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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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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南弦番外(二)
女娃子走后,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日子有过多的改变,反是看书的时间大大地多了起来,因而便愈发爱呆在房里看书。却也不若那些书呆子,除了做学问的夫子时常夸奖赞扬,教授拳脚功夫的夫子,亦是对他亲睐有加,很快他便在众多师兄师弟里头展露了头角。汴城作为京都,是个达官显贵一踩能踩出好几个的地儿,他展露的头角,自然有些传得远,连带着朝里的大臣都对他爹夸赞他。
他爹是在朝的臣子,对于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是看得再不能看了,便问他是不是真的想来淌这趟水。他那时只是爱看书,又不知晓要拐着弯做人的道理,直来直去,有多少便露多少,其实已经引了不少嫉妒了。后来父亲同他将道理、世故分析了一下,注意了下周遭,聪慧如他,立时便明白了许多。再加之打小见惯了父亲为了朝堂一身的锋芒便掩了下来。大家也当只当他是方仲永那一类孩童,只是早慧了些许,大了便显得平庸了。
幸而他对于为官之道也是兴趣寥寥,反是后来,无意间看了本医书,暮地想起姨娘生病之时那噙满眼泪的眸子,便觉得学医救人也是不错的事情。能让人们远离病痛,亲人亦不需要为此伤心落泪,是以,便定下心来学医术。颂露是个集大成于一身的书院,以医术著称于世的先生诸葛半也在那,他想着医术总是精湛些才好对将来的病患负责,便去应试了。一考即中,更是遂了心愿跟随诸葛先生。
彼时,他在京都之内声名有所鹊起,即便是后来他可以让它偃旗息鼓,记住他的人却仍是不少,颜卿邵便是其中之一。他原本同颜卿邵并不熟识,当初在京都之内,也只管着自己爱看些书,连外头一些附庸风雅的诗友会都甚少参与其中。是以,也就只认为颜卿邵是那些京都之内众多才子中的一位,并不曾料想,颜卿邵这三个字,将名同姓翻到一个个头,便是邵颜卿,而邵之一字,便是当今天子一族的姓氏。待他有所反应之时,他已经在骑射的赛事中,将颜卿邵给赢了个漂亮干净。
那一日的骑射,以他的性子,铁定是不会参与其中。可唐家那位少爷在里头,那人,便是唐笑歌。前一日,他上山搜集草药。那忧心草生长在峭壁之间,采摘之时本就有些许危险在。加之,顷刻而至的大雨,他脚下的碎石便有些松动。若不是唐笑歌及时拉住了他,他估计就得长埋在颂露山下了。
他自小在待人接物方面继承了他爹的作风,让人挑不出毛病,即便是性子有些冷,人家也就当他是谨言慎行。收敛了一身锋芒之后,周围愿意、想要同他结交的人更是趋之若鹜,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身边能称得上兄弟的朋友,却是没有的。这回唐家公子不仅救了他一回,而且将这个空缺也给填补进去了。
唐家世代做的香料方面的生意,他自己亦是在里头有着极高的天赋,随便丢几个花草进罐,便能做出沁人心脾的气味。因着这个,便引来了颜卿邵那来探亲的妹妹。颜卿邵这人,比他晚两年进的颂露,可自打他进来,关于他的传闻,他却是没有少听的。行事乖张,作风高调,一身出众的才华,文韬武略,都可谓之是皆精于其道。
唐笑歌不喜颜卿邵,便不愿为其妹配香料,颜卿邵一怒之下,逼着他同他比骑射。既是比赛,自然是有输有赢,有奖有罚。这奖的是,一个允诺,这输的却是,一只手臂。颜卿邵在骑射方面早就无人能出其右,这明摆着便是个输的棋局。他使了个计策,让唐笑歌没法上台,却是被颜卿邵看了个通透,道是:既为手足,那便不分彼此,他理应代了那唐笑歌上台比试。殊不知,这才是他真正的用意,骑射,虽从未同别人比试过,但自己能显多少山,露多少水,他心里却是清楚明了得很。
他轻松自如地赢了颜卿邵之后,只淡淡地提了他的允诺:那个“罚”,免了。说完便走了,却是没留意那时跌落在地的颜卿邵眼里的那一抹愤恨之色。
是夜,他在他住的那个院落里头瞧见了恭候多时的颜卿邵。
比武过招,抓破脸,踢伤腿,都是难免的,这撕裂衣衫什么的,更是不必多言。可他却是未曾想过,当他左后见肩胛骨那块的衣料被抓在颜卿邵手里的时候过了不久时日,颜卿邵居然唤了他“大哥”;亦为曾想过,原来陆家二位高堂并非自己的高堂,唤了近二十年的“爹”同“娘亲”都唤错了;更未曾想过,自己居然便是当今宫内盛宠不衰的妃子——容妃的嫡亲儿子,而颜卿邵,邵颜卿,是她第二个儿子。
当年,容妃初进宫,便得到了天子的宠幸,不能不说是冠绝后宫。同那些戏里唱得一样,狠毒的后宫之主见不惯有狐媚君王的妖蛾子作怪,对于怀有龙嗣的妖蛾子更是容不得。容妃逼不得已,只能禀了皇帝孩子夭折,然后命了身边亲信,将他送出了宫去。出宫的亲信再未回来,这意味着什么,对于处在深宫多年的妃子来说必不难明白,可她却是永远也忘不了,她那尚未来得及抱上一抱的孩子背后,有着一块心形胎记。
这一段过往,颜卿邵自然是听母亲说过的。他自小在宫中长大,皇子、公主之间的明争暗斗见得多了去了。总是费尽心思地保护着自己嫡亲的妹子——建安公主,但也常想,自己若是有位兄长,那自然也是能心安理得地收到庇护的。
他那时听了颜卿邵说完之后,沉默许久,心里对这些是不信的,可摆在他面前的却是铁证。颜卿邵将收集来的所有情报都砸在了他眼前,这些情报,对于一般人来说,想要获取,难于青天;可对于一国的王子,尤其是个宠妃生的王子,却是易如反掌。
他沉默许久,之后便同书院告了假,回了家。聪敏如他,只那样简短地同双亲聊了几句,便知道颜卿邵所言为真。可即便是这样大的变故,他也未曾在双亲面前显露出来。只因他从未觉得他们是他的养父母,而他们亦是从未将他视为他出的孩子,这般的身世,让它隐着,也是不错的,而且他从未想过要参与进同朝堂有关的事情,更勿论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
可他却是颜卿邵的兄长,他没法忽略颜卿邵那双闪动欣喜的眼睛,那是同他有着一模一样骨血的男儿,兄长的责任、情谊,他都得担着。可要担起这样一个弟弟,却是比当年担起照顾那个女娃子,要重的多的多。他只一个条件,让颜卿邵替他保守这个身世,他仍是陆家的公子,只一个平平凡凡,想要悬医济世的少爷。
那时的颜卿邵,在书院里虽是一副威福由己的模样,可在朝堂上却是步履维艰,备尝辛苦。朝堂不比其他,稍有差池,那便是得把身家性命搭进去的。他对自己倒是不着紧,只担心会牵扯到父亲。于是便同颜卿邵商定,平日里仍是不对盘,私底下却是倾尽全力替他谋划的。可惜太子步步紧逼得厉害,即便是想全身而退,那也是不可能了。古书上不是有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么。这成大事的,自然是要斩草除根的。除了夺权,他们别无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