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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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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婉坐在王座上,换了几个姿势,最终像儿时那样蜷起腿,侧身把脸颊贴在冰凉的扶手上。她闭上眼,声音轻轻的。
“曾祖父,婉儿做了一个梦。”
她的唇边浮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水面上一碰就碎的波光:“婉儿梦见你和嬴稷在黄泉底下打起来了。你揪着他的领子,他薅着你的头发,两个老头迈着小碎步在奈何桥上转圈。你骂他‘嬴稷你个老匹夫,坑我四十万人’,他骂你‘赵雍你个老糊涂,胡服骑射了不起啊’。你俩打得难解难分,旗鼓相当,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
她换了个姿势,声音里带着一丝热乎乎的烟火气:“然后你儿子也来了。秦孝文王拖着你的腿往后拽,说‘你放开我爹’!你儿子赵惠文王从后面一把抱住秦孝文王的腰,说你薅我爹,我让你也尝尝我的拳头。两个老头扭成一团,胡子飞得满黄泉都是。一群人都在喊‘呱呱呱’,谁也分不清谁是谁儿子,谁是谁爹。”
“大哥赵赟在人群里喊:‘白起呢?白起在哪儿?’我父王赵孝成王也跟着喊:‘廉颇!廉颇你过来!咱爷俩去找白起算账!’廉颇提着剑从旁边挤过来,说:‘在哪儿?那老小子在哪儿?当年坑我四十万弟兄,今天非让他还回来!’三个人四处找,白起蹲在墙角假装跟自己下棋,连头都不敢抬。”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层笑意:“然后阎王爷端着茶碗出来了,拿笔杆子敲桌子:‘你们再打,我让你们配对下辈子做夫妻!’全场安静了一瞬。你和嬴稷同时松开对方的领子,同时后退一步,你看着他那张老脸,他看着你那张老脸,你俩同时说:‘那还是算了。’”
“然后赵偃从你背后窜出来了。”她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那小子真是疯了。他冲到阎王爷面前,薅住阎王爷的胡子说:‘你敢让我曾祖父跟嬴稷做夫妻?我先把你的生死簿撕了!’阎王爷被他薅着胡子,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你正要开口——你看见吴娃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了。你忽然松开了嬴稷的领子。嬴稷顺着你的目光望过去,也愣住了。吴娃站在那里,像月亮落在了台阶上。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你一眼。你松手了。你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所有薅头发的动作都收了起来。嬴稷还愣着,你把他拨到一边去,说:‘看什么看?那是我婆娘。’嬴稷委屈地说:‘我就看一眼。’你说:‘一眼也不行。’”
她的声音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然后我祖母赵威后也来了。她也好看。她走过来的时候,赵惠文王松开了秦孝文王的腰,整了整衣冠。秦孝文王也松开了手,下意识地背到了身后。嬴稷又想上前,被祖父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看什么看?那是我婆娘。’嬴稷捂着后脑勺,整个人都要哭了:‘你们赵家的夫人怎么都这么好看……还都不让看……’”
“邯郸出美人,这话可不是假的。”她笑了一声,那笑容在暮色里像一片薄薄的月光,“你和嬴稷坐在奈何桥头的台阶上,你扯了一根自己的胡子,他揪了一根自己的头发,两人对着看了一会儿。你忽然说:‘嬴稷,咱俩别打了。’他喘着粗气说:‘你松手。’你松手了。他也松手了。你跟他同时说:‘怎么是你啊。怎么老是你啊。’”
赵婉的声音轻下去了,像一根烧到了尽头的烛火。
