻姑娘,我一动,他又加了几分力度,我想想,还是算了,免得到时真的断了手,自己还浑然不知。
颜卿韶容不得我开小差,继续说道:“若不是你爹有着那么多的屯粮,若不是这些个粮草都记挂在你身上,你以为你凭什么让他同你搭理,同你在一道?国色天香?小家碧玉?才华横溢还是才高八斗?我告诉你,就是对你用了那解忧之术,这辱没的也是他。”
我觉得这个世界不仅没有言论自由,现在连最基本的道德伦理观念都沦丧了。这不管如何,我也算是个姑娘家,今后若是再嫁他人,这少了层东西,总是比较容易被别人发现已非完璧的那一方。可男人呢,即便是阅女无数,除非他自己乖乖招认,否则他家夫人怎么会发现他是不是“初夜”呢。
所以说,这“辱没”二字,真是“辱”个屁,“没”个屁。
我心里想着想着,一时思想没集中,就真的把这话给说出来了,惹得颜卿韶倏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只恨不得冲过来一把掐死我。
我瞧着他气急败坏来又败坏气急去的模样,今夜,头一次在心里舒畅了一回。
“颜卿韶,我在你眼里很是不堪?很是入不得眼?这样不知廉耻为何物的女子,你没法接受同你那所谓的大哥并肩而立、携手同行?”
颜卿韶的脸都有些扭曲了,这孩子,恋兄情结也结得太扎实了些,竟这般不能激。
我笑了笑,觉得心里一时分外的愉悦:“可怎么办呢?他为了你颜大公子,就是得对我虚与委蛇,就是得对我百般逢迎。”
颜卿韶直直地盯着我,双目似要喷出火来,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的模样。我心里叹了口气,说道:“你这火气,我一般都称之为虚火,这虚火伤身,不过伤得可是你自己的身,回头同你家那学医的哥哥说说,开些方子熬了药吃吧。”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说的这些话不过是为了激得颜卿韶火气更旺而已,而这冲动火爆的孩子就真的旺了旺,一把冲了过来。可叹这火孩子被怒火蒙了双眼,都瞧不见楚念就在我身侧,他离我离得那样近,远不存在什么远水救不了近火的风险。
看着楚念一掌被劈开的模样,我心里其实是很痛快的。
可这痛快还为抵达我心灵的深处,那真正的痛却是来得更为迅疾,迅疾到适才那一点点开心,好像只是我自己产生的飘渺无所依的幻觉一般。
在这样黑,这样暗的夜里,我也能瞧清那飞身过来的身影,是如何在空中稳稳地接住了被楚念一掌打出去的颜卿韶。这个身影我是如此的熟悉,就在几个小时以前,我还同它那样紧密的贴合在一起,似彼此相依相存的几辈子一般。
若颜卿韶不是男儿身,我真想问问陆南弦,那日他设局之时,是不是也是如此这般接住了我。这样接人的方式,他同颜卿韶,亦或者其他人,又反复联系了多少次?若他回答“是”,我定然会微笑着和他说:你那一跤跌得未免太真了,其实,即便是你跌得假的些,以我这愚笨的脑袋,也是不会发觉的。
陆南弦同颜卿韶隐在一片阴影里,那是月光都不能波及的地方,只幽幽地吞没在一片暗黑色中。
我想我没有生就一双能夜视的眼睛,但是却有着一颗善于感知周遭的心,现在这颗心告诉我:瞧,对面那男人正看着你呢。
我几次三番张嘴,却都是嘴唇哆哆嗦嗦得厉害,哆嗦来,哆嗦去,可就是没法哆嗦出什么实际点的东西。我想,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只不过是有些受冻,在面对正经八百的事情之时,便连话都没法说了。一只手被楚念紧紧拿捏着,动弹不得,我只好拿了另一只手,狠狠地在脸上搓了搓,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不过好歹能让面部神经算是回归了。
“你要不要同我说什么?”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盛夏炎炎夏日下被晒得恹恹的杂草,明明已经被晒得有些耷拉,却仍强撑着生机盎然、精力充沛。
阴影处,那个我万分熟悉的身影,一瞬不瞬地立在那,不偏不动,宛如石像一座,亘古隽永,却是冰冷至极。
“你要不要同我说什么?”
