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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从此山水不相逢,不问旧人长与短。 自从昶祭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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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昶祭风公开与穆雪歌成双入对以后,穆言与穆雪歌的话就变的多起来,虽然穆雪歌话很少,也能同她说上几句。
穆言说,“师傅如今在这山庄地位越来越高了,权利也越来越大了,昶庄主就那么信任她。”
穆雪歌与祭风相处甚欢,竟没一点心思理会他们的事。
“是吗。”她不冷不淡的回了句。
穆言说:“雪歌,你们下次出去玩可以带上我吗?我一人在庄内也是无趣。”
穆雪歌犹豫了下,她不知道昶祭风会不会同意,但是想着这般恳求她的人是穆言啊,那个从小就疼爱她的穆言。
她点了点头,私自应允了。
下次出庄,穆雪歌便带上了穆言。
等在庄外的昶祭风看见她走出庄,老远就温柔的冲她笑着,待他看见她还拖家带口了一个,笑容僵了僵。
穆言低头冲昶祭风问一声:“少主。”
昶祭风和煦客套道:“出来玩不必拘束。”
当天的流程也是同样的,先在集市逛逛,有喜欢的东西就买,有喜欢的吃食就吃。
穆雪歌见一小摊摆玲琅满目的摆满了新鲜的小物件,便迫不及待的想过去挑选,临去前她还不忘拉上穆言一起。
穆言第一次同他们出来,拘束的很,微笑婉拒了她的好意。
“你去,我在这边同少主看着就好。”
穆雪歌也不勉强,自顾的朝小摊跑去。
穆言在昶祭风旁边寻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着。
昶祭风眉眼温柔的看着小摊前忙碌的身影,穆雪歌每有所获,高兴了,他也跟着嘴角轻扬。
穆雪歌挑多久,他就耐心的站在那等多久。
穆言没话找话的同一旁双目不离小摊的昶祭风说:“雪歌每次回来都带好多小东西,她房间都快放不下了。”
昶祭风无奈的笑了,“她就是喜欢这些小东西,总也有她逛不完的街,挑不完的东西。”语气中满是宠溺。
这时远处的穆雪歌回眸,冲他喊一句:“付钱。”
昶祭风就乖乖过去将她挑好的东西尽收囊中。
第一次带穆言出来,他们没有在街上吃东西,而是直接决定去酒楼吃顿好的。
他俩默契的点着菜,要着酒,不多时,桌子上就被摆的满满当当。
戏台子上的戏开始了,小席宴也开动。
穆雪歌给穆言夹菜,昶祭风就给穆雪歌夹着,穆言不好意思,又回给昶祭风夹一个。
他们吃着,喝着,听着戏,傍晚方归。
穆言跟着他俩出去没几次便摸出了他俩的路子,无外乎就是,逛街,吃东西,听戏。
跟他俩出去多了,穆言也不再拘束,偶尔他俩聊着些什么的时候她也能插上一两句。
穆雪歌一贯的话不多,昶祭风也随她安静着,穆言只有说起穆雪歌小时候的事情,才与昶祭风有了些交流。
昶祭风听的满脸欢喜,好笑的地方也掩饰不住的大笑,然后伸手摸摸穆雪歌的头。
后来,他俩仿佛也习惯了穆言的存在,嬉笑玩耍也不拘着,吵架拌嘴也不掩着。
穆言总是跟在他俩身后,安静的看着他俩嬉闹,看着昶祭风满眼满心都是她,穆言也扯着嘴角笑着。
穆言想,穆雪歌你何德何能,能得少主这样的公子侧目?