她不再说话。殿外的风穿过坍塌的廊柱,绕着王座打了一个转,像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来,也侧着耳朵听完了这个故事。赵婉把脸颊更深地埋进扶手那道裂缝里,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可是曾祖父……婉儿也想下去。婉儿不想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
她蜷缩在王座里,像一只被遗忘在巨大山洞里的鸟。风从殿顶的缺口灌进来,吹动她散落的发梢,吹过空荡荡的殿宇,吹过满地的灰烬和碎瓦,吹过邯郸城残破的黄昏。
没有人回答她。可风绕着王座又打了一个转,像有人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
蒙恬寻遍整片废墟,终于寻见赵婉。
他穿行龙台宫焦黑朽柱,踏过断折石阶,翻越半面倾颓宫墙,在层层堆叠的碎瓦焦木后方,寻到那道单薄身影。
她蜷在大殿空置的王座之上,侧身倚着宽阔扶手,双腿悬空垂落,双目轻阖,面上泪痕早已风干,只余下几道浅淡白痕,浸在暮色里,恰似干涸见底、只剩纹路的河床。
蒙恬立在王座之下,止步不前。他识她多年,自她十八岁入秦那日起,历历光景仍清晰如昨。
犹记那日咸阳宫门前,秋日斜光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尽数落在她身上。
她自赵国马车中探出头,抬眸望向巍峨陌生的宫阙,眼底盛满鲜活光亮——那是未经世事磋磨、毫无阴霾的锋芒。
彼时她看着一双眼轮廓分明,是邯郸女子独有的模样,眼尾微扬,瞳仁乌黑透亮。那抹眼底星火,是蒙恬见过她最好的模样,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他静立废墟之中,直至天际灰蓝暮色层层浸成暗紫,才压着极轻的声线开口,唯恐惊扰她:“赵婉。”
她双目未睁,分毫未动。
“你若不愿归咸阳,便不勉强。若不愿言语,我便静静陪你。无论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赵婉纤长眼睫轻轻颤动,恍若一叶薄萍拂过清风。
她缓缓抬眼望向他,目光无感激、无抵触。她静静凝望蒙恬许久,而后轻巧跃下王座,动作松弛自然,一如儿时从父王膝头滑下。
她一言不发,转身朝龙台宫外走去,蒙恬落后数步,不远不近随行。
她避开损毁最重的区域,绕开宫门前堆满尸骸的广场,避开狼藉学宫与残破宗庙。穿过龙台宫朽坏后门,踏上一条荒草漫生的旧宫道,步履轻缓,熟稔得似闭着眼也能辨清路途。
宫道顺势蜿蜒向下,途经低矮土坡,绕过一方藤蔓缠绕的巨石,眼前景致骤然开阔。
蒙恬一时怔忡。他从未知晓邯郸城东藏着这般僻静去处。一方小巧谷地,四面老树环伺,枝叶交错,落日碎金自叶隙簌簌洒落,铺满地间。
谷地正中矗立一株百年古木,枝干虬曲盘绕,树冠遮天蔽日,需三四人方能合抱。树荫下悬着一架老旧秋千,木板经长年风雨打磨温润光滑,粗麻绳索晒得褪成深褐,多处磨出毛边,如同一条伴人多年、磨损不堪的旧帛带。
四下静谧无声,战火、哀哭、兵戈号令尽数隔绝在外,唯有晚风穿林,簌簌作响,似细碎私语。
蒙恬立在谷口,忽觉此处时光自成一隅,隔绝城外血火废墟。
赵婉缓步走向古木,落座秋千。
指尖轻攥麻绳,脚尖轻点泥土,身子微微前后轻晃,似试探这片旧地是否还记得她。
木架发出一声细微吱呀,像一句苍老温和的应答。
赵婉未曾侧首看他,目光遥遥落向谷地层层叠叠的林叶,眺望一段再也无从折返的往昔。
语声轻浅,似自语,又似说与古树听闻:“幼时,我曾问兄长赵烨,我与西施相较,谁更美。”
“兄长思忖片刻,道,算上他一起比较吧。”她唇边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我以为他不愿让西施垫底,他却说他最好看。我心中不服,质问他为何不肯让我独占第一。他只笑道,他也需顾及颜面。”
林间风声渐柔,她声线微微下沉:“十六岁那年,我偷饮了一小樽酒,是母后自楚地带回的梅酒,清甜绵软,几杯便教人头晕。我独自晃至廊下,见一树梨花盛放,素白满枝。我环抱住树干,吟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直言要嫁给这株花树。兄长在一旁斥责为何要给我饮酒?”
