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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殿外细 ...

  •   殿外细雨漫落,连天丝雨垂落,似苍天为覆灭的赵国垂泪。

      邯郸城破的捷报传至咸阳那日,嬴政独坐章台宫良久。

      案头摊开王翦军报,纸简间尽数是赵国覆灭的惨状:城垣崩毁,宗庙焚尽,宗室无数人自戕殉国。

      嬴政亲手打开了兰池宫的门。

      他没有下旨废她,没有将她打入冷宫,也没有派人看守。他只是把门打开了。赵婉在门前站了片刻,望着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秋光,什么也没说。

      次日清晨,她寻了一个寻常的借口离宫,骑上一匹白马,朝东南方向奔去。

      驰出咸阳城门时,她勒马驻足回望,晨雾层层裹住连绵宫阙,殿脊巍峨蛰伏,宛若一头沉眠巨兽。遥遥凝望片刻,她调转马头,再不回头。

      十个昼夜马不停蹄,不眠不休。踏过渭水碧波,翻越崤山险峰,脚下一路秋霜凝地。

      缰绳勒得掌心血肉翻涌,暗红血珠顺着指缝坠落在月色浸染的山道。

      她伏在马背上,任晚风割得脸颊生疼,心底只剩一个执念:归邯郸。

      腹中饥便啃咬干硬干粮,困乏便伏于马背浅歇,每一次阖眼,春平君赵烨温润含笑的模样便闯入梦境。

      她想起古时许穆夫人,故国倾覆,不顾一切驱车归国凭吊。她无力挽回覆灭的赵国,至少要亲眼见故土最后一面。

      月光铺洒大地,邯郸城廓终于遥遥浮现,她猛地勒紧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嘶鸣凄怆。

      眼前城池,早已不是记忆里盛极一时的赵都。

      城墙崩裂处,宛若巨兽啃噬出的狰狞伤口,焦黑残痕在月色下触目惊心。城门匾额碎裂,仅余下半个残缺“赵”字。

      护城河浮满断戟残旗,尸身随流水浮沉,腐腥混着硝烟尘土,呛得人胸中发闷。她策马缓步入城,马蹄碾过满地碎瓦断砖,清脆声响在死寂街巷反复回荡。

      冷月冷冷覆满目疮痍。

      昔日人声鼎沸的长街,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烧焦的木牌悬于朽梁,夜风一吹便吱呀震颤;曾书声不绝的学宫,典籍散落满地,尽数浸透血污,一名老者伏于案前,手中仍攥着半卷《诗经》;昔日孩童嬉闹的广场,尸骸堆积无处掩埋,野犬徘徊其间,景象刺目。

      天下名都邯郸,就此倾颓。

      她行至龙台宫,满目焦土。残存梁柱如枯横斜,月下投下扭曲暗影,皮肉灼烧的腥气弥漫四方,遍地焦尸,不少人临死仍相拥相依。

      她目光越过废墟,落向东宫旧址——那是她年少时居住的闺房。

      十七载春秋,尽数镌刻于此。

      窗下亲手栽种的海棠,每至春日便缀满粉白繁花,落瓣飘落在她练字的宣纸,总被她细心夹入书卷;榻上铺着赵国织锦,枕边常年置一卷翻旧的《诗》;每逢秋雨淅沥,她便倚窗听雨阅书,静静等候兄长下朝,隔墙传来一句轻声问询:婉儿安歇了吗?