深夜的迟迹阁树上喝酒,他俩从不带穆言,往往都是穆言睡下了,昶祭风才翻墙去寻穆雪歌,二人再翻墙,上树。
昶祭风说,那个地方只属于他俩,不能同任何人分享。
白日里,穆言跟着,多有不便,只有在那棵树上,昶祭风才能无所顾忌的抱着她,亲吻她,同她喝着酒,安静的看一天空的繁星。
昶祭风的说:“明明繁星铺满天,我也不愿与他人分享。”
穆雪歌浅笑,她很荣幸恰好是他口中愿意分享的那个人。
春去秋来冬至,日子飞快流逝着,从容的,安逸的。
只是,那时的穆雪歌还不知道她师傅的野心,还不知那样安稳的日子只是穆远忧忙于吞掉山庄短暂漏与她的。
穆雪歌一直觉得穆远忧能入噬穹山庄,目的并不止提高声望这么简单,可是那时的她沉浸在与昶祭风的温情里,忽略了穆远忧为吞掉山庄暗中布的网。
那样安稳的日子是在某个普通的一天,戛然而止的。
穆远忧许久未给穆雪歌派任务了,便给她派了个简单的小任务,让她去天湘门取个东西,虽然穆雪歌后来接的任务都不惊险,但是这么容易的任务还是第一次遇见。
昶祭风被庄中事物绊住分不开身,穆雪歌只好自己去,想来取个东西也就两三日的功夫。
取东西也顺利极了,回山庄时,穆雪歌还给昶祭风和穆言带了当地出名的桂花糕,一路上宝贝着,自己都没舍得吃。
回到山庄,将东西交给穆远忧复了命。
拿着包桂花糕遍寻山庄都找不见昶祭风,穆雪歌只好先回墨痕阁。
墨痕阁一共就两间房,穆言的那间临近门口,穆雪歌喜静,选了深入里面的那间。
穆雪歌刚进墨痕阁的外厅,便听见穆言房中似有男子的声音。
以往,穆雪歌即便好奇,也不会去掺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是,那日,那个男声却让她鬼使神差的向穆言的房间走去。
越临近,听的越仔细。
那声音,熟悉的很。
那个人,也熟悉的很····
穆雪歌手中拿的桂花糕,崩然落地,摔得七零八落。
她站在那里,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床榻之上,一对熟悉的男女正在整理衣物,那男子看见她立马跳下床向她走来,却又不敢离得太近。
他慌张的冲着她解释着:“雪歌,你听我解释,昨日我喝多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穆雪歌握着魔影剑的手颤颤发抖,脑子嗡嗡作响。
他说些什么,她有些听不清楚。
这时,床榻之上传来穆言的哭声,她瘫坐着,衣物凌乱,边哭边委屈的说:“昨晚少庄主喝多了,便说要同我·······我不同意,他就将我往床榻上拖·······我誓死反抗,奈何少庄主力气太大·······雪歌,我不想做对不起你的事啊。”
她说着,哭着,好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穆雪歌只觉胸口闷的喘不过气,疼痛欲裂,她俯身,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昶祭风刚要与穆言分说,见穆雪歌吐血,担心的朝她走去。
穆雪歌手中的魔影剑终于出鞘,她用剑指着他胸口,冷冷的对他说:“不要过来。”
她的眼里满是绝望,那个给她美好的少年,此刻将她生命中所有的美好毁灭殆尽,将她对这世间所有的意念摧毁的荡然无存。
她就那样失望的看着他,不说话。
昶祭风不知所措的站在她的剑锋前,慌乱的解释着:“雪歌,她昨日诓我说你要回来了,让我先喝酒等着,我只喝了一杯她端来的酒便不省人事了,我做了什么我并不知道。”
他身后又传来穆言带着哭腔的声音:“做了什么少主不记得了吗?要我帮少主回忆回忆吗?我清白之躯,就这样被少主···我以后还怎么活?”
穆雪歌举着魔影剑的手瑟瑟发抖,一时天旋地转,她竟有些站不稳了。
昶祭风见状想伸手扶她一把。
“雪歌,我·······”
他话还没说完,穆雪歌一剑刺入了他胸膛,鲜血顺着他还未整理好的衣衫蔓延开来。
她与他隔着一把剑的距离,她清楚的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是不可置信。
是啊,此生她又何尝敢相信,她会伤那个她爱如自己生命的少年,她连他身粘尘土都不舍得。
他就那样看着她,她就那样看着他。
像以往无数次注目彼此那般,却带着截然不同的表情与心情。
昶祭风使尽浑身力气,艰难的向穆雪歌走了一步。
这一步仅离她近了些许,却仿佛用掉了他一生。
穆雪歌握着剑柄的手感觉到了他的逼近,魔影剑因为他的那一步,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与她仅一臂的距离,他就在那个距离站着,看着她,表情痛苦。