话音里裹着一层久远、脆薄的温柔笑意:“赵偃也在一旁,推搡着赵烨打趣。父王立在廊下,叮嘱我醉了便回屋歇息。母后走来牵住我的手,轻声告知我怀中是梨树,莫要折损花木。她携我离去时,我频频回望,满树白花浸在月色里,如雪落枝头,莹白透亮。”
秋千随风缓缓轻晃,木架反复发出细碎吱鸣,似在应声附和。
“十六岁,是我此生最安稳圆满的年岁。”她的声音轻得几近消散,“那时所有人都尚在。赵偃未曾被倡后蛊惑,依旧是那个蹲在栏杆嬉笑的二哥;兄长无恙,尚未远赴秦国为质;父王虽因长平战事夜夜难安,每日下朝仍会前来问我一日起居;母后常于梅雨季为我熬煮祛湿汤药。所有人,都好好地在我身边。”
她缄口片刻,握着麻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古树枝叶在头顶沙沙翻涌,暮色顺着枝叶缝隙一寸寸垂落,如同缓缓凋零的岁月。
良久,赵婉才再度开口,语调平复,似流水淌过顽石,重归平缓:“自那年后,万事皆分崩离析。新年一过,兄长便被送入秦国为质——便是你们大秦。我立于城门相送,他勒马回头,叮嘱我好好用饭,等他归来。我应下了,可他终究没能回来。”
她稍作停顿:“母后也悄然离世,走得安静平和。那夜邯郸落了滂沱大雨,我独坐廊下凝望她安睡的模样,只当她只是小憩。直至拂晓侍女奉水前来,我方才知晓,她身躯早已冰凉。她未曾缠绵久病,只是一日日消瘦,如一盏燃尽灯油的烛火。”
“父王在两年后撒手人寰。他弥留之际我尚未在他身边。”
秋千轻轻一晃,旋即静止。
“梨花,本喻离别。桃花不过是镜花水月,我错把离别当作了归宿。”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原本,我该嫁与姬丹。父王与母后皆属意于他,他昔日在赵为质,常入宫走动,与兄长交好。母后待他如亲子,父王亦觉他品性温厚。我那时亦心生好感,他性情柔和,说话从无高声,见我便含笑唤我一声秋泓公主。”
“可后来他滞留秦国,燕王喜摇摆不定,赵王唯恐他生变,命我暂缓婚期,等候姬丹归赵。我足足等了两年。”她沉寂许久,“终究没能等来,我反倒孤身踏入咸阳。”
语调骤然浸上寒凉,似暖意潺潺的河水骤然撞上寒冰:“我素来不喜咸阳。满城玄黑、灰褐,宫墙暗沉压抑,立在殿中,如同困于一方硕大墨匣,喘不过气。赵国宫墙是朱红,台阶铺青石,廊柱描金,母后常着红衣,我亦爱穿赤色深衣——赵国遍地鲜活浓艳,处处皆是生机。咸阳满目素冷,单调得令人窒息。”
短暂沉默后,她续道:“我偏爱赤色衣衫,可秦国无人身着红裳。我曾穿过一次,次日便有宫人传大王口谕,言我红衣张扬,不合宫中规矩。自那以后,我再未碰过赤色衣料。”
她忽而转了语调,似随口提起一桩无关紧要的旧事:“我也曾赴嬴政与芈怜的订婚宴。那日他一身玄色礼服,芈怜亦是同色衣袍,满殿皆是沉暗玄黑。他立在席间,与朝臣议事,面上不见半分笑意。我远远望着他的侧影,心底忽然明了,我与他如同两条逆向奔流的河水,永无交汇之时。他走他的帝王坦途,我守我的故国旧梦,往后岁岁年年,皆是陌路。”
她垂首,声线微弱:“我从未心悦过嬴政,从来没有。”
秋千彻底停驻,她静坐其上,仿佛耗尽了起身的气力。蒙恬自古树阴影中缓步走出,上前两步,立在她身侧,并未落座,只静静相伴,如一株与她并肩而立的乔木。
“我恨吕不韦,”她轻声道,“恨他将我视作交易货物,自邯郸一路押送咸阳,如同运送一件价值连城的器物。亦恨甘罗,十二岁便替吕不韦出使赵国,年纪尚幼,却事事算计。”唇角极轻一动,“可后来听闻他十五岁便染病离世。十五岁,匆匆一生,早早奔波为人奔走,想来,也甚是可怜。”
落日斜光拉长她单薄的身影,落在谷地积满落叶的地面,像一道纤细、遥遥指向远方的路标。
蒙恬终于开口,语调平和沉稳,似斟酌许久才道出心底所想:“赵婉,你心中积攒了如许恨意,如何一一承受?你执念于诸般仇怨,又还剩几分心力善待自己?”
