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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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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咬上邯郸残破的城墙,木齿嵌入砖缝的声响像巨兽啃食骨头的闷响。赵烨双手握住长铍,铍刃上已经崩出三四个豁口,鲜血顺着杆身往下淌,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右侧肩甲的系带断了,整片铁叶歪斜地耷拉着,露出里面浸透汗血的中衣。一名秦卒从垛口翻上来,赵烨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只凭风声判断了方向——长铍横刺,贯穿那人肋下,拔出来时带出一蓬温热的水雾。
来不及喘气。又一只手掌扒住了城砖,紧接着是一顶黑盔冒上来。赵烨抬脚踹中对方面门,那人惨叫着后仰坠下,砸在下方云梯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趁这个间隙回头扫了一眼城墙——子弟兵们三三两两倚着垛口喘息,有人正用牙齿撕扯布条缠裹断臂的伤口,有人拄着戈矛勉强站立,脚下已经积起一层滑腻的暗红。
城下传来新的号令。赵烨闻声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王翦的大纛在三百步外缓缓移动,纛下一排黑甲弓手正在列阵,弯弓如满月,箭镞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起冷铁色的寒芒。
他认出了那个阵形——秦军弩阵,三人一组轮射,几乎从不间断。他曾亲眼在长平之战后的记载中见过这种阵法的威力,那时他还只是个读书的少年。
“找掩护——”他的嘶吼被第一波箭雨截断。
弦声齐鸣,那不是一支箭的声音,而是一片铁羽扑来的嗡鸣,像蝗群过境,像暴雨砸在枯叶上。赵烨本能地偏身让过要害,左臂却猛地一震——一支三棱箭镞贯穿了他的前臂,箭头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截白森森的筋腱。
他甚至没有时间低头去看,第二波箭雨已经落下。身旁一名年轻子弟试图举盾格挡,三支箭同时钉入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悬空的双脚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退到垛口后面!”赵烨嘶声喊着,自己却向相反方向扑去,一把拽回另一个被射穿大腿、瘫倒在地的族人。他拖着那人刚挪出半步,左肩胛又中一箭,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往前踉跄,膝盖狠狠磕在砖面上。那名族人抬头看他,嘴里涌着血泡想说什么,赵烨却已经松开手,重新站了起来。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箭矢不间断地倾泻在城头,城墙成了铁羽的森林。
赵烨先后中了七箭,两箭在左臂,一箭穿透右腿,三箭嵌在前后背的甲片缝隙里,最后一箭擦过额角,鲜血糊住了半边视野。他拔掉了所有能拔的箭杆,只留下箭头嵌在肉里,用牙咬断了箭尾,以免碍事。疼痛已经变成一种连绵的背景音,像远处永不停止的闷雷。
王翦的弓手开始向前推进,距离缩短到两百步。城墙上的活人越来越少。赵烨身边最后剩下的四五个子弟都倚在垛口后喘息,其中一人半边脸被箭杆削去,露出底下森白的颧骨,却还在试图拉开弓弦。
“公子……”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人喊他,声音细弱得像风吹残烛,“他们上来了……太多了……”
赵烨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将长铍从砖缝里拔出来。他的甲胄上插满了箭杆,像一头刺猬披着铁壳,走一步便有折断的箭尾簌簌掉落。
血从他身上十几个伤口同时涌出,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可他站直了,脊背挺得像当年在武灵王灵前立誓时一样笔直。
云梯的顶端又冒出秦卒的影子。赵烨忽然笑了,咧开嘴,牙齿上染着血。他猛地拔出长铍,向前跨出一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海洋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被撕裂的旗帜在飓风里的呼啸,像铁砧被反复锻打的最后一锤。
“赵国——永远不降——”