穆雪歌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的说了三个字:“相信我。”
没有声音,她却看的仔细。
穆雪歌握着剑的手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放开剑,缓缓的转身。
她想离开了,她想逃离这里的一切。
穆雪歌走出去的那一刻,背后传来昶祭风绝望呼喊:“雪歌,不要走。”
可是已经挽留不住她了。
他曾经是穆雪歌穷极一生都做不完的梦,可如今他亲手将这梦碾压的粉碎。
他绝望,她只会比他更绝望。
天涯路远,江湖路长。
从此山水不相逢,不问旧人长与短。
可是那时的穆雪歌还不知道,那竟是她与他的最后一面,听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若她知道会与他分离十年之久,如若她知道她会思念他思念的痛彻心扉,她定不离开的那么决绝。
那日,穆雪歌走出山庄,走过那些他们曾经吃遍玩遍的集市,走过那些他们曾经偷得浮生一日闲的地方。
她像具尸体一样,没有表情,没有情绪,脑子很乱,却也什么都没想,就那样一直漫无目的的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最后落脚的地方是个深山的破草屋。
草屋的屋顶破败不堪,晚上躺在木板上,透过破败的屋顶能看见天空。
偏偏老天爷也与她作对,一连几天都是阴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有几个晚上还下起了小雨。
屋漏偏逢连夜雨,穆雪歌坐在屋角苦笑着,被淋的透透彻彻。
昶祭风,你看吧,我为了遇见你,已经用光了上天的眷顾。
一夜风雨迎来次日的阳光普照,太阳光穿过破屋顶,不偏不倚的撒在穆雪歌脸上,刺眼,热辣。
她醒了,再也睡不着,只想喝酒。
拖着狼狈不堪的身子去集市买酒,店家看她像要饭的,连忙挥手驱赶。
还好她身上还能摸出些银钱,店家看见她掏出的银钱,立马笑脸相迎,卖给她了好几坛酒。
穆雪歌笑了,原来这个世道从未改变。
穆雪歌抱着酒在破草屋里,醉了醒,醒了醉的喝了好几日。
醉时她想,昶祭风总算教会了她一件好事,这酒一喝,世间所有的苦难皆化作云烟。
醒时她想,他就是个骗子,这世间的苦楚,从来都不会因为短暂的失忆变少。
约莫是四五日后的傍晚,她酒醒,深知身上再无银钱买酒。
没了酒的麻痹,她只好清醒的坐着,看着山间逐渐消失的夕阳,一直看到夜幕降临,月光洒满破茅草屋。
月光?从来都不属于她。
于青萍之末,风露更婆娑,还以为此刻,与你恰逢因果。
穆雪歌不知道在那个山窝里过了多少时日,那是昶祭风同她讲过的简单的日子,修茅草屋,养家禽,种花草。
每天的事情很简单,每天却有忙不完的活。
他与她约定了的生活,如今却是她一人生活着。
昶祭风,你看吧,离开你以后,我终过上了这样安定的日子,而你又怎样了?
这样的日子终将抚平了穆雪歌的心,许多事情,她不再想,也不再问。
她想,就此一生,也好。
最近的鸡鸭产量颇丰,穆雪歌要拿它们去集市上换些银钱,再买些菜种子。
山下那个她常去的集市虽小却热闹非凡。
行人来来往往,各自忙碌着。
侠客们歇脚在酒楼,喝一壶酒,便可聊尽江湖事,天下事。
穆雪歌拿着刚换来的银钱,正要去置办些东西,忽看见一小摊,满满当当的摆的都是新颖的小物件。
她抬脚就要去,也就走了两步,两步足矣让她从恍惚到清醒。
穆雪歌落寞的站在繁华的集市中央,捏紧手中的那袋银钱。
多日的压制终成空,记忆如瀑布般翻涌而出。
昶祭风,你看吧,不管多陌生的地方,只要有丝毫熟悉,那些花尽力气压下去的曾经,都会很轻易的就被翻出。
穆雪歌又难过了,她只要一难过,就会由着性子。
什么买种子,购置东西,统统放下,此刻她只想找个酒楼喝两杯。
也许是因为偏远,集市上的酒楼简朴至极。
穆雪歌要了两壶酒,考虑银钱不够,便没敢点菜。
她一人一桌两壶酒,旁若无人的独自喝着。
这天下的事总是你越要逃避什么,就偏偏躲不过什么。
酒楼里,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在议论噬穹山庄之事,他俩开始还声如细丝,后来兴许是酒过三分,越说越激昂,声音大的传遍酒楼各个角落。
穆雪歌终究管不住自己,听了起来。
一个弟子说:“听说噬穹山庄被穆远忧那个女魔头拿下了。”
另外一个弟子惊讶的问道:“真的假的?”
那弟子肯定道:“当然是真的,这事都快传遍整个江湖了,你竟然还不知道。”
“那昶庄主和少庄主呢?”
