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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赵婉沿 ...

  •   赵婉沿着官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在路边一片矮树林旁边找到了蒙恬。

      蒙恬正站在一棵歪脖树底下,一手牵着那匹跑得浑身是汗的战马,一手叉着腰,脸黑得像锅底。

      马垂着头,鬃毛上沾着草屑和泥点,一侧的马鞍歪到了肚子底下,缰绳断了一截,被蒙恬打了个结临时接上。

      蒙恬正对着马骂:“你可真行!一条虫就把你吓成这样——你跟着我上过战场,见过血,踩过尸堆,一条指甲盖大的虫就把你吓跑了?你还算战马吗?你还配吃军中的草料吗?”

      那马打了个响鼻,耳朵往后压了压,像在认错,又像在说“那虫子咬人可疼了”。

      赵婉站在几步之外,听着蒙恬对着马骂得正起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点。她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蒙将军,它是战马,不是神仙。虫子爬在脖子上,换你你也跑。”

      蒙恬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的黑气消了大半,但仍带着一丝余怒未消的狼狈:“您倒是会替它开脱。”

      赵婉走过去,抬手在那匹马湿漉漉的脖颈上轻轻拍了一下:“跑都跑了,人也追回来了,骂它它也听不懂。走吧,赶路要紧。”那马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一下。蒙恬看着这一幕,半晌没说话,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把歪到肚皮底下的马鞍扶正,重新勒紧肚带,翻身上了马。

      赵婉也上了自己的马,两匹马沿着官道并肩而行,朝咸阳的方向去了。

      章台宫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郭开腆着肚子坐在客席上,满面红光地举杯:"臣敬大王!大王神威,扫平六国指日可待!"

      嬴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觞,目光掠过郭开谄媚的嘴脸,忽然道:"赵婉回来了。"

      殿内霎时一静。李斯谨慎接话:"回大王,赵夫人今日申时回的兰池宫。"

      郭开的笑容顿时僵住,酒杯在手中微微发颤。他强自镇定地干笑两声:"赵夫人...真是深明大义。"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通报:"赵夫人求见。"

      珠帘轻响,一袭素雅深衣的赵婉翩然而入。她手捧黑漆食盒,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来送些寻常点心。

      "妾身听闻大王设宴,特备了邯郸的点心。"她向嬴政行礼,自始至终未曾看郭开一眼。

      食盒开启,里面整齐摆放着几样精致的赵地点心:梨花酥、杏仁糕、枣泥卷...都是邯郸宫中的式样。

      嬴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夫人来得正好。郭卿在此,不妨一同品尝故国风味?"

      赵婉这才转向郭开,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郭大人,别来无恙。"

      她的声音轻柔如常,郭开却觉得脊背发凉,手中的酒杯险些滑落。他颤抖着接过宫女递来的点心,食不知味。

      宴至半酣,赵婉忽然轻声道:"听闻郭大人最喜邯郸的杏仁糕,可要再用一块?"

      郭开手中的筷子"啪"地落地,脸色煞白。

      宴席散去时,赵婉在宫门外驻足。月光如水,洒在她素净的衣袂上。

      "郭大人,"她声音轻柔似耳语,"可还记得龙台宫的梨花?"

      郭开浑身一颤,不敢应答。

      赵婉浅浅一笑,转身没入夜色。那笑容温婉依旧,却让郭开如坠冰窟。

      这一夜,郭开在驿馆辗转难眠。窗外每一声风过,都让他惊坐而起。而兰池宫内,赵婉正对镜梳妆,镜中人的眼神冷静如冰。

      "师父,兄长..."她轻抚腕间玉镯,"且看婉儿如何为你们讨回公道。"

      郭开在秦国的仕途可谓平步青云。凭借在赵国练就的权术手段,他很快在秦国朝堂崭露头角。

      "大王,"这日朝会上,郭开又献上一策,"臣以为可在新占赵地推行'告缗令',鼓励百姓告发隐匿田产者,告发者可分得半数田产。"

      嬴政颔首:"准。"

      此令一出,赵地顿时怨声载道。昔日贵族们为了保住最后一点家产,不得不将大量田产"进献"给郭开以求庇护。

      "郭大人真乃神人也!"下属捧着新收的地契,谄媚道,"不过半月,又得良田五百顷。"

      郭开抚须轻笑:"这些赵地贵族,最是欺软怕硬。你且看着,待明日我再上一策..."