      而今一切化为乌有。

      东宫屋顶尽数坍塌,焦黑木梁歪斜插在瓦砾之中,海棠生长之处,只剩一捧冷灰,连根株都未曾留存。

      赵婉缓步走到旧时闺房的方位,脚边半片熔融铜镜,镜面扭曲变形,再也映不出半分故人容颜。她俯身拾起,冰凉铜器攥在掌心,如同握着一捧再也拼凑不回的前尘。

      她屈膝跪地,徒手在瓦砾灰烬中翻寻。

      第一具尸身早已烧得难辨形貌,腕间白玉镯却清晰可辨——那是母亲芈由留给她的及笄礼,她转赠堂妹赵媛。

      她指尖拭去玉上尘灰,在随身帛册划去第一个名字。再往下,叔父幼子赵明腰间残缺玉佩,是她昔日自秦带回的礼物;姑母赵誊发间凤钗焦黑,却依旧完好。

      表姐、堂弟、姨母……昔日相伴闲谈、同食一席的亲眷,尽数长眠这片焦土,或焚于烈火,或亡于兵戈。

      她指尖刨开层层焦炭,指甲劈裂,掌心被碎瓷瓦块划满细密伤口,血与灰泥糊满双手。

      可翻遍东宫月台所有尸骸,始终寻不到赵烨。没有他常年佩戴的玉玦,没有她亲手编织的剑穗,更没有那抹温润熟悉的轮廓。

      十三岁那年她染重病,高热不退,赵烨整夜守在榻前,以湿布为她敷额,低声念她喜爱的诗文,嗓音沙哑也不肯停歇。

      直至天光破晓,她热度稍退,才见他伏在榻沿沉沉睡去,掌心仍攥着温热帕巾。母亲立在门边笑言,兄长守了她一整夜。

      她伸手轻触他发鬓,他骤然睁眼,第一句便问她烧退了不曾。

      也曾背着她穿行邯郸闹市,她伏在他肩头,手里攥着他买来的糖人。路人笑春平君宠溺幼妹,他只是侧首温声,道一句她走得乏了。

      骤然一念,刺骨寒凉撞入心底。

      秦军军功按首级论赏,春平君赵烨,前赵国储君,邯郸守城主将,他的头颅,是足以晋爵的战功。

      她僵在原地,瞬间通透。寻不见他并非瓦留过深,并非尸骸掩埋,而是他的头颅早已被秦军割下,拿去论功。哪怕躯体尚存于废墟某处,她也再也认不出兄长的面容。

      赵婉跪靠残墙,双手撑在冰冷砖石上急促喘息。眼眶酸涩胀痛,预想中的泪水迟迟未落。

      她抬首凝望天际惨淡孤月,久久无言,喉间溢出细碎破碎的呜咽,似被万千悲恸堵在胸腔,难以宣泄。

      垂首时,砖缝间一截焦黑断穗映入眼帘。编织纹路独特,是她十五岁初学络子的第一件成品,针脚歪扭,赵烨却常年系于佩剑,逢人便说是幼妹亲手所制。

      她将断穗紧紧攥入掌心,线头扎进掌心伤口,痛觉却已然麻木。怀中取出记载宗族名姓的帛册,摊在膝头,大半名字已被血墨尽数划去,唯独“赵烨”二字工整静卧,成了她迟迟不敢落笔抹去的伤疤。

      晨风吹动灰烬,簌簌落满她发间。远处秦军号角低沉回荡,响彻空旷废墟。赵婉合拢帛册紧抱胸前,缓缓蜷缩身躯,额头轻贴冰冷焦土,压抑许久的悲恸终于崩塌。

      无声的痛哭席卷周身,肩头剧烈颤抖,唇瓣咬出鲜血,却始终不曾放声嚎啕。泪水渗入脚下灰烬,一点一滴,浇灌这片再也长不出草木的故土。

      她的兄长,春平君赵烨。此生,再无相逢之时。

      脚下残土尚留烈火余温,薄薄鞋底隔不住灼烫。她转身沿宫道向南慢行,步履虚浮踉跄,却半步不肯停歇。

      宗庙坐落于龙台宫南侧,昔日自东宫去往,不过一盏茶路程,如今却要绕行倾颓宫墙,踏过横亘沿途的尸骸。

      沿路满目疮痍:太庙广场散落青铜礼器残片,碎裂石磬歪斜倚在阶前,数截断玉琮埋入泥污,惨白如碾碎的人骨。

      她早预想过宗庙残破之景,心底早已做好万全准备,可当真立在那扇撞碎的朱漆大门前,脚步还是骤然顿住。

      两扇殿门一劈两半,半边倒伏在地,另半边熏得通体焦黑。门上铜制铺首早已被撬走,只余下两处空空卯眼,宛如一双被剜空的眼。赵婉抬脚跨过残破门板,踏入宗庙正殿。殿顶塌去大半,一方青灰天幕裸露在外。