“听说,昶庄主和少庄主已经被那魔头杀了。”
听到这,穆雪歌陡然起身,下意识的去摸魔影剑,才想起来魔影剑留在他胸口,没有带出来。
她走到那俩弟子跟前,一字一句的问:“你刚说什么?昶庄主和少庄主怎么了?”
那俩弟子起先一副不屑的样子,当她一人一招便将他俩制服了,他俩立马跪地求饶:“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也是听说的,噬穹山庄现在已经被穆远忧那个魔头侵占了,昶老庄主和少庄主也?被那魔头杀害了。”
顾不上听他俩后面的连连求饶,穆雪歌顺手抢一把剑,腾起轻功,心急如火的向山庄赶去。
山庄门卫也已经尽数换了,穆雪歌在门口与他们打斗一番才进门。
没想到三个月未回来,第一个见到的熟人竟是穆言。
穆雪歌二话不说,冲到她跟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问她:“你们将祭风怎样了?”
穆言被她掐的喘不上气,艰难的吐出几个字,“自然是杀了。”
穆雪歌听完,手上更用力,愤怒的想即刻就将她掐死给昶祭风报仇。
穆言被掐的呼吸困难,脸通红,眼看就要命丧于穆雪歌之手,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穆雪歌说:“我有了他的骨肉。”
穆言的声音微弱,穆雪歌却字字听的清楚。
她低头看一眼穆言的小腹,已微微凸起,刺的她眼生疼。
在那一瞬间,她掐着穆言的手突然就失去了力气。
穆言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待她缓过气,冲穆雪歌阴诡的笑着。
“我原本想告诉你他死了,可是后来,我想到一个让你更难过的。我告诉他,你同我们是一伙的,与我们一同设计了他,你对他的感情全是演的。你猜他会不会相信?会不会恨你?”
顿了顿她又说道:“我们能杀了他,还要感谢你那一剑,能拿下这山庄,也有你的功劳。”
“你说什么?”穆雪歌抓起她的衣襟质问她。
“师傅好计谋,料得少主对你是用情的,故设计离间你俩。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对你用情竟如此深。你走后,他一蹶不振,整个人都垮了,根本不用我们怎么动手,就将他拿下了。用他来要挟昶庄主,很快就将这天下第一庄收入囊中了。”
穆雪歌听完这些,愤怒的目眦欲裂,浑身发抖。
她抬手狠狠的一巴掌扇在穆言脸上。
穆言被打的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
穆雪歌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愤怒?恼火?愧疚?
在没遇到她之前,他的生活是如此的干净、明朗。
因为遇见了她,他的生活终究被她带来的阴暗,毁了。
穆雪歌无助也无力的瘫软在地上,忍住心里翻滚的恶心,坐在穆言旁边。
问她:“你为何要这样?我们一同长大,你应该知道我对他的感情,你为何要帮着师傅这般伤我,害我?”
穆言舔舔嘴角被打出来的血丝,不屑的笑了,说:“穆雪歌,这些年,你可知我有多讨厌你。从小,你便什么都好,师傅最器重的也是你,浑身武学只亲传你一人。就连来到这天下第一庄,也是沾了你的光。我第一次见到少庄主,便倾慕于他,可是他的眼里心里却只有你,他所有的温柔也只对你。我有多嫉妒,多恨。穆雪歌,你凭什么?这个世上,少主他喜欢谁都可以,但不能是你。”
穆言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看了下穆雪歌的煞白的脸色,觉得还不够,接着又说道:“那日,师傅要我离间你俩,假意与他发生关系,可是我只想假戏真做。我给他喂了药,起初他还誓死不从,但是后来药劲一上来,他还不是乖乖就范。”
那么温厚的人,说翻脸也只在朝夕间。
穆雪歌不知道,她是怎样听完她讲这些的,胃里翻滚的恶心,此刻再也压制不住的呕了出来。
穆雪歌抬起手,想再重重的扇她一巴掌,巴掌挥到她面前却又停顿了。
还有什么意义?她这般无耻模样,打她还有什么意义?