      次日,他又提出"徙富令",要求赵地富户迁往关中。众多赵地世家为求免于迁徙,不得不将祖产尽数"赠与"郭开。

      "高!实在是高!"李斯在朝会后私下对同僚感叹,"这郭开对赵人,当真是了如指掌。"

      不过月余,郭开府上已是门庭若市。每日都有赵地贵族携重礼求见,希望能保住最后的家业。

      “大人,”管家捧着礼单禀报,“今日又收黄金千镒,美玉十双。”

      郭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玉佩:“告诉来人,他的事,本官记下了。”

      是夜,郭开在府中清点这些时日的"收获"。看着满室珍宝,他得意地笑了。

      “李牧啊李牧,”他举杯对着虚空示意,“你若早知今日,当初何必与老夫作对?”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而郭开不会知道,他这些巧取豪夺的手段,早已被有心人一一记录在案。

      不出三日,郭开便已将赵地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大王,”他在朝会上意气风发地禀报,“赵地新附之民已全部造册登记,田亩重新划分完毕,反抗者均已...妥善处置。”

      嬴政翻阅着竹简,只见上面条分缕析地记载着各项数据:接收田亩数、安置流民数、处置"顽抗者"数...字迹工整,数目清晰。

      “爱卿办事,果然利落。”

      下朝后,郭开立即召集下属部署下一步计划。他在厅中踱步,语速快如连珠:

      “一,将收缴的良田分作三份,上等田献予大王,中等田分给朝中重臣,下等田留给当地归顺的世家。”

      “二,挑选赵地美貌女子百人,送入咸阳宫中。”

      “三...…”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冷笑,“将那些冥顽不化的,统统发往边境修长城。”

      幕僚们埋头疾书,有人忍不住问:“大人,如此处置,是否太过...”

      “太过什么?”郭开挑眉,“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你等记住,对待这些赵人,就要像驯马一样,先打断他们的脊梁,他们才会乖乖听话。”

      不过旬日,赵地果然"安定"下来。反抗的声音消失了,路上再也看不到流民,连孩童的哭声都变得稀疏。

      “郭大人真乃神人也!”就连一向持重的蒙毅也不得不感叹,“这般棘手之事,竟能处置得如此妥帖。”

      只有李斯在翻阅卷宗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被发往边境的“顽抗者”名单中,赫然包括多位曾与郭开有过节的赵国旧臣。

      是夜,郭开在府中宴请同僚。酒酣耳热之际,他举杯笑道: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窗外月色清明,照着他志得意满的面容。

      暮色四合,渭水东流。赵婉静立河畔,素衣在晚风中轻扬,宛若一株临水照影的白莲。

      郭开沿着河岸徐步而来,见到她时微微颔首:“暮色苍茫,得遇公主临流伫立,可是在思索这江河流向?”

      赵婉目光依旧停留在水面上:“我在想,这渭水千年如一日向东而流,可曾因时势改过方向?”

      “公主此问妙极。”郭开抚掌,“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正合《道德经》中‘上善若水’之旨。若论忠烈,何不效水之德?”

      “水之德在润泽万物,而非随波逐流。”赵婉终于转身,目光清冷如月,“豫让漆身吞炭,为智伯报仇,可谓忠烈。阁下以为如何?”
      郭开微微一笑:“豫让之忠,固然可敬。然智伯已死,赵国方兴,何必执着于一己之恩怨?此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一个识时务。”赵婉的声音平静无波,“当年蔺相如完璧归赵,渑池会上血溅五步,莫非也是不识时务?”

      “蔺相如确实忠勇可嘉。”郭开从容应对,“然则今日时势已非往昔。秦强赵弱,如日月之明。顺应天时,方为智者。”

      赵婉望向远处新筑的长城,声音忽然变得缥缈:“长城巍峨,可挡外敌,却挡不住内里的腐朽。武安君镇守边关时,常说‘忠烈二字,不在死节,而在守节’。”

      郭开神色微动:“李牧将军确实令人敬佩。可惜……”

      “可惜什么?”赵婉轻轻打断,“可惜他不懂变通?还是可惜他守住了武将的气节?”

      暮色渐深,渭水呜咽。郭开默然良久,方道:“公主今日一席话,让臣想起当年在邯郸宫中,先王曾问及忠烈之义。”

      赵婉的目光终于柔和了些许:“父王当年怎么说?”