      殿内狼藉不堪,供奉先祖的案台尽数掀翻,青铜祭器荡然无存,那些承载赵国百年祭祀的鼎、簋、尊、爵,想来早已装车,随秦军辎重奔赴咸阳。

      她目光缓缓扫过空旷殿宇。往日陈列历代先君神主的神龛,此刻只剩一排空洞木架。父王、祖父、先祖……赵氏诸王安魂之所,如今空空如也。

      她缓步行至殿中,在翻倒的案几堆里,瞥见数块被随意丢弃的木质牌位。她屈膝蹲下,拾起最上方一块,拂去积灰,“赵肃侯”三字清晰浮现。

      那是她隔代先祖。

      她将牌位轻置一旁,继续在瓦砾间翻捡。越来越多先祖神主显露出来:赵烈侯、赵敬侯、赵成侯、赵肃侯……一块块木牌蒙尘沾泥,被秦兵从神龛扯下弃置一地,只因无金银铜玉可掠,便视作无用之物。

      她视线掠过满地牌位,落向一块压在碎木之下的木主,伸手轻轻抽出,拭净灰土,四字静静映入眼帘——

      赵孝成王。

      是她的生父。

      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却没有收回。她缓缓翻转木牌,背面刻着父王在位年岁与生卒时日。

      从前在太庙,她只敢远远遥望,从未这般近距离触碰。

      那个长平战败后一夜霜白的君王,那个将年幼的她拥入怀中,轻声唤她嫡女的父王,那个弥留之际仍攥紧近臣的手,高喊还我太子的君王。

      如今他的神主,埋没宗庙废墟,半掩灰烬,如同一件无人珍惜、随手抛弃的旧物。

      赵婉将木牌拥入怀中,用袖口反复细细擦拭,直至刻字干干净净,分毫清晰。

      预想中汹涌的泪水并未落下,先前那场泣血痛哭,似已耗尽她周身所有泪意。

      她只是静静抱着这块牌位,在满目残垣里久坐,天光自殿顶缺口斜切而下,遍洒满地零落先祖木主,也落在她怀中赵孝成王的牌位之上。

      最终,她没有带走它。

      她将父王的神主,端正摆回空无一物的神龛之前。不为祭祀,只归其本位。

      这里是赵氏宗庙,是历代君王魂归之地,她不能携父王漂泊,他困于这片故土太久,不该再流离。

      收拾好怀中户籍册,她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神龛,转身踏出宗庙。

      心底默默念过一长串名讳:赵烈侯、赵敬侯、赵成侯、赵肃侯、赵武灵王、赵惠文王、赵孝成王……最后,是赵烨。

      偌大残破宗庙,唯有赵孝成王的牌位一尘不染,静静立在空龛之前,字迹分明,像是有人在离别前,给赵氏君王,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十天前,嬴政在兰池宫门前站了片刻。殿门半敞着,里面安静得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他推门进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殿内——梳妆台上的铜镜蒙了一层薄灰,妆匣打开着,几件寻常首饰散落在外,唯独那支他赐的玉簪还端正地放在最显眼处。

      衣柜半敞,几件素色深衣不见了,那些华美的宫装却一件未少。案上搁着一卷书,翻到一半,书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片刻,还会回来继续读。

      但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夫人呢?”他问跪在一旁的宫人。

      宫人伏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夫人……多日未归了……”

      “多日是几日?”

      宫人不敢抬头:“回大王……自邯郸捷报传来那日起,夫人便不曾回来过……”

      嬴政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响。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了的梳妆台,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宫人们跪在地上,谁也不敢抬头看他脸上的神情。出宫门时他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备马。”

      李斯从后面追上来:“大王,邯郸刚刚平定,局势尚未完全稳固……”

      “寡人去看看。”嬴政打断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中勒紧,“看看她认命了没有。”

      咸阳宫渐远,秋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策马向东,没有回头。

      赵婉在龙台宫的废墟里坐着,怀中抱着那卷户籍册,膝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瘦削的肩上。她已经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这片焦土吸干了所有的气力。可她还在那里,像一株断了根却还没有倒下的枯木。

      嬴政的马蹄声在废墟外停了下来。他没有策马进去,只是站在那片焦土的边缘,隔着半截倒塌的宫墙望着她。她背对着他,背影瘦得像一柄被磨薄了的刀。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卫都不敢出声,才开口唤了一声:“赵婉。”