祭风,你看啊,我俩是多么愚蠢的两个人,一个诡计便将我们离间的丢掉了彼此。
这个世道从来都没有改变过,还是一样悲凉的让人战栗。
夜深了,下起了雨。
夜黑雨紧,穆雪歌拖着疲重的身体,瘫坐在迟迹阁门前的台阶上,也不知道避雨,只是那样傻坐着。
她想起穆言说的,他逃跑前那些一蹶不振的日子,心疼到无法呼吸。
穆言说的对,她凭什么让他那般全心全意对待,她根本不值得。
穆雪歌曾说过,昶祭风是她拿生命爱着的人。如今看来,是他拿生命爱着她。
归宁殿中,穆雪歌看见穆远忧正坐在那把她梦寐以求的交椅上,曾经那里坐着的是昶庄主,那个威严却受人敬爱的昶庄主。
穆雪歌单膝下跪,唤了声“师傅。”
穆远忧放下手中的奏报,抬眼看了一眼她,淡淡的问了句:“回来了。”
“是的,师傅。”
比起穆言,穆雪歌更痛恨她。
她总能将穆雪歌一直困在地狱,无论她怎样仰望人间,都是徒劳,无论她怎样挣扎,都逃不出去。
纵然有千般恨意,她也是从小将穆雪歌抚养长大的师傅啊,穆雪歌忤逆她,违背她,却杀不了她。
穆远忧说:“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不要再擅自离开山庄。”
她与她心照不宣,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谁也没有揭开那层鼓面。
穆雪歌握紧拳头回了声:“是。”
穆雪歌不可能再同穆言住在一个屋檐下,穆远忧也十分“贴心”的将迟迹阁赐给了她。
穆雪歌走进迟迹阁。
一切仿佛还是原来的模样。
院中的那棵树还茂盛的长着;阁楼上,他喝茶的杯子还摆在那;柜子里,他的白袍整齐的放着;屋里还弥留着他身上的味道。
只是那个人不见了。
穆雪歌抱着他的白袍蹲在地上哭的悲痛欲绝。
那个少年终于还是离开了她,带着对她的恨。
穆雪歌没想到的是,这天下第一山庄经过谋权易主后,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就恢复了正常运转。
穆远忧拿着号令天下的庄主令,坐在那个位置上,庄内反对的声音甚少,即便有几个,也被她悄无声息的处理了。
穆言曾经同她说过,昶庄主十分信任师傅,信任到几乎将大半个山庄的事务都交给她打理。
看来穆远忧在打理山庄事务的同时也没闲着,夺权篡位看似突然,实则却是暗中部署了许久。
这两年,穆远忧换掉了不少山庄机要人物,趁机扶自己的人填位。山庄招揽了许多新弟子也几乎都是她的人。她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将这天下第一山庄更名换姓。
那时候穆雪歌只顾着与昶祭风在一起,竟然丝毫没察觉自己师傅的谋算,但凡她分出些心思觉察穆远忧的动向,也不至于与他天各一方,悔恨余生。
十里长亭霜满天,青丝白发度何年?今生无悔今生错,来世有缘来世迁。笑靥如花堪缱绻,容颜似水怎缠绵。情浓渺恰相思淡,自在蓬山舞复跹!
迟迹阁中,穆雪歌正伏案读诗。
穆远忧差使了人来唤她去归宁殿,说有要事相商。
穆雪歌到归宁殿时,看见殿中已经立着三个人,两个大人还一个小孩。
穆雪歌经过那三个人,走到穆远忧坐着的那把交椅旁,站在她身侧。
她抬眸细看一眼殿中站着的人,立马讶异的看向穆远忧。
穆远忧坐在那个至尊无上的座椅上,面无表情,穆雪歌甚至看不出她的任何情绪。
殿中站的那个男子正是离开了许多年的那个画师,她的师丈。
穆远忧曾经为了他放下了一切,归隐江湖,以为会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却料不到有一日那个男人会弃她而去。
画师走的那年穆雪歌也才十岁,她还清楚的记得那天漫天的大雪,画家背着单薄的行装,艰难的在厚雪积满的路上走着。
即便这样的举步艰难,他走的依然很快。他害怕走慢了,那个女人就反悔了。
穆雪歌在雪幕中追着那个头也不回,仓皇而逃的男人。她知道穆远忧虽固执刚烈却是从心里放不下他的。
练过武功的人毕竟比不会武功的人,步伐快了许多。很快,穆雪歌便追上了那个男人。
她扯住他的袖口,让他停住他逃窜的脚步。
那个男人吓的惊慌失措,连连后退好几步,雪上印着他凌乱无章的步子。
他惊颤的声音问穆雪歌:“她反悔了?”
