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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覆灭 欲加之罪, ...

  •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听到这话,斯潘达因急急后撤几步,畏缩的目光落在收刀入鞘的审神者身上,虚汗已经不知何时淌到了额角。
      “为、为了区区一个海贼……你要跟世界政府、跟全世界为敌吗?”

      “你搞反了,不是我与你们为敌。”恒祈的唇角扬起一个冷冽的弧度,“而是你们正在与历史为敌。”
      说罢,他的视线落到了趴在地上的女人身上,眸光晃动几下,偏首移开了注视。
      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突然在心底肆虐,这令他回想起米尼翁岛飘摇的风雪,潮生岛纷乱的花瓣。

      “好像有点托大了啊。”恒祈冷不丁想,“这样一整个世界的历史,却由一位审神者来面对……真的可以吗?”
      这一种自我怀疑的想法虽然一闪而过,却好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落下,扎根心底。
      ——直到它真正生根发芽。

      被如同破麻袋般扛起的女人了无生气,在走出隐天蔽日的深林,低矮起伏的灌木丛之后,被狠狠摔到一片空旷的草地上。
      奥尔维亚听不到这个张扬跋扈的政府官员说了什么,只觉得胸膛血腥气翻涌,鼻尖嗅到久违的故土的青草芬芳,心绪忽然被什么所牵引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缓缓对焦,清晰地映出了那个朝思夜想,却迟迟不敢面对的小小身影。

      那日黄昏的港口,在伙伴们一声声不耐的催促里,她狠下心离开了拽住自己衣摆不放的小小女孩,指尖却在恋恋不舍,抚摸过她小小的手,柔软的胳膊,稚嫩的面容,滚烫的泪,冰冷的发丝。
      她站在船舷边,近乎贪婪地看着小罗宾站在港口越来越远的影子,按捺住心底的隐痛,一遍遍用视线描摹,用记忆镌刻。

      明明在分开之前,她还这么小啊……可是眨眼就过去了六年啊。
      湿润的泪水终究模糊了奥尔维亚的视线,然而羞涩的女孩已经遗忘了母亲的容颜,只是侧了侧身子,躲开了她的注视。

      “罗宾……”
      她看着看着,心底涌上一股久违的苦涩的喜悦。
      “……你已经、长得这么大啦。”

      全知之树内,书架轰塌,散乱了一地书籍残页。
      无知的黑色影子大声吵嚷着,乱作一团,将暴力的枪械横持胸前,将人类累积至今的文明践踏在脚下。

      “太过分了,这群人……”
      膝丸探出半个脑袋,透过窗玻璃看到内里混乱的景象,眉心蹙得极紧,大拇指顶在刀把上摩挲着,尖尖的虎牙咬着唇角,“这些可是学者们最珍惜的宝物啊——”

      “明明已经对学者们定了罪,却非要找出一个可以冠冕堂皇屠杀的证据。”
      髭切的脸上依旧挂着软绵的笑意,只是令人无端的发冷,“真是虚伪呢。”

      小乌丸只是注视着,漆黑沉静的瞳眸里摇晃着图书馆轰然爆发的烈烈火光,衣袖轻摆,鸦翅般的墨发勾勒出狂风的弧度:“人啊……”

      人啊。

      望着全知之树滚滚升腾的浓烟,原本双手抱臂坐在空地上的学者们出奇的愤怒起来。
      “你……你们在干什么——!!”
      “你们把图书馆当成什么了!”
      悲伤与愤怒交织成忍无可忍的吼叫,他们的负隅抵抗换来的,却是全知之树更加剧烈颤抖晃荡的枝条。

      在斯潘达因的狂笑与学者们的呐喊之间,属于上位之人,世界的掌控者——五老星的电话虫,被成功接通。
      库洛巴博士从地上站起来,直面着电话虫背后的权威。

      “历史是全人类的东西,任谁都没有权利阻止人们想要探究它的好奇心!”
      “……历史上有你们不为人知的秘密吧。在现存于世的诸多事实中,比起历史文本所记录的内容,我们更想知道其存在的理由。”

      这一片凝重的对峙之间,乌云破碎的天边投落下璀璨阳光,披在面容坚毅的学者们身上。

      “……我们这样发现了曾经有一个国家的存在,文献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王国的雄姿,它好像曾经拥有过十分强大的力量,但是现在,关于它的资料却被完全抹掉了。”

      上位者的气息在悄然间变得沉重,那一双双布满阴翳的眼眸,紧盯着电话虫,仿佛可以看见遥远到千万里的岛屿上,那位背脊挺直的老者。

      “……古代兵器确实会给世界带来威胁,但是那些会随着历史一起被掀开的,那个王国的存在和他们的思想,才是对你们真正的威胁吧。”
      “至于它哪里威胁到了你们,我们还没看透,但所有谜团的关键,那个曾盛极一时的王国的名字就是——”