      她没有回头。他没有再叫第二遍。

      嬴政迈过那道半截宫墙,脚步声踩在碎瓦上,咯吱作响。赵婉还是背对着他,像没听见一样。

      “跟寡人回去。”他说。

      赵婉终于动了。她慢慢转过头来,嬴政看见她的脸——瘦了许多,唇上裂着血口,眼底布满红血丝,可那双眼睛望着他时,目光是冷的。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以前那种复杂的、藏着很多东西的打量,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冷意,像一潭冻透了的死水。

      “大王。”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擦过枯木,“请回吧,这儿只有一个赵氏孤女。”

      嬴政站在那里看着她,沉默了许久,转身走了。

      赵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断墙后面,她以为他走了。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她不怪他,也不恨他,她只是不想再见到他。

      可是她没有听到他离开的马蹄声。她听到的是军队集结的号令,从城外远远传来,低沉地回荡在废墟上空。

      她猛地抬起头。

      嬴政将那些赵王室的旁系子弟聚集在城外时,那些人还怀着一丝侥幸。他们不是直系,不是赵孝成王的嫡脉,不过是些旁支疏属——堂侄、表侄、远房的子侄辈。

      秦军来搜捕的时候他们没有躲,也没有逃,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算“重要”的人。宗室的直系死了一批,赵迁被俘送走了,剩下的旁系子弟们被秦兵驱赶着聚在城外一片空地上,心惊胆战却又暗暗抱着一线希望:我们又没得罪过秦王,总不至于……

      嬴政站在他们面前,身后是列阵的秦兵。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当年在邯郸,哪些人欺负过寡人母子,站出来。”

      空地上鸦雀无声。那些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些推搡他、骂他“野种”、朝他扔石头的面孔,他们已经记不清了。何况做那些事的,大多是他们家的父辈、兄长、或是族中的混账子弟,并不是他们自己。

      但此刻站在这片空地上的是他们——那些人的子侄、兄弟、同族。他们低着头,没有人敢与嬴政对视。

      “怎么,认不出了?”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声音冷得像铁,“还是不敢认?”

      依旧没有人回答。嬴政侧过头,看了一眼李斯。李斯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竹简——那是从邯郸府库中搜出的宗室户籍册的一部分。但赵烨在城破之前已经组织人焚毁了大部分户籍档案,剩下的残简零散不全,记载模糊,根本无法一一对应。

      人群中那些旁系子弟们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甚至生出一丝庆幸——户籍册烧了,他认不出我们。法不责众,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吧?

      嬴政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掠过,像是要把他们全都刻进脑子里。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既然认不出,那就都杀了吧。”

      此言一出,空地上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扑通跪下来喊冤:“大王明鉴!当年欺凌大王的并非我等!我等那时尚未出生啊!”

      有人哭着说:“大王,我等只是旁支疏属,从未参与过任何事!”

      有人叩头如捣蒜,额头磕在泥地里磕出了血。

      嬴政漠然地看着,没有改变主意。他转过身,朝骑兵的方向举起一只手——“坑之。”

      赵婉在断墙后面,看见了这一切。她看见了嬴政的背影,看见了那些被驱赶进坑里的赵氏子弟,看见泥土一铲一铲地落下去。

      她看见了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被踩住了手指,在坑底仰着脸喊,却听不清在喊什么。她的双手死死抠进砖缝里,指甲翻裂,血渗出来染红了泥土。

      “嬴政——!”

      她的声音从断墙后面炸出来,嘶哑而尖锐,像一把锈了的刀劈开了空气。她冲下断墙,踉跄着朝那片坑奔去,被两名秦兵架住了双臂。她挣扎着,浑身都在发抖,头发散了一脸,素白的衣裙沾满尘土,整个人像一头困在陷阱里的兽。

      “你认不出来——你认不出来他们是谁!你认不出来是谁扔的泥巴、是谁推的你、是谁骂的你——你连人都认不出,你凭什么杀他们——”

      嬴政听见了她的声音。他背对着她,站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隔着两名秦兵架住她的手臂,嬴政低头看着她那张因为嘶喊而涨得通红的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

      “寡人凭什么?寡人凭的是——你父王当年管不住他的子弟,寡人替他管。”

      赵婉的挣扎猛地顿住了。

      “寡人当年才几岁?被人堵在巷子里打,跟野狗争食,那些子弟朝寡人身上扔泥巴,寡人母后被关进赵国的牢狱——你父王的王法在哪儿?他的公平在哪儿?赵丹他不是个暴君也是个昏君!”