      “先王说,忠烈如明月,纵有盈亏,不改其辉。”郭开长揖及地,“今日得见公主,方知明月犹在。”

      一阵夜风掠过,吹皱一河暮色。赵婉转身离去,素衣渐渐隐入芦苇深处。郭开仍立在原地,望着东去的渭水,久久不语。

      “忠烈二字,不在择木而栖,而在守节不移。”赵婉的声音平静如水,“蔺相如完璧归赵,渑池会上血溅五步,正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便是在下的冥顽不灵。”

      郭开摇头叹息:“公主这般执着,与李牧将军如出一辙。可知刚极易折,慧极必伤?”

      “武安君曾说,玉石俱焚,也好过委曲求全。”赵婉的手轻轻按上剑柄,“这便是在下选择的道路。”

      就在剑将出鞘的刹那,郭开忽然笑道:“公主指责郭某事秦,却不知龙台宫中早有传言,说公主身为质子却成了秦国夫人,这般欲擒故纵,莫非就是公主的忠烈之道?”

      赵婉的剑势微微一滞,眸中寒光乍现。

      郭开趁势上前,语带讥讽:“您为秦王生儿育女,不知该如何教导子女?是教他们忠于母国赵国,还是效忠父邦秦国?这般两难,岂不是比郭某的选择更加讽刺?”

      暮色中,赵婉的剑锋在夕阳余晖中凝住,素手微微颤抖。远处归鸦啼鸣,渭水的呜咽声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苍凉。

      郭开话音未落,赵婉的剑锋已如寒星破空。旁骛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郭开咽喉。

      "巧言令色,鲜矣仁。"赵婉的声音比剑锋更冷,"就是这张巧舌如簧的嘴,蒙蔽了两代赵王,断送了赵国江山。"

      郭开踉跄后退,鲜血自喉间汩汩涌出。他张口欲言,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那双曾经蛊惑了无数人的嘴唇微微颤动,终是再也不能吐出半个字。

      赵婉静静地看着他倒下,素白的衣裙在暮色中仿佛一朵绽放的雪莲。

      “这一剑,为了武安君。”她轻声说,看着郭开的身躯重重倒在河滩上。

      鲜血在泥沙间蔓延,像一幅凄艳的画卷。赵婉俯身,轻轻合上郭开圆睁的双眼。

      “你至少说对了一件事情。”

      暮色四合,唯有河畔新添的尸身,见证着这场迟来的审判。

      赵婉俯身抓住郭开的衣襟,一步步将他拖向河心。尸身在河滩上划出一道深痕,惊起几只水鸟。河水渐渐漫过她的裙裾,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这一推,为了武安君。”她轻声说着,用力将尸身推入湍急的河流。

      “这一推,为了春平君。”又一用力,尸身完全没入水中。

      “这一推...”她的声音哽咽了,“为了赵国。真他娘重。”

      浊浪翻滚,很快吞没了那具罪恶的躯壳。几串气泡冒出水面,随即一切归于平静。

      她踉跄着回到岸边,跪坐在泥沙上。取出旁骛剑,剑身上的血珠顺着云纹缓缓流淌,在暮色中泛着幽光。她将剑刃转向自己,冰冷的触感贴在颈间,激起一阵战栗。

      “就这样结束吧...”她闭上双眼,长睫轻颤,“师父,兄长,婉儿来寻你们了…...”

      “住手。”

      嬴政的声音自柳林深处传来,惊起一群栖鸟。他踏着暮色走来,玄色常服上沾着几片柳絮。

      “大秦律令,贵族女子自尽,视为不孝,有乱秩序。”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你若此刻赴死,咸阳狱中关押的三十七名赵氏旁系,包括你那位被囚的赵王侄儿,都要为你陪葬。”

      “你可想清楚了?”嬴政缓缓走近,“是让赵氏最后的血脉为你陪葬,还是放下剑,跟寡人回宫?”

      赵婉的手微微颤抖,剑锋在玉颈上划出一道血痕。她抬首直视帝王,唇边泛起凄楚的弧度:“大王,律法确曾写明,女子自尽需得父母首肯。可我的父王母后早已薨逝,兄长也战死在邯郸城头。这世间,竟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嬴政没有回答。他朝她走过来。赵婉握剑的手没有松,可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晃动了一下。

      嬴政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横在她颈前的剑刃。

      他的手掌覆上剑身时,锋刃切进皮肉,血顺着剑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素白的裙摆上。

      他没有松手,只是把剑从她颈前拿开,动作很慢,像是怕她忽然用力。剑身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的时候,刃口上的血痕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嬴政把剑柄从她手里抽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划破了。