      那个即将呼之欲出的名字仿佛不能被任何人触碰禁忌,上位者急促打断了库洛巴的话语,呼吸之间杀心毕露。
      “杀了他!”
      “奥哈拉,你们知道的太多了——”

      两声枪响回荡于迸裂着火焰声响的草地,在诸多哭喊和哀嚎之间,金黄色的小小铃铛晃荡,将这一幕记录进了历史。

      “库洛巴博士之死,未发生重大偏移,任务完成。”

      街道上,收拾好各种家当的居民们步履匆匆,朝着停靠在岸边的船跑去。
      “大哥哥,你不跑吗?”
      孩童懵懂稚嫩的询问声响起,恒祈低下头,牵起了唇角笑意,眸光变得极其柔和。
      “小小姐,你的爸爸妈妈呢?”
      女孩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询问被避过,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长得真是好看极了。
      “他们还在收拾东西,要我等一会——啊、他们出来了!”
      衣着朴素的夫妇挎着大包小包跑来,牵起女孩的手,嘴里一连说着“快走快走”,融入了逃难似的人潮里。
      女孩笑着回头,对站在原地的恒祈挥着手:“大哥哥——我们船上见!”
      恒祈对她抬起了手,往虚空中一握似要抓住些什么。
      他眸光哀切,凝视着眼前一道道为了活命而奔跑的身影,轻声说:“再见。”

      狐之助小巧的身影落地都悄无声息,它对身前的审神者说:“蓝月大人,当前的历史,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我知道了。”
      恒祈隐于远处的墙角边,平静注视着全知之树澎湃的火光,心绪乱成一团打结的线。

      屠魔令,启动了。

      不停震颤的大地恍若在悲鸣,一枚炮弹砸塌了远处的房屋,一阵余波掀起恒祈衣袖纷飞,发丝飘荡。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向学者们所在的空地走去,目光远远看到了已经抱在一起的母女俩。
      “审神者……”
      老人微弱到极点的气音传递到耳畔,恒祈停了停,偏首向躺倒在地上的库洛巴看去。

      在库洛巴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却看清了年轻人此刻的瞳眸,那原本澄澈的蓝此刻像极了晦涩如风雨欲来的深海,铺上了一层雾般的灰色。
      但他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时,又是极其温柔而悲悯的,带着一片碎裂的哀伤。

      这分明也还是个孩子啊……可是我好像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库洛巴咳出喉间哽堵的血沫,拼力伸出手,原本逐渐秽浊的眼眸里,不知为何点起来一朵微弱火光。
      “审神者……不要……”

      不断喷涌而出的鲜血浸红了老人抽搐的胸膛,恒祈的心脏抽疼,他松开刀柄蹲下身,握住了老人枯瘦如柴的手。

      “不要为我们……悲伤……我们选择……这样的历史……”

      学者们低抑的抽泣呜咽,接连落下的炮弹掀起阵阵风声,火光烧断树枝的脆裂声响,一下子在恒祈的世界里被拉得很遥远,反而有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悲痛朝他倾盆砸来。
      恒祈拼尽全力压制着喉间的哽咽,垂下眉睫,凝视着库洛巴带着微笑的面容,攥紧了他冰凉的手,认真而笃定的承诺。

      “我在此以审神者的职责向您起誓:以我之力,尽我所能,历史必将遵循应有的道路,真实的过往与未来,都不会被任何人所掩改。”
      ……哪怕此历史,将由无数尸山血海所堆叠。

      ……

      奥哈拉岛的西海岸,一艘避难船正在静静停靠,四面八方赶来的居民们聚在登船口,你拥我挤,吵成一片,造成了一场严重堵塞。

      “还是没有溯行军的动静呢。”
      半蹲在粗大树枝上的鹤丸国永手搭凉棚,远远望着海平线上停驻的军舰。
      “是不是觉得这一处历史,哪怕不改变也无妨?”

      三日月宗近轻轻一摇头:“他们会出手的。”

      莺丸倚着树干,沉静的眸光透过浅绿发丝间,落到了那艘即将远航的避难船上。
      而下一秒,他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刺入丛林深处的阴影中,握住刀柄缓缓抽出,沉声警惕:“来了。”

      “哦?”
      鹤丸国永放下搭在眉间的手,迅速扭身避开了身后刺来的长刀,搭在本体上的手腕一转,抽出了锋利太刀。
      “哈哈!真被三日月说中了,果然沉不住气啊——我们上!”