穆雪歌看到他那个落荒而逃的样子,将已经到了嘴边挽留的话咽了下去。
她说:“我来送送你。”
那男人如释重负,向穆雪歌走近了些。
他掸掸穆雪歌肩上落着的几片碎雪,又缕缕她跑乱的头发,仔细耐心的像个慈父。
他对穆雪歌说:“师丈记得你出生的那天也是这般大雪,雪中远远近近的飘着哪家姑娘的歌声,于是你师傅便给你起名雪歌,并冠以她姓,如今已经十年过去了,你也长大了。”
穆雪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她也没兴趣听一个逃跑的男人说这些。
穆雪歌站在满天风雪中,冷冷的对那个男人说:“江湖路远,多保重。”
那个男人满腹的倾诉终不得出,他惋叹了一声,嘱咐着穆雪歌,“小歌,师丈必须得走,我与你师傅已经没办法一起了,你武功高强,以后要好好保护你师傅。”
穆雪歌轻轻的点点头应允。
那日穆雪歌回去的时候,穆远忧已经睡下了。
穆雪歌不知道她是否因为那个男人痛彻心扉过,可是那个男人走后,她确实不再开心,性情也古怪了许多。
这些年,穆远忧一直渴求着这江湖的声望地位,后来又夺了这山庄,穆雪歌总以为她志并不在那些凡世的情情爱爱上。
可是,时隔八年,她又将那个她放走的男人抓了回来,连他现在的家人也一并抓了过来,不知是何意图?
殿中站着的那个男人问出了穆雪歌心中的疑虑,他声音微颤,质问着庄主交椅上坐着的穆远忧:“你将我连同妻儿抓过来,有何意图?”
“妻儿?”穆远忧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她指着穆雪歌冲着那个男人说:“你先给你这边的妻儿,讲讲你当年做下的污秽事。”
那个男人听完脸上慌乱一片,他说:“你一直隐瞒小歌是你同我生的,现在为何又将这件事说出来?”
穆远忧依旧不带任何情绪,声音阴冷,“当年隐瞒她,是想磨练她的心智,让她心无旁骛的修炼武功,如今大局已定,好多事她也该知道了。我们当年的账也该算算了。”
言亦川没有底气的说:“当年是你放我走的。”
穆远忧笑了,“我放你走的?当年你说你要到这天下第一的噬穹山庄给庄中夫人画像,没想到你画着画着竟与那夫人暗生情愫,二人还相约抛妻弃子。你同我说,你厌倦了与我在一起,你要离开,去过你从前自由自在的日子,实际却是那夫人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要同她私奔。你为佳人消得人憔悴,花尽心思想从我身边逃走,我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不放了你,难道要将你绑着不成?”
穆雪歌看着他们互相埋怨,撕扯,听着他们一点一点揭开隐藏的秘密。
她没有说一句话,拿着佩剑的手攥的指节发白。
一切揭开的太突然,她甚至有些恍惚发懵。
顾不上去震撼自己的身世,穆雪歌混乱不堪的脑子理着那夫人与这山庄关系,那夫人与昶祭风的关系,甚至她与昶祭风的关系。
若说言亦川当年是与这山庄的夫人走的,那么当年这山庄的夫人是谁?是昶祭风的亲娘?他们私奔是因为有了此时殿中站着的那个孩子,也就是说,她的亲生父亲与昶祭风的亲生母亲又生了个孩子。
梳理到这里,穆雪歌有些站不稳了。
她仿佛知道了穆远忧为何那般对她,又好像不知道。她仿佛知道了穆远忧为何要夺噬穹山庄,又好像不知道。
此时大殿里的言亦川低下了头,不再看穆远忧,他狡辩着:“我与晚柠纵然有千般不对,但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是吗?”穆远忧嘴角带着讥讽。
她的讥讽好似刺激了言亦川,他难得的刚硬起来。
“穆远忧,当年是你救了我,我感激你,所以当你跟我说,你爱穆我,愿意为了我退隐江湖,与我相伴终生时,我也答应了。可是,你可曾有一日放下过这江湖,你怨我让你失了扬名天下的机会,你为了自己的野心,连亲生女儿都不认,你日日夜夜的折磨她,逼迫她去完成你的心愿。你何时将我放在眼里过,你连我同你生的孩子都不让随我姓,我在你身边活的怯懦没有任何尊严。没有晚柠的时候我就已经想逃跑了,更何况后面有了晚柠,还有了我们的孩子。”
穆远忧脸色惨白,嘴巴里冷冷的蹦出两个字,“很好。”
穆雪歌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言亦川也不知道。
大殿一时安静的死寂一片。
但是他们都知道那个女人发起狠来,谁也别想活。
突然,那个站在殿中的男人双膝跪地,乞求道:“穆远忧,如今已时过境迁,你放过我们吧。”
穆远忧脸色恢复了些笑意,她说:“可以呀。”
跪在地上的言亦川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脸上挂着些许的惊喜,问:“真的吗?”