谷地天光尽数沉落,暮色由灰紫浸作深蓝,赵婉沉默良久,语声自胸腔深处缓缓浮起,轻却笃定:“我永远无法原谅嬴政,此生都不能。”
她抬首望向谷地边缘渐渐隐入夜色的林木:“他有他的天下,有他的家庭,他什么都有,他又何必执意我?”
蒙恬静立一旁,无言作答。
赵婉蜷起双腿,将下巴抵在膝头,遥遥望向邯郸城隐于夜幕的方向,静静等候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故人。
赵婉自秋千上起身,身姿轻得近乎无形,宛若秋叶离枝,悄然脱尽最后一点依托。
她未曾回望,只稳步向着谷地出口行去。暮色沉沉倾覆,暗紫霞光漫彻四野,将她单薄背影缓缓晕淡,如一砚墨汁坠入静水,无声无息,徐徐消融。
蒙恬快步追出数步,终究驻足原地,嗓音压得极轻:“赵婉,你要去往何处?入夜该栖身何处?”
赵婉脚步微顿,依旧背对来人。声线清浅寒凉,似隔一层千年薄冰,无温无波:“多谢蒙将军挂怀。妾身自有归处。”
一句疏离的“蒙将军”,让蒙恬心口骤然一沉。昔日相处,她向来直呼其名,尾音带着浅浅赵地乡音,是旧识间独有的松弛亲近。而今规规矩矩的称谓,划开一道横亘其间、再难逾越的鸿沟。
他立在暮色里,望着前方那道孤影。她步履不疾不徐,如枯草临风,无依无凭,只一味往前。
蒙恬终究无法置之不理。
他再度抬步追近,刻意留着分寸距离,不敢惊扰半分:“我不逼你回咸阳。只是废墟夜寒,你身子孱弱,经不起风霜侵骨。”
前路身影未停,淡淡语声随风漫来,客气得生人:“将军费心,妾身自有安顿之处。”
她抬步走入幽深老林,身形在交错枝干间几闪,便彻底隐入沉沉夜色。
蒙恬静立林边良久,终是抬步随行。一路隔得远远的,既不叫她察觉被尾随,亦不让她彻底脱离视线。穿过苍莽林地,踏过焦黑荒土,循着几不可辨的荒径辗转前行,终见她在一间半倾农舍前驻足。
木门轻推又轻合,隔绝了里外天地。
他在远处静立片刻,默默折返寻来一捆干草、一方旧毯,轻置门边,不言不语,转身离去,不留半分惊扰。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赵婉推门而出。望见门前静默摆放的草捆与毯子,她垂眸淡淡扫过,未曾拾取,亦未曾踩踏,只侧身从容绕过,顺着邯郸城东的旧路独行。
整整一个清晨,她步履未停,最终停驻在城墙根的乱葬岗边缘。秦军早已清整废墟,遍地尸骸皆已掩埋迁走,脚下泥土依旧松软湿沉,踏上去微微下陷,像踩着一段尚未压实、未曾落幕的亡国旧忆。
赵婉屈膝跪地,徒手在微凉泥土中细细翻找。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刺骨冷硬,她动作顿住,缓缓将物件从土中掘出。
是一柄锈蚀斑驳的长铍。铍身覆满黑锈,刃口残缺卷裂,唯独铍脊之上,一行铭文历经战火尘土,依旧清晰可辨——春平侯铍,赵氏之器。
她蹲在荒冢之侧,以素色袖口反复擦拭铍身泥垢,一遍又一遍,擦去层层风尘锈土。良久,她缓缓起身,行至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徒手掘土成坑,将这柄承载旧年余温的长铍轻轻安放其中,覆土压实,压上一方青石作记。
她起身拂去掌心尘土,无泪无声,孑然立在槐下。荒芜坟土无言,青石无声,她便是这片无名冢前,唯一的凭吊之人。
蒙恬立于远处,默然凝望,不曾靠近,不曾出声打扰。
日头渐升,时至晌午,他才缓步走近,在她身侧一臂之遥处静静落座,留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良久沉寂,他终是低声开口:“赵婉,你还有孩子。”
赵婉眉眼未抬,默然不语。
“攸宁尚幼。”蒙恬的声线温和而沉重,“她日日在咸阳宫问,母妃何时归宫。青禾日日宽慰哄劝,她不知邯郸倾覆,不知赵国覆灭,不知至亲永诀。她只知,她的母妃,走了太久太久。”