      暂且不提西海岸边发生的不为人知的战斗。
      当萨乌罗发现无数军舰停靠在不远处海面的时候起,他的脑海深处已经绷紧了一根弦。
      巨大的木筏早就已经做好,仅剩它的主人坐上去,便可以划破海浪,开始一场名为远航的流亡。

      但是……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萨乌罗?
      他蹲在岸边凝视着海面上映出自己摇晃的影子,仿佛看到自己身着军装,肩披正义披风的模样,也能看到满溢血腥味的阴暗地牢里,烛光摇曳下,女人不甘屈服的炯炯目光。

      “现在的海军,在这样黑暗的政府控制下如同提线木偶,与我所期望的正义完全相悖。”
      被甩到地面的披风上还刻着大大的正义二字,性情温和的巨人脸上难得升起几分愠怒,他迈步跨过被禁锢的正义,一拳砸烂了囚禁着学者自由的牢笼。
      “跑吧!奥尔维亚!一起逃跑吧!!”

      萨乌罗放下揪头发纠结的手,站起身,又想起了那个女孩小小的身影,下了一个决定。
      兜兜转转逃亡多日,大海将他送到了这座岛屿上,或许是命运使然。
      一阵阵蓝白色的海浪卷袭,拍打着停在草岸边的木筏,大地因为巨人的脚步声而开始震颤,最终又归于平寂。

      萨乌罗一边挡着炸弹不停掀起的余波,一边避着脚下来往的人群,试图寻找罗宾的身影。
      他喊着女孩的名字,跑过一处遮挡视线的森林,在接近全知之树的空旷草地上,远远望见了那两道熟悉的影子:“……罗宾!奥尔维亚?!”

      恒祈静静半跪着,直到库洛巴博士的呼吸逐渐平缓,最后消失,才缓缓将老人的手放平。
      他重新站起,指尖掌心还沾着库洛巴冷却的鲜血。
      听到不远处萨乌罗与罗宾的动静,他转首望去,恰好对上了奥尔维亚平静到极点的视线。
      女人撑着地站起身,动作似乎扯到了哪里的伤口,她的面容扭曲了一瞬,又狠狠咬住下唇隐忍。
      罗宾撕心裂肺的哭喊越来越远,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母亲这一举止无异于又一次的抛弃。

      恒祈走过去,遥遥望着全知之树升腾的火光,尽管知道答案,他还是忍不住问:“你不打算跟着萨乌罗一起逃走吗?”
      奥尔维亚摇摇头,看着他又笑了笑:“我这一次的选择,违背了历史吗?”
      恒祈没有回答,风声裹挟热浪扑面而来,奥尔维亚接着说:“正如你所说,无论我们的结局好坏,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审神者,你也有想要守护的人吧,那么你或许可以理解我的心情,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它比我的生命还重要,这就是我不能从这里逃走的理由。”
      奥尔维亚一边说着,向全知之树走去,可是忽然她的身影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原地伫立的恒祈,坚毅的目光深处泛起了一丝独属于爱的柔软。
      “虽然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我的孩子,罗宾,最后有没有活下来?”

      审神者的目光凝滞了一会,才轻轻启唇回答:“她活下来了,尽管历经苦难,但最后终于有了可以收容她的归属。”
      话音刚落,须臾之间狂风大作,奥尔维亚唇角的笑容逐渐扩大,雪白的长发纷乱了她酸涩模糊的视线。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被巨人护在掌心里的女孩透过手指间的缝隙努力看去,却再也找不到母亲的影子。
      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流泪,远处军舰上一声声炮弹发射的声音震颤她的耳膜。
      其次就是极致的冰寒蔓延,巨人低抑的喘息中满溢着血腥味,将女孩放在地面的动作却那么小心翼翼。
      再次,便是盛开在满载着生命的避难船上的,沉没在辽阔海面上的,滚烫红莲。

      希望合眼不忍卒读,仅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哀鸣太过微弱,还掀不起任何一点令人瞩目的波澜。
      可是再微弱的哀鸣,仍被人听到了心里。

      “罗宾啊罗宾……我的、小小的孩子……”

      图书馆内熊熊的烈火燃烧,呼吸之间都能感受到高温的灼烫。
      学者们拼了命的,将一本本书籍丢出馆外,沉入湖中,崩塌的书架交错闪烁着刀光剑影,守在馆外的付丧神们抽刀出鞘,面色严肃又染就些许火光,凝视着持刀浮现的时间溯行军。

      “……你要快快长大。”

      对于离别,人们或许都有共同的预感。
      于是罗宾在萨乌罗的呐喊下,拼尽了全力奔跑着,哪怕被绊倒在地,擦破胳膊,磨伤膝盖,也努力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跑着。
      而她脑海中的回忆却不受控制,想起了图书馆闪烁的灯光,学者们欢呼的身影,想起了库洛巴博士温柔抚摸头顶的触感,萨乌罗奇特又震耳的笑声,妈妈温热柔软的怀抱。
      这些都是她的生命中最深爱、最眷恋、最念念不忘的珍贵的人们啊。

      “——尽管我们再也不能陪伴在你的身旁。”

      罗宾按着抽痛的心脏,忍不住泪如雨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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