      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嬴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伤口,又看了一眼赵婉指尖的血痕,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朝河岸边停着的一艘小舟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赵婉站在原地,赤着脚,裙裾湿透,沾着泥沙和血迹。她没有动。

      嬴政没有催她,只是站在舟边,把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等了一会儿。赵婉终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水边,踏上了那艘小舟。嬴政解了缆绳,撑了一篙,小舟离岸,缓缓朝河心漂去。

      舟行至河中央时,水声在四周静静地响着。嬴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旁骛剑,剑身上沾着他的血、她的血、郭开的血。

      他看着剑身上那些混在一起的暗红色痕迹,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忽然抬手,奋力一甩——那柄剑划了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入河中,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沉了下去。

      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迅速被水流抹平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赵婉骤然睁圆双目,死死盯住长剑沉落的水域,目送最后一圈波纹消散殆尽,如同眼睁睁看着手中最后一点念想,被生生夺走。

      她猛地转头望向嬴政,声线陡然绷紧,裹挟着溃堤般的悲愤:“你凭什么丢掉我的剑?”

      嬴政未曾回望,目光牢牢锁着剑沉水底之处,语调平淡无波:“方才你持它抵着自己脖颈。”

      “这是我的剑!”赵婉的声音撞在河面,四下回荡,“你连这也要夺去是么?”

      嬴政终于侧过身,静静看向失态的她,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笃定:“你持此刃诛杀郭开,寡人不拦。可你若用它伤己,寡人便只能毁去这凶器。”

      “你抛下我的剑,又逼我苟活于世。”赵婉牢牢凝着他,眼底满是荒芜,“如今我一无所有,你清空我所有依托,只轻飘飘一句‘活下去’,你叫我凭什么撑下去?”

      赵婉心头翻涌难平,猝然伸手,一把抽走他腰间太阿。剑身出鞘铮鸣清冽,暮色里一道寒光乍现,恍若撕裂天幕的闪电。

      她紧握这柄帝王佩剑,高高举过头顶,声含泣颤:“你毁我的旧物,那我便也扔了你的王权之剑!”

      她举剑的刹那,嬴政即刻出手夺刃,指节死死扣住剑格。赵婉攥紧剑柄不肯松劲,狭小舟中二人两两对峙,长剑横亘中间,冷冽锋刃映出暮色交叠、两道纠缠对立的身影。

      赵婉用力挣动数次,对方力道纹丝不动。她忽然松了握剑的手,双臂全力推向嬴政胸口。

      嬴政踉跄后退半步,小舟骤然剧烈颠簸,他一手攥住太阿,一手扶住船舷才勉强站稳。抬眼望去,赵婉已然退至船头,胸膛剧烈起伏。

      “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决断?”她嗓音嘶哑,似是硬生生从胸腔撕扯而出,“凭什么丢弃师父留我的遗物?凭什么强行留我性命,逼我日日目睹所有锥心伤痛?”

      嬴政立在船尾,二人相隔数步,手中仍握着归鞘一半的太阿,只是安静望着她,不曾打断半句控诉。

      “你踏平赵国疆土,屠戮我宗族亲眷,兄长埋骨荒野,我连尸身都无从找寻。”她的语声顺着流水漫向远方,字字泣血,“从不允许我回赵国省亲,也不许我跟赵国有联系,要不是前几天我回了邯郸,我竟要整整十六年未回过家!”

      话音陡然压低,寒凉如钝刃刮骨:“你将我囚于咸阳深宫,屈居姬妾之位,眼睁睁看芈怜登上王后之位,看扶苏承继长公子荣光,坐拥完整王族阖家。末了还要同我纠缠至垂暮。嬴政,你何曾问过我,我是否甘愿?我多苟活一日,便多煎熬一日。”

      她抬眸望他,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无半滴泪水,目光却被刻骨恨意烧得灼灼发亮:“你说要与我纠缠到老。可我活到白发苍苍、齿落目昏,又能做什么?亲眼见你扫平六国,一统天下,留万古帝王盛名;待你年迈病逝,我这个亡国赵室公主,还要跪在你的陵前焚纸祭拜,痛哭一场——这便是你强加于我的余生?”