闻言,她纤长眼睫极轻地一颤。
蒙恬不再多言,只静静陪坐,同她共沐淡薄的暖阳。
午后时分,两名秦骑自邯郸城疾驰而来,在蒙恬身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二人刻意避开赵婉,俯身低声禀报军情。
蒙恬听毕,神色无半分起伏,只微微颔首,挥手遣退属下。他转头看向身侧女子,神色犹疑,进退两难。
赵婉却先开了口,语调平淡无波:“何事?”
蒙恬沉吟片刻,如实回道:“是关于郭开。”
赵婉眸光微凝。
“他人在咸阳。”他字字轻缓,却句句刺骨,“大王未曾降罪,依旧授官任用。府邸、奴婢、金帛赏赐,尽数优厚。昔日卖国求荣之人,如今安居咸阳,身居官位,为秦献策理事。”
闻言,赵婉忽然极轻地笑了。那笑意极淡极冷,似薄冰覆水。
“郭开。”她轻声复述这个名字,字字寒凉,“卖国求荣,献玺降敌,构陷李牧,倾覆赵室。”
“如此罪人,安然活于咸阳。”
“在覆灭我家国的君王座下为官,受其恩赏,为其谋划,欺压赵地遗民。”
话音落尽,她缓缓起身,拂去裙摆沾染的尘土,语气平静无波:“蒙恬,我随你回咸阳。”
蒙恬微怔,抬眸望向她。她未曾解释缘由,眼底亦无半分光亮暖意,只淬着一缕细而锋利的韧劲,如断骨磨锋,隐忍藏锐。
他无需多问,只郑重颔首:“好,我送你。”
赵婉转身离去前,最后回望一眼槐下新土青石。静默片刻,旋身迈步,朝着邯郸城的方向走去。
蒙恬落后数步随行,再无多言。
朔风掠过残颓城墙,卷起飞尘漫天。
赵婉走在前面,蒙恬牵着马跟在她身后,隔了几步的距离。她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沿着邯郸城外那片废弃的田埂向东走。
田埂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土坡,绕过土坡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苇。
赵婉正要沿着河沟边缘走过去,忽然从枯苇丛中窜出一个人影,直直地扑倒在路中间,把蒙恬的马惊得打了个响鼻,后蹄蹬了两步。
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脸上全是泥垢和干涸的血痂,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跪在地上,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含混的声音:“……给口吃的……行行好……”
赵婉停住了脚步。她低头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人,一时没有动。那人的身形瘦得脱了形,肩胛骨从破衣底下支棱出来,像两片快要折断的翅膀。
可赵婉盯着他看了几息,总觉得那张被泥垢糊满的脸上有些什么熟悉的东西——眉眼之间的轮廓,或者下巴的弧度,像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名字。
她蹲下身,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钱袋,放在那人面前的手掌里:“拿去,买些吃的。”
那人抬起头来。他拨开遮在眼前的乱发,露出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盯着赵婉看了片刻,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赵婉的耳朵里:
“赵……秋泓?”