穆远忧指着他身后的那个妇人对他说:“只要你杀了她,我就放过你。”
言亦川惊喜的脸瞬间变成惊恐,他起身将那妇人与孩子护在身后,说:“你要杀她,先杀了我。”
语气畏惧却坚定。
穆远忧勃然变色,她一个字一句的说:“你们都的死。”
语调里竟有些气急败坏。
她冲穆雪歌摆下手,示意穆雪歌动手。
穆雪歌迟疑了下,但还是听话的提剑向他们一家三口缓缓走去。
殿中一直沉默着的妇人,突然绕开言亦川的保护,站到他前面,冲着穆远忧跪了下去,祈求道:“穆庄主,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愿以死谢罪,请你放过他们父子俩吧。”
穆远忧觉得越来越好玩了,原来握着人的生死竟是这么痛快的事。
她说,“可是亦川他不舍得你死。”
那妇人仿佛听懂了她的答复,她满面刚毅果决,缓缓起身,对穆远忧说:“我自会给你个满意的结果。”
那妇人说完,朝穆雪歌走去。
她身后的言亦川一把将她拉住,带着哭腔对她说:“晚柠,不要,你死了,我怎么办?”
那妇人像是心里拿定了主意,她拉起言亦川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泪眼婆娑。
“亦川,当年你带我走,我就料得会有此下场,这一世总是我对不住你,我太自私了,如今就让我还了吧。我这一生最开心就是与你在一起的时光,与你私逃我无怨无悔,愿来生再相见,共续夫妻缘。”
言亦川已经泣不成声,那妇人放开他的手,转身向穆雪歌,对穆雪歌说:“烦劳女侠,给我个痛快,我不想临死了还被她凌辱折磨。”
这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妇人,在面对死亡时,眼神里没有恐惧,却满是坚毅。
穆雪歌手握住剑柄,攥的很紧,却迟迟拔不出来。
那个妇人是昶祭风的亲生母亲啊,她的眼睛和嘴巴和昶祭风的几乎一模一样。
穆雪歌动了恻隐之心,她下不去手了。
她欠他的太多了,多的此生都还不完,可是她也不想他再多恨她一些。
此时此刻,穆雪歌恨透了昶祭风教会她的善良,一个杀手最不该拥有的心慈手软。她多么想她还是从前的她,手起刀落,冷血无情,不会犹豫,更不会顾虑。
那妇人见她不动,忽扭转方向,朝穆远忧扑去。
终于,穆雪歌拔剑,手起刀落。
那妇人如秋叶般坠地。
言亦川嘶吼一声扑到妇人身边,将她抱起,脸贴在她还留有余温的额上,撕心裂肺的哭着。
殿中一直安静的孩子仿佛被唤醒了,他迈着还没长开的步子,跑到父母跟前,扑在那妇人身上,用尽全力摇着她的身子,哭喊着:“娘,娘,你醒醒,你醒醒呀,娘。”
穆雪歌拿着剑怔怔的站在那,不知所措。
哭喊声不绝于耳,她却好似听不见了。
脑中全是那妇人倒下前的模样,那般的释然与甘愿。
她想激穆雪歌杀了她,以此换得言亦川与那孩子的生路。
言亦川哭着哭着就不哭了,他将那妇人小心的放好,起身站到穆雪歌面前,拉住她握着剑柄的手,对她说:“小歌,是父亲对不起你,让你吃了不少苦,我深知求她没用,只能恳求你设法保那孩子一条性命,你一定能保住他的,对吧。”
穆雪歌看着言亦川,轻闭双眸,表示应允。
言亦川满意的冲她笑了笑,却没有放开她握着剑柄的手。
他突然矛头转向穆远忧,“穆远忧,你何苦要将我逼到如此境地,今日你挟我们在这,就想出口气,可是我偏不遂你心愿。身为一个画师,我从未画过你,你可知是为何?因为我只画我心爱的女人,我不爱你,自然也不会画你。这些年我日日都画她,怎么也画不够。穆远忧,此生遇见你,我何其悲凉。你同昶尚羽一样,你们哪有什么感情,你们也不需要感情。你们有的只是野心,贪图的只是这天下第一庄的权势。什么女侠下嫁给画师,都是放屁,你何曾甘愿为我放下这江湖。我与晚柠是两个可怜的人,没有人在意我们,我俩只是想相互依偎着度日,可是你也不肯。你爱我吗?你只是不甘心罢了。”
