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雨歇》》陌稻南

3、第三章 入关

　　当踏进嘉陵关的那一刻，陆延之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叫众生皆苦。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百姓，只不过是弄权者登上权力巅峰的牺牲者。在他们眼中，百姓，一文不值。

　　上一世，自己根本没见到这些。果然，重生过后世界的轨迹就都开始改变了。从聂风的出现再到韩沉，原有的轨迹已经发生了偏离。

　　四周的房屋一片破败，倘若能找出一间完整的房屋，那应当是这座城中相当好的房屋了吧。四处都是流民:他们衣不蔽体，满脸污秽，只是坐在角落里哭，看见来人就会跑上前去哭着乞讨：“求求各位好心人，给我们一口吃的吧……”

　　街道上随时随地都有饿死的人，但他们的尸体却无处掩埋，只能任其腐烂发臭。他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流民虽多，可是却没有年轻女子，看来这里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

　　陆延之脸色阴沉，问道：“嘉陵关管事的人呢？还不出来。”虽然只有十九岁，却已然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高大却不魁梧的身形，刀削斧凿般的容貌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下...下官拜见将军。”一个身材瘦小，穿着破破烂烂的中年人跪在陆延之面前，颤颤巍巍地说道。
　　“你是嘉陵关的知州？”陆延之有点疑惑。

　　“是下官，是下官，将军没有看错。”

　　“你身为知州，怎么穿的这么破，还有朝廷不是刚拨了银子来吗，为什么还有那么多饿死的人，粮食都去哪了？”
　　韩沉看陆延之着阴鸷的眼神，猛的喝道:“快说，不然先把你煮了让百姓们先饱餐一顿。”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下官下官不敢说，将军跟我到知府衙门走一趟就全都知道了。”
　　陆延之向韩沉示意，韩沉立马就心领神会，道“带路吧。”
　　又令士兵们在城外驻扎，休养生息。
　　一众人还没走到县衙门口呢就听到了喝酒划拳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知府无奈道:“将军，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陆延之示意韩沉先去推门。

　　“好嘞！”

　　韩沉边走边想：我现在是真成他的狗腿子了。唉，不过谁让我是他师兄呢。当韩沉推开门的一刹那，他被门内的景象惊的说不出话来。这时，陆延之也过来了。
　　门内一众穿着铠甲的人在那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甚至还有异域女子伏在他们怀中……
　　韩沉赶忙收起了自己惊愕的表情，大喊道：“你们在干什么？”哪曾想根本没人理他。“你们难道聋了吗？”

　　韩沉看了看陆延之那越发阴郁的脸，心想：这下他们完了，惹了这活阎王，估计到时候连骨头渣都不剩，啧啧，真是可怜啊。

　　这时，他们才有了一点反应，其中一个肥头大耳的人冲知州大喊到:“齐徵，这谁啊，敢在我的地盘大喊大叫，这是不想活了吗？”这知州是个胆小的，支支吾吾道:“这...这是朝廷派来的征西将军。”
　　那人看了看陆延之和韩沉，道:“不过是两个连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怎么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嘿，这人真是没眼光。韩沉看着旁边的陆延之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然后继续问道:“外面饿莩遍野为何你却在这里大鱼大肉，好不享受，你难道不怕朝廷怪罪下来吗？”
　　那人大笑了声，说:“朝廷，真是可笑，朝廷要是真想管这些贱民，就不会饿死这么多了，况且，他们凭什么吃粮食，一群废物，要不是我们在这里死守，恐怕这嘉陵关早就是一座死城了。他们活着的唯一作用就是帮我们向朝廷要粮食，是不是啊，兄弟们。”
　　“是，大哥说的对。”
　　那人又说道：“将军是吧，我劝你也不要白费力气了，这座城，你救不了，不如加入我们，我还可以给你一口饭吃，否则你就和那些贱民一起饿死吧。是不是啊，齐大人？”

　　齐徵羞愧地把脸都憋红了，只好一言不发。

　　“是吗，那不如我杀了你，不仅我有饭吃，所有人都能吃饱，岂不是更好？”陆延之有些嘲讽的说道。
　　壮汉看着陆延之阴沉的表情，仿佛他看的只是一具尸体。但壮汉为了面子还是继续挑衅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
　　忽然间，一股气流袭来，壮汉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汩汩地从他手中往出冒，然后说出了那句还没说完的话:“……本事。”
　　而陆延之只是拿出了块手帕，细心的擦试着自己的刀，仿佛刚才自己只是宰了只动物而已。韩沉在一旁默默感叹到:破风刀，果然名不虚传。杀人于无形。
　　众人见状，纷纷跪地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这都是他出的主意，我们也是打不过他，才不得不听他的呀……”
　　齐徵也楞了，这人看着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可杀起人来可是狠辣老练得很。韩沉却很是淡定，真不错，自己这小师弟果然厉害。
　　陆延之却置若罔闻，笑着说：“呀，他怎么死了呀，嗯...那这些吃的可怎么办呢？”十九岁的少年美的惊心动魄，但却令人寒毛竖起。
　　齐徵立马识相的说:“还不快点把这些吃的都拿出去分给百姓，还有，开仓放粮。”