赵婉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蹲在原地,盯着那张蓬头垢面的脸,像是要从那些泥垢和血痂底下翻出一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面孔。
她看了很久,久到蒙恬从后面走上前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赵婉忽然伸出手,拨开了那人额前打结的乱发,露出一道旧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鬓角。
她猛地站起身来,后退了半步:“……武识商?你还活着?”
那人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牙:“命硬……还没死透。”
蒙恬的手还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枯苇丛,声音压得很低:“赵婉,你认识他?”
赵婉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蒙恬从未听过的、复杂的颤动:“他是我娘家那边的舅舅——远房的,很久没见了。他怎么会在这儿……”她顿了一下,又蹲下去,把那人的手臂扶住,“你先起来。你多久没吃饭了?”
武识商用那只枯瘦的手撑了一下地面,没能站起来,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好多天了……记不清了。水倒是喝过几口,河沟里的。吃的……没有。”
赵婉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蒙恬。蒙恬沉默了一瞬,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里:“前面镇上有家客栈,我路过时看见了。先带他去那儿,弄点吃的。”
三个人沿着那条干涸的河沟又走了一程,绕过土坡,果然看见路边孤零零地立着一家客栈。
门板破旧,招牌歪斜,檐下挂着半截褪了色的布幌。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一个老妪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赵婉要了一间偏房,又让老妪端了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上来。
武识商坐在桌边,端碗的时候手还在抖。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在重新学习怎么吃东西。
赵婉坐在他对面,蒙恬靠在门边站着,手垂在身侧,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武识商。
粥喝了大半碗,武识商放下碗,抬起头来看了赵婉一眼,又看了一眼门边的蒙恬,目光在蒙恬腰间那柄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放下碗,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拨开塞子,倒出一只灰黑色的甲虫在掌心里。
那虫子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六条细腿在掌心里快速爬了几步,被武识商用指尖轻轻按住。他抬眼看向蒙恬,笑了一下:“蒙将军,你这匹马——是西域的种吧?毛色真好。”
蒙恬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武识商忽然把那甲虫朝窗外一弹。
那只灰黑色的甲虫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外头拴马桩旁边那匹马的脖颈上,附在鬃毛下面。
那匹马忽然长嘶一声,猛地挣断了缰绳,四蹄腾空,朝着旷野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眼就跑出去老远,只剩下扬起的尘烟在午后的光线里翻卷。
蒙恬脸色一变,一步冲到门口,望着那匹已经跑得只剩一个小点的战马,又回头看了一眼武识商,又看了一眼赵婉。
赵婉坐在桌边,只是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蒙恬的牙关咬了一瞬,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一下,终究没有发作。
他转身朝门外跑去,追着他的马去了。他的脚步声在客栈门外的土路上迅速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赵婉放下茶碗,看向武识商。武识商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像那个弹走甲虫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想跟我说什么?”赵婉问他。
武识商放下碗,抹了一下嘴,抬眼看着她,笑了一下:“很多。你听完之后,可能会更恨他。也可能……会不那么想死了。”
赵婉缄默不语,伸手将案前茶碗推至他面前,又添满一碗热水。武识商接过瓷碗,双手环住暖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兄长赵烨临行前,早已把后路安排妥当。”
“他心知邯郸迟早难守,嘱托严闻夫子与赵训,混杂流民队伍逃往齐国。严闻夫子扮作流民之中教书的老儒,赵训伪装成他孙儿。春平君早年在齐地埋下接应之人,只要不露赵氏身份,便能保全性命。”
赵婉指尖骤然顿在茶碗边沿。她垂眸望着碗中浑浊水影,沉寂半晌,才低声发问:“赵训……他尚且活着?”
“尚在人世。”武识商应声,“是严闻夫子一路携他脱身。我亲眼目送二人混进流民人流,自邯郸东门出城,彼时秦军尚未合围城关,脱身时机刚好。”
她端起茶盏抿下一口温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吞咽,仿佛将堵在心口多日的郁结尽数咽下。
武识商侧目看她,忽而转了话头,刻意避开嬴政名讳,只以平淡口吻淡淡评述:“此人确有决断,识人用人皆有章法。何人该身居何位,他收放自如,分寸拿捏得当。”
赵婉眉尖微微蹙起:“你同我说这些作何?无端替他说好话。今日前来,是劝我寻机刺杀他,还是劝我放下仇怨、与之和解?”