      赵婉抬起头,盯着他。她没有立刻回击,只是看着他,像在端详一道她终于看清了的伤口。

      “嬴政,我问你一句话。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嬴政没有出声。

      “你被赵人欺负的时候,你秦昭襄王为什么没有派秦国使臣来接你们母子回去?你被推搡、被扔泥巴、被骂‘野种’的那些年——你父亲在哪儿?他有没有写信来问过你一句‘政儿可好’?他有没有派人来接过你?”

      嬴政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铁青得骇人。

      “他没有。”赵婉的声音沉下去,每一个字都落在尘土里,却沉重得像砸在地面上,“你父亲子楚回了秦国,娶了别的女人,生了你弟弟成蟜。他在秦国为成蟜铺路、为成蟜延请名师、为成蟜谋划前程的时候——你在邯郸被人按在泥地里打。你弟弟叫成蟜,他受着你父亲所有的宠爱和栽培。你呢?你是被丢在邯郸没人要的质子。”

      嬴政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蚀了千年的石像。

      “你现在怪我父王?”赵婉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干裂的嘴唇里溢出来,比哭还难看,“你该怪的人——是你自己的曾祖父。你曾祖父秦昭襄王把你母子弃在赵国十年,他不管你死活。你该怪的人——是你自己的父亲。他丢下你和赵姬,回秦国另娶她人,为你弟弟成蟜铺路。他不管你死活。”

      她逼近一步,架着她的秦兵竟然被她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

      “你曾祖父坑杀了我赵人四十万——四十万人。你知不知道那四十万人里有多少是赵国的王公贵族?赵括战死,他父亲赵奢的旧部死尽,赵氏宗族在那一战中折了过半的嫡系子弟。”

      嬴政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大哥赵赟,那年十七岁。他力谏我父王不要换将,说赵括年轻气盛不可为帅。我父王没有听。长平战败的消息传回邯郸——四十万人被坑杀。我大哥听说之后当场昏厥,此后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就没了。”

      赵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死在床上,死在恐惧里,死在‘四十万人被活埋了’这个消息里。他不是战死的,他不是死在战场上——他是被你们嬴家杀怕了,活活吓死的。”

      嬴政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赵婉看着他:“你们嬴家从上到下,从你曾祖父到你——纠缠了我赵家几代人。你曾祖父杀了我赵家四十万人;你祖父在位三天就死了;你父亲接着打;到了你——你把我扣在秦宫,做了妾,你灭了我的国,杀了我兄长,活埋了我族中的子弟。”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曾祖父纠缠我曾祖父,你祖父纠缠我祖父,你父亲纠缠我父亲——你纠缠我兄长、纠缠我、纠缠我侄儿——你们嬴家四代君王,纠缠我赵家四代人。你嬴家什么时候放过赵家?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跟我谈公平?”

      嬴政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恨了那么多年——恨赵国的那些子弟,恨他们的嘴脸,恨那些朝他扔泥巴的手,恨那句“野种”。他恨赵孝成王,恨他的冷漠,恨他不作为,恨他放任那些子弟为非作歹。

      可此刻赵婉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剥开那些他不敢触碰的角落——他恨的那些人,甚至都不认识他。

      他恨了半辈子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在坑里正被活埋,有的甚至还没有出生——而真正欠他的那些人,他的曾祖父、他的父亲,早就死了,或者还活着却从未来接过他。

      赵婉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碎裂的、交错的神情——愤怒、茫然、狼狈、空洞——看着他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忽然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的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根弦断了之后余下的那一点震颤。

      “嬴政,你恨了这么多年,你到底在恨谁?你恨的那些人,甚至不知道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胸腔里的那团火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地烧着,烧得他喉头发紧。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艰难地拽上来的:“……寡人也不知道了。”

      赵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朝龙台宫的废墟走去。她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柄被磨薄了的刀,在夕阳里缓缓地移动。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远离,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她消失在半截倒塌的宫墙后面。他没有叫住她。他也没有追上去。