　　那些人瑟缩着:“是...是，是，小的马上去办。”

　　大家都拿了好多吃的往外赶，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惹恼了活阎王。只有一个人不情不愿的跟着他们出去，不过在这大流中，谁又能注意到呢？

　　陆延之又恢复了一贯的作风，淡淡道：“齐大人，等事情都处理好了来我这一趟，我有话问你。”
　　“是，将军。”齐徵也赶忙提溜起他破破烂烂的衣服一溜烟的跑了。
　　待一切事物都处理好了后，齐徵换好了官服到府衙大堂。
　　“齐大人，坐吧。”齐徵刚想推脱一下，但看陆延之不容置疑的神色，变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乖乖坐了下来。
　　韩沉见齐徵换了官服，忍不住调侃道:“哟，齐大人这不是有体面的衣服吗，怎么刚才不见你穿的，莫不是怕那群当兵的抢了你的衣服当了换钱去？”
　　齐徵笑着道:“小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朝服可是代表了天家颜面，下官虽然久居边陲，不能上京一睹天颜，但对皇帝的敬意还是要有的，是以，这官服才会洁净如新。这不是，将军带着圣上御令来此吗，下官自然得穿这身衣服了。”
　　陆延之听他们废话连篇，头都大了，“行了，行了，齐大人这就别打官腔了。说正事吧，为什么这嘉陵关内的士兵如此胆大妄为，甚至连你都不放在眼里？”
　　齐徵正了神色，道:“事情是这样的:近几年来，嘉陵关屡屡遭到侵袭，但是，军队已经安稳太久了，而且驻军本来也不多，于是，这些士兵死的死，残的残，眼看着整个城都快没有了，后来，我听说在嘉陵关城外，有一群山匪，他们近几年来都在西戎人眼皮子底下抢劫，竟然也没有损兵折将，于是，我想了一个办法——把这些匪徒都请进城来，我供他们的吃穿用度，承诺他们等朝廷的援兵一到，就让他们成为正规军，这样就不用去抢别人的东西了，也能安稳点。条件就是他们得替我守护这一城的百姓，我知道，这样做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当时我只能这么做。这样的安稳日子也就一年吧，原本，朝廷拨下来钱款还是够养活它们和全城百姓的，但这些人的胃口却越来越大，于是，他们开始跟西戎人做生意...”
　　“什么生意？”韩沉问道。
　　陆延之接话道:“你没发现自打我们进城之后就没见到过年轻女子吗，一座城，就算是大多数人都饿死了，但总不至于一个都看不到吧。”
　　“你是说，他们把年轻女子卖到西戎，做...做妓女？”韩沉有些惊讶。
　　齐徵接着说：“没错，因为这个利润确实很高。那段时间，城里的女子一个接一个的失踪，好多人都来我这报案，于是我开始调查这件事：开始，他们不敢太光明正大，后来我发现了这件事，就去质问他们的老大，也就是今天将军杀了的那个人。他们想要拉我下水，我没有同意，并警告他们不要乱来，被朝廷知道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或许他们是害怕朝廷的绞杀，于是又安稳了一段时间。后来他们觉得朝廷根本不会派兵过来，嘉陵关已经被遗弃了。他们认为我们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现在就是要仰仗他们，于是便开始肆无忌惮，在街上随便就将女子掳走，如果有人反抗就打伤他们，更有甚者，杀了就是。这就是你们到来之前城里的情况。”
　　韩沉问：“难道你没有上报，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胡作非为？”

　　齐徵不答，反问道：“陆将军难道不知道现在这天下是谁做主？如果上报有用的话，我又何苦如此。倘若不是这次事态紧急，我想我也见不到将军吧。倘若将军觉得我说的没有一点道理，那就杀了我吧，匪徒本就是我放进来的，现在弄成这个样子我理应付出代价。不过，待我死后，这一城百姓就交给将军了，他们受过的苦已经够多了，就请将军庇佑他们吧。将军，动手吧。”齐徵闭上了眼睛。

　　“齐徵，谁说本将军要杀你了？你自己的百姓自己去管，本将军可没那么多的闲心。这世间，无能为力的事多了，谁有能够保证自己这一生没有后悔的事呢？况且，这天下已经不是当初的天下了。齐徵，以前的事我们就此翻篇，不过以后的事我们就要好好定一定规矩了。”
　　“但凭将军吩咐。”
　　“第一，我的兵我自己练，你去给我找一片安静的山头，平日里没事不许任何人靠近；第二，士兵的粮草一定要跟上，倘若让我发现有人贪污粮饷，我保证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第三，七日后，我会派五千人跟你回到城中，这些人会维持城中的治安，具体怎么用，你自己看着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别让他们饿死了，如果有一天我回来，只要看到有一个人饿死了，我拿你是问。听清了吗？”陆延之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齐徵看着他，仿佛想起了十年前来到这的那位战神，果然啊，还是年少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