我高扬的声调,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响彻整个院落,却仍换来对面死寂般的沉默。这样的死寂在我心里落下一块沉甸无比的石头,堪堪地正落在心口的位置,让我喘不过气来。
“你要不要同我说什么?”
每问一句,我的心就跌落一分,才不过三句,现在居然都跌得找不着了。
我垂下头笑了笑,心里掂量了掂量,这兀自笑给自己瞧,不还是在人前丢了份么。索性便抬头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却引得对面那人的身形一晃。
我吸了口气,牵了嘴角说:“可我却是有话要同你说。按照邵二皇子适才的说法,我这君已经入得瓮中,你这局摆得很是不错。我不知道我身上到底背负了什么,呃,应是同那什么屯粮有关,不管什么都好,想必适才你我同欢之时,东西你已经拿到了,又或者说隐藏在我身上的秘密你已经知晓。”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对面那个身影好像一下子就矮了三分。是的,他那样的对不起我,只要是还有点良心的人,都是会自惭形愧的。
我继续说道:“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前段时间我被逼着抄佛经,里头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成为你们这大业的垫脚石,我们没法也没这个能力拒绝。不过我还是想在这跟二位讨个情分。”
这卑躬屈膝的活计真是不好干,尤其是边上还站着个把我的手捏得生疼的楚念大公子。这就好比救美的英雄,本以为能搏得美人的一番涕零感激,熟料这美人过于畏惧那恶势力,觉得不摆个低姿态,别说自己一家,就连这雪中送炭的英雄也得给搭进去,只一副求饶讨好的模样。
不过,楚念,即便我不是那美人,你也仍是那我想要倾心相护的英雄。我们对面的若是一般打家劫舍的人家,我肯定会好好地躲着,让你一力承担起处置他们的重任。可眼下,我们对面的,一个是当今荣宠备至的皇子,一个······是深不可测的······
你掩面的那方巾帕,莫老头凝眉的那个川字,无一不是在告诉我,你们对他们是忌惮的。能让安城楚家忌惮如斯,又怎能不让我放下那所谓的身姿,去求一回,讨一次呢。
“心思倒是转得快。哼,左右不过是想我放过你们罢了”
曾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心里微微簇起的那一团名为希冀的火焰彻底被那无边的难过与沮丧掩埋殆尽,也是那一瞬间,我猛然发现,原来我还是希望陆南弦能开口同我说说话的,哪怕是只言片语,哪怕是愧疚之言,哪怕······是一个“不”。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掩在那一片死寂里头默不作声。
我牵了牵嘴角,说:“不算我也行,我爹娘,我朋友,现今仗义相救的江湖豪杰,只他们。”
颜卿邵闻言一怔,随即仰天长笑道:“哈哈哈······早就说你愚笨至极,如今这被伤的是我,你们要走,易如反掌。”
“要走容易,脱身却难。别告诉我,这周遭没你的人,即便现在没有,以你们的势力,以后对我们的围追堵截会少?颜卿邵,我保证,只要我说的这些人能平安,从今往后,我们守口如瓶。无论你的大业成与不成,我们绝不掺和,我家那些个东西亦算是无偿捐赠,我们不会去计较一铢一毫。”说完这些话,我觉得全身的气力都被抽离得七七八八了,若不是现在有楚念在一旁,搞不好我就软软地倒下去了。
“好!好!好!”颜卿邵一脸道了三声好,接着继续阴着嗓子说:“你许诺,从今往后,你,同,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我觉得这人真是脑子变态得紧了,竟是个脑瘫患者。人这辈子要是重重地摔过一跤之后还在那个地方摔倒,那八成也就是他这副蠢样了。我可不希望自己在他人眼里亦同他这般,是以,我卯足了劲,拿了仅剩的力气,中气十足地冲着他们喊了声:“我,从今以后,同你们,老死不相往来。若是有违此诺,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说完,果然,两眼一黑,软了下去,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自己被楚念牢牢地圈进了怀里。合上眼的一霎那,瞄见对面颜卿邵那似乎也出了什么岔子,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