言亦川说完,扬起穆雪歌握着剑的手,自刎了。
穆雪歌惊恐未定的听到身后传来穆远忧的嘶吼声:“亦川,不要。”
穆远忧终于走下了她的庄主之位,她走到言亦川身边,颤抖的伸手去触摸那个男人。
她已经八年没有触到过他的温度了,可是那个温度也终将消失,从这个世上永远消失。
穆远忧不是没想过,他只要杀了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回到她身边,她会鄙夷他的懦弱与卑劣,可是只要他肯回来,她依然会选择原谅他。
她就是那般的宠着他,从他对她说:“感谢女侠救命之恩,小生无以为报,若女侠看上小生,拿去也可。”开始,她就一直宠着他。即使后来,他不吃不喝以死要挟要离开她,她也宠着他。
可是,他最终却刚毅的选择赴死,也不愿意待在她身边。
穆远忧的心失落的像是摔在谷底的雨滴,一望无底,黯然若失。
扑在妇人身上一直哭泣的那孩子,在言亦川倒下的那一刻停止了哭泣,像是被吓住了。
可是,当穆远忧的手触碰他的父亲时,他又从惊恐中醒来,小手抓起穆远忧的手,厌恶的扔到一边。
“我不准你碰他。”他恶狠狠对穆远忧说。
穆远忧像是被真激怒了,又好像如梦初醒。
她起身,离开那她不该去的地方,回到自己的座椅上。
重新坐回庄主椅上的穆远忧冲穆雪歌摆摆手,示意她将那个孩子杀掉。
一直怔在那的穆雪歌似梦初觉。
她单膝跪地,求着穆远忧:“师傅,放过那孩子吧。”
穆远忧不可置信的说:“你敢忤逆我。”
“徒儿不敢,只是恳求师傅高抬贵手,放过那孩子吧。”
穆远忧的愤怒一触即发,她差使不动穆雪歌,就自己去了结那孩子。
穆雪歌眼见师傅的掌就要落到那孩子的天庭上,她一个转身将那孩子护在怀里,穆远忧那一掌便的落在了她背上。
穆远忧这一掌,是要杀人,力度自然不轻。
穆雪歌只觉胸口闷痛欲裂。
言亦川的死好像刺激了穆远忧,穆雪歌又这般不遂她心意,她恼羞成怒的在穆雪歌背上,疯狂的打了数掌。
穆雪歌只是将那个男孩死死抱在怀中,咬牙受着师傅一下下的重击。
终于忍不住胸腔的闷痛,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她也不敢腾手去擦拭嘴角挂着的鲜血,生怕手一松开,师傅就趁机将怀中的孩子杀了。
她艰难的对穆远忧说:“师傅,徒儿求你了。”
穆远忧雷霆震怒,抬手又给了穆雪歌一掌。
“师傅,徒儿求你了。”她又说了一遍。
穆远忧加重力度,又是一掌。
她还是坚持着,“师傅,徒儿求你了。”
她只知道那个自称她父亲的人,临终前将那孩子托付给她了,她豁出性命也要保他周全。
那日,穆远忧将她打的只剩半条命,她还是坚持着,“师傅徒儿求你了。”
一遍又一遍。
终于穆远忧的掌不再落下,她转过身,背对着穆雪歌,摆摆手。
穆雪歌连忙抱起那孩子,忍着胸腔的疼痛,跌跌撞撞的跑出归宁殿。
一直跑到感觉穆远忧不会追来的地方,才停下来,才松了松搂着那孩子的双手。
此刻,她怀里的那个孩子已经恐惧褪去,身体也停止了颤栗。
穆雪歌正要松开他,他却突然抱住穆雪歌的胳膊,一口咬在上面,拼尽全力,许久不松口。
那疼,瞬间超过了穆远忧打在她背上的。
穆雪歌没有推开他,就那么任由他咬着。
他眼里满溢着对她的恨意,那恨意缠缠绵绵渗透了往后的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