      唇瓣不住颤抖,满心委屈与悲愤倾泻而出:“当初为何不任由我葬身在邯郸废墟?非要留我一条性命,日日困在恨意里,旁观你创下千秋基业。”

      说到此处,她再难发声,死死咬紧下唇,肩头剧烈颤抖,孑然立在船头。

      嬴政缓步走到她身前,收握太阿,沉默许久,地底般厚重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寡人毕生所求,是俯瞰四海,终结乱世纷争。往后世间再无质子流离,再无国境兵戈,再无列国隔阂。”

      “寡人想让天下稚童不必远赴异国为质,遭人折辱践踏;让妇人不必携幼子四处流亡,困于牢狱等死。从今往后,天下众生,不分秦人、赵人、燕人、楚人,皆是寡人的子民。”

      他深深凝望着她眼底未散的悲凉:“你问寡人,为何不肯让你赴死。只因你是世上那块唯一记得所有往事的玉。”

      声线沉得压人,裹挟着帝王独有的执拗:“寡人一统天下,从不是要以秦国吞并诸国。而是消弭列国分界,世间再无秦赵燕楚之分。你活着,便能亲眼见证那日。你父兄拼死守护的邯郸故土,往后再不会遭战火焚毁,永世安稳。”

      “寡人不求你宽恕半分。只盼你好好活着,亲眼见证这一切。你心中恨意可留存至白头,唯有亲眼看见天下归一,才能评判寡人所作所为,孰对孰错。”

      赵婉僵立原地,唇瓣微张,万千话语堵在喉头,终究没能吐露半句。肩头仍有细微颤抖,却再也没有上前推搡他的力气。

      嬴政将太阿归回剑鞘,持长竹篙撑动小舟,缓缓往对岸渡去。船底流水声声,静谧无声。赵婉背对着他立在船头,一路再无只言片语。

      小舟抵岸,嬴政率先登岸,静立岸边等候。赵婉凝望着脚下船板,迟迟不肯移步。暮色裹住他挺拔身影,只听他淡淡吐出二字:“回宫。”

      赵婉终于抬步踏上岸堤,途经他身侧时脚步微顿,不曾回头,只落下一句极轻、却字字清晰的话:“我终究恨你。”

      嬴政静立暮色之中,望着她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声音平稳,穿透晚风送至她耳畔:“寡人知晓。待到你亲眼看见四海归一那日,再回头告诉寡人,心中恨意是否会换一番答案。”

      赵婉跨上岸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她和嬴政之间的距离染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郭开的事,你怎么圆?”

      嬴政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艘空荡荡的小舟:“对外宣称烹杀即可。朝中无人会追问细节。”赵婉没有再说什么,她迈开步子,沿着河岸朝咸阳宫的方向走去。

      兰池宫的门虚掩着。赵婉推门进去的时候,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灯焰昏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她一眼就看见了床头的那个小小的身影——攸宁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在榻边晃着,手里攥着一只布偶兔,低着头。

      听见门响,攸宁猛地抬起头来。

      她喊了一声“阿娘”,声音里带着困意和委屈,像忍了很久才没有哭出来。

      赵婉在门口站了一瞬,像是不确定自己还值不值得被这样等着,然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攸宁立刻往她身边靠了靠,小手攥住了她衣袖的边角,攥得很紧。

      “阿娘去哪儿了?”攸宁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我好久好久没看见阿娘了。”

      赵婉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攸宁攥着她袖口的那只手,小小的、指节圆润的、干干净净的一只手。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轻:“……回了一趟家。路上耽搁了。”

      “家?”攸宁歪了歪头,“阿娘的家不就在这里吗?”

      赵婉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她伸手摸了摸攸宁的头发,指尖从她柔软的额发间轻轻梳过去:“你该睡了。”

      攸宁不肯躺下,又攥了攥她的袖子:“阿娘以后不要再不见了。我会害怕的。”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一双眼睛——望着父王的时候,望着母后的时候,望着赵烨的时候。那时候她也以为,他们永远会在。

      “好。”她说,“阿娘不走了。”

      攸宁这才放心地躺下去,侧过身,脸朝着她的方向,闭上了眼睛。赵婉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她。

      攸宁彻底睡着后,乳母从外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俯身将攸宁抱起,轻轻拢了拢被子。

      她抱着攸宁直起身来,目光落在赵婉身上,停了一会儿。她抱着攸宁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夫人,攸宁这几夜一直不肯睡。抱着布偶坐在床上等,等到熬不住了才靠着墙睡着。她不让熄灯,说怕阿娘回来的时候看不见路。”

      “夫人……老奴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过不少人。可老奴没见过哪个孩子这样等一个人的。夫人若……若还有什么事放不下,能不能……看在攸宁还在等的份上?”