      一骑亲兵疾驰而至,勒马落地,单膝伏跪于泥土之前:“禀大王,坑中赵国遗众已尽数处置,合计一千零七十三人,尸骸掩埋妥当,地面尽数夯筑平实。自此赵室血脉断绝,再无宗室能聚众起事、图谋复国。”

      嬴政立在这片新翻的夯土之上,静静听完禀报,只淡淡颔首,未曾回眸。

      亲兵躬身退去,旷野只剩他一人独对这片平整新土,风声擦过土层,发出空旷萧瑟的声响。

      他本静候心底积压半生的仇怨燃尽,等候大仇得报的快意翻涌,可胸中一片空茫,半点酣畅皆无。

      骤然间脏腑翻搅,腥苦直冲喉头,他伸手扶住身侧断墙,弯腰剧烈干呕,呕出的只有酸涩苦水。

      无仇敌尸骨,无宣泄恨意的出口,满腔郁结依旧堵在心口。他扶着残壁喘息许久,直起身时,额间冷汗层层浸透鬓发。李斯静立数步开外,满心顾虑,始终不敢上前半步。

      嬴政抬眼,望向邯郸废墟,长久缄默。

      “李斯。”

      “臣在。”

      他嗓音干涩沙哑,似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传寡人令,秦赵百年旧怨,今日一笔勾销。赵地全境推行秦律,军中将士不得再行报复屠戮。昔日邯郸旧事,往后任何人不得再提。”

      李斯微怔,即刻躬身领命:“诺。”

      嬴政旋身,迈步走向主营营帐,行至半途骤然驻足,头也未回:“蒙恬。”

      蒙恬快步出列:“臣在此。”

      “你留守此地,就地安营,安抚残存百姓,收拾城郭废墟。”话音稍顿,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寻到她,劝她归秦。”

      蒙恬心底微动,低声应下:“臣遵令。”

      嬴政再无多言,翻身上马,坐骑调转,直朝咸阳方向奔去。

      马蹄踏碎夜色,火光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茫茫旷野深处。蒙恬独自立在夯平的土坑前,目光先落向脚下新土,又遥遥望向龙台宫废墟的方向,心绪繁杂难平。

      大王一句“劝回”,他心知这劝诫,在国破家亡的绝境里,与逼迫并无二致。他久久伫立原地,迟迟抬不起脚步。

      龙台宫废墟之中,赵婉孤身缓步穿行。焦黑廊柱横斜遍地,断裂台阶覆满灰土,昔日熟悉的亭台长廊,如今只剩满目残破。

      暮色沉沉压落,残阳透过坍塌的殿顶斜斜洒落,落在大殿正中空置的王座之上。王座经烈火灼烧,漆面剥落斑驳,一侧扶手裂开深长裂痕,却依旧孤零零矗立,像一位耗尽气力、苦苦支撑的垂暮老者。

      她停驻王座之前,静静凝望那空无一人的席位。

      昔日端坐其上的君王,阶下俯首的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持笏板、争执议事的朝臣,往来宫闱的赵氏宗室子弟,嫡系旁支、庶出嫡脉,所有冠上“赵”姓之人……如今尽数归于黄土。

      赵婉缓缓抬手,指尖轻触王座冰凉开裂的扶手。她侧身落座,宽大王座衬得她身形单薄,双足悬空,碰不到地面,一如年少模样。

      她垂眸望着悬空的脚尖,旧事纷涌而至。幼时趁父王退朝,偷偷攀坐上这方王座,晃着小腿伸手去扯王冠垂落的珠旒。父王未曾动怒,只含笑将她抱下,轻声道:“婉儿,往后没人能准许你扯他珠旒了哦。”

      她微微侧过身,半边身躯轻倚宽厚靠背,复刻儿时依偎父王怀抱的姿态,抬首望向殿顶残存的藻井。藻井彩绘早已被烈火焚得模糊不清,只剩斑驳发黑的木骨,像一张灼烧殆尽、辨不清眉眼的面容。

      她长久凝望着那片残破藻井,目光穿透焦朽木梁、倾颓飞檐,越过黄土掩埋的宗族名姓,越过那些再也无法归来的故人。

      末了,她缓缓侧首,将脸颊轻贴在冰凉开裂的扶手上,一如幼时靠在父王温热的胸膛,对着空寂大殿,轻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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