武识商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字句间浸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我不偏帮任何人。只是旁观他多年,此人纵然有错,却心底透亮。待旁人严苛,对自己更是狠绝。唯独对你,纵是遭你厉声斥责,也愿意静静听你倾诉。这般心性,要么是真心将你放在心上,要么,唯有在你面前,他才能听见世间仅存的真话。”
赵婉沉默片刻,低声追问:“所以又如何?”
武识商敛去面上所有笑意,神色骤然凝重,目光沉沉锁着她,深邃如一口不见底的古井,再无半分散漫松弛。
“我要提醒你一桩要紧事。”他声线压低,“但凡倾心靠近他之人,从无善终。”
赵婉一怔。
武识商话音钝重,如同钝刃反复磨石,“那些曾与他亲近相伴之人——成蛟的结局你心知肚明,吕不韦的下场你亦清楚。从古至今,但凡与他走得太近,无人能得安稳落幕。”
赵婉默然无言。武识商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你越是靠近他,越容易被他一身执念裹挟沉沦;你心底越是柔软,越会化作那块供他索取的玉,耗尽自身,他却浑然不觉。”
赵婉呼吸微滞,心口骤然一紧。
“你曾讲给他的那块古玉的故事,并非虚言。”武识商语调平稳,似缓缓流淌的静水,“玉本是君王随身配饰,自深水而生,终当归于深水。世人都说落叶归根,可你要记清,那块玉为何碎裂?只因它有求必应,不分昼夜应答星辰问询,耗尽自身本源,却一味隐忍迁就,把沉默当作成全。”
他稍作停顿,直视她双眼:“你以为我是替嬴政游说?”
“我只是提点你。不必与他为敌,亦不必勉强体谅包容。只需守住本心,与他保持距离,越疏离越好。莫要重蹈古玉覆辙,丢了自身心性,最后落得支离破碎。”
赵婉静坐案前,一语不发。天光透过破旧窗棂,细碎洒落桌面。她指尖轻贴粗瓷碗沿微凉的瓷面,细细摩挲,像是以此确认自己尚且完整,未曾碎裂。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你的意思是,我该效仿那块玉,不追随他,不任他索取,更不为他耗竭自身?”
武识商既未颔首,亦未摇头:“我只是告诉你,古玉最难得的,是自始至终守住本心。纵使碎裂,心中亦无半分悔憾,从头到尾清楚自己的根骨来路。赵婉,你如今还认得自己是谁吗?”
赵婉欲言又止,唇瓣轻颤,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下。
武识商缓缓起身,步履略显迟缓。他垂眸望了她最后一眼:“今日是你我初见,亦是永别。谨记古玉的结局——它破碎,从来不是因为被人利用,而是忘了给自己留一丝喘息余地。你与它不同,你尚有选择的余地。”
他转身走向客栈后门,推门一瞬,外头暖阳倾泻而入,落在他破旧褴褛的衣衫之上。
他未曾回头,只背对她留下一句,语调平缓,如石子投进静水,漾开浅浅涟漪:“星之昭昭,不如月之噎噎。他是高悬夜空的,你也不必因他的光而生。”
木门轻掩,隔绝门外日光。赵婉独坐桌前,案上半碗残粥尚余一丝微弱热气。她没有起身追赶,亦不曾出声唤他,只将武识商的字字句句,在心底反复细细斟酌——你尚有选择。
她垂眸望向摊开在桌面的手掌,指尖干净,无血无泥。缓缓攥拳,又徐徐松开,低声自语,似同自己立誓:“我清楚自己是谁。”
她起身推开客栈大门,迈步走出。午后长风迎面拂来,裹挟枯草与泥土的清冽气息。她静立门槛之上,闭目凝神片刻,再度睁眼,抬步朝着咸阳的方向前行。
蒙恬虽尚未折返,她心中笃定,他寻回马匹后,定会寻来与她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