      “夫人,老奴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夫人别再折腾自己了。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心上的伤更重。可您每伤自己一次,攸宁就多等一夜。她才这么小,她不懂阿娘为什么总是消失。她只知道她等不到你的时候会害怕。”

      她没有等赵婉回答,也没有再停留,抱着攸宁跨过门槛,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

      赵婉独自坐在床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掌心里还有一道浅浅的、刚结痂的划痕——是夺剑的时候留下的。她看着那道痕看了很久,然后把双手合拢,握成拳,贴在膝上。

      灯火熄灭之后,浓稠黑暗如同厚重棉絮沉沉压落,令她呼吸滞涩。她翻身面朝墙壁,阖上双眼,意识好似一片落叶漂浮水面,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久,她坠入一片混沌无边的梦境。

      她不停奔跑。梦里没有前路方向,唯有一条漫长无尽的甬道,两侧墙壁印着模糊虚影,宛若被水泡得发胀的帛画。双脚酸痛,胸口闷紧,甬道却永远望不到尽头。终于,前方出现一扇门,她奋力一把推开。

      赵烨背对着她,垂首伏在案前翻检简牍,竹简散落满地。他自顾忙碌,不曾回头。赵婉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臂:“太子殿下——家里出事了!”喊声急促慌乱,情绪堵在喉头几乎要溢出来。

      赵烨被她攥得微微一怔,缓缓转头。眉眼依旧温润,下颌线条柔和,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他望向她,目光隔着一层深水,仿佛听不清她的话语。

      “家里出事了。”赵婉再次出声,声音震颤,几近碎裂,“你听见没有?家里出事了!”

      赵烨凝望着她的双眼,好似终于穿透那层阻隔的水,看清她的模样,轻声道:“我马上回去。”

      梦境并未就此停歇。画面骤然翻转,她蜷缩在狭窄漆黑的柜子之中。透过门板缝隙,她望见芈由的脸。年幼的自己被母后抱在怀中。

      母后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声音压得极低,唯恐被旁人听见:“别出声……别出声……你哥要死了……他眼皮都翻了……娘命怎么这么苦……怎么我一个孩子都留不住……”

      赵婉想要呼喊,嘴巴被牢牢捂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她奋力挣扎,幼小的身躯无力挣脱。只能透过缝隙静静望着外面。

      下一刻,她站在城头。脚下城砖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鲜血。一道人影自垛口纵身跃下——是赵烨。身躯在空中短暂滞停,衣角似被风勾住,随即直直坠向地面。

      她冲到垛边俯身眺望,赵烨蜷在城根之下,姿态扭曲,如同一只折断羽翼的飞鸟。几名秦兵围拢上前,低头打量他的躯体,一人缓缓拔出腰间长刀。

      “不要——”她在梦里嘶声呐喊,身体却僵立城头,双脚如同生根,寸步难移。她看着秦兵蹲下身,揪住赵烨发髻,刀锋抵上脖颈。

      “不要!”

      刀刃骤然落下。鲜血喷涌的刹那,禁锢她的力量消散。她奔下城墙,扑上前攥住那名秦兵的手腕。那人缓缓转头,面容模糊一团,好似揉烂的泥团。转瞬之间,长刀调转方向,径直朝着她的颈间划来。

      一缕刺骨凉意蔓延开来。鲜血汹涌涌出,她低头望向自己脖颈,血流如同冲破闸口的洪水,怎么捂都无法止住。她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住伤口,温热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流淌,浸染满地。

      她想要呼救,喉咙已然破损,只有细碎的嘶嘶气息自伤口溢出。

      她猛地惊醒。

      被褥湿冷大片,紧贴脊背,腻得人难受。她大口喘息,下意识抬手抚向脖颈,肌肤完好温热。剧烈的心跳在皮肉之下咚咚冲撞,一阵阵发疼。

      她静坐黑暗之中,许久才平复紊乱的呼吸。窗外夜色深沉,距离天亮尚早。她坐在榻沿,双手紧紧攥住被角,良久,忽然起身,披起外衣,推门走入沉沉夜色。

      她要去见王翦。王翦方才自邯郸班师回咸阳。秦军凯旋,咸阳城内张灯结彩,百姓沿街相迎,人人称颂王翦是秦国英雄,覆灭赵国,终报长平旧仇。秦人几乎要将他捧上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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