尾音被下一轮箭雨截断。数不清的箭矢同时扎入他的躯体,正面、侧面、背后,密集得几乎看不清他原来的轮廓。那些箭杆像凭空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铁枝,瞬间将他变成了一座移动的靶桩。
他膝盖一软,长铍脱手当啷坠地,整个人却朝着垛口的方向踉跄了三步。
血从喉咙里涌上来,他一张口就喷出一大口,暗红的液体顺着下巴淌满前襟。他双手撑住垛口的砖沿,箭杆扎透的掌心在砖面上拖出两道血痕。胸口插着七八支箭,背后更多,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鸣,肺里灌满了自己的血。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城下。黑色的潮水正在漫过护城河,秦军的旌旗已经插上了外城的第一道瓮墙。他伸出手想去够那面插在垛缝里的赵旗,指尖堪堪触到旗角的边缘,却已经没有力气握住。
然后他翻过了垛口。
身体坠下去的时候,那些插在身上的箭杆被风压折断了大半,露出参差不齐的断茬,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风灌进他碎裂的甲胄,把额角那道伤口里的血珠吹成一条斜飞的红线。他仰面望着天空,暮云低垂,灰紫色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忽然变得很温柔。
这一生最后的几息里,他看见的好像不是邯郸城上方的天空了。他看见小时候跟着父王去沙丘宫,春日原野上开满了紫花地丁;看见李牧握着他的手教他挽弓,箭离弦时发出嗖的一声清响;看见太庙里那一排排灵位,刻着赵氏历代先君的名讳,烛火映在金漆上明明灭灭。
他张开嘴,血沫从唇角汩汩涌出,终于流下了眼泪。
从被箭射穿肩胛到翻越垛口,他始终没有掉过一滴泪,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喉咙里的血泡随着抽泣一个接一个破裂。
“父王……”他的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祖父……曾祖父……”
身体还在下坠,风在耳边呜咽如泣。
“你们打下的江山……子孙不肖……”
砖石地面已经近在眼前,秦卒的惊叫声和盾牌碰撞的声响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音。赵烨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最后一口气从肺底挤上来,带着血的咸腥和某种他至死不肯放下的东西。
“没能守住——”
那声尾音被坠地的闷响截断,血从碎裂的头颅下缓缓漫开,渗入邯郸城墙根下几百年的泥土里。他的身体蜷在城脚,面朝天空,箭杆七零八落地散在周围,像一场铁雨落尽后的残骸。
天彻底黑了。
城头那面残破的赵旗还在风中翻卷,旗角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垂着。再也没有人伸手去扶正它了。
王翦的玄甲铁骑踏过邯郸城门的残骸,护城河的水已经染成了暗褐色。马蹄踩过碎砖和断矛,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踏过一片巨大的枯骨地。
他勒马停在宫城正门前,抬头望了一眼龙台宫高耸的飞檐——那只铜雀还在落日最后一缕余光中蹲踞在屋脊上,翅尖的铜绿在血色天光里泛着幽冷的青。
宫门洞开,无人把守。
王翦策马缓行而入,身后五百甲卒鱼贯相随。穿过第一重门阙时,他看到了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廊柱间的尸体。宫袍玉带,佩剑散落,有人靠坐在栏杆上,头颅垂至胸前,嘴角淌下的血已经干涸成黑色的线;有人面朝下匍匐在丹墀中央,背心插着自刎用的短匕,手掌还紧紧攥着半截竹简。
整整三十七具朝臣的遗体,他们把自己留在了亡国之前最后的位置上,像棋子落定后不肯再挪动一步。
一名偏将上前查看后回禀:“服毒的居多,也有自刎的,没有打斗痕迹,全是——自己了断的。”
王翦沉默地看着那些面孔。他认得其中几个——十年前在函谷关外谈判的赵使,去年派来求和的老司徒,还有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指着他的鼻子骂"虎狼之国"的谏议大夫。此刻他们并排躺在赵王宫冰冷的地砖上,谁也骂不动谁了。
“继续往里搜。”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将惯有的沉稳,“宫人、库藏、宗室档案,一一清点。”
甲卒们分作几路散入宫巷。王翦独自策马穿过日晷台,绕过太庙,往内宫方向走。
空旷的宫殿里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只有风穿过门窗的呜呜声,和偶尔被掀起的帷幔一角。那些往昔歌舞彻夜的楼阁如今像一副副撑开的空骨架,锦褥翻倒在地,铜镜碎成数片,女儿家的珠钗散落在台阶上,被踩进尘土里。
他正欲催马往前,忽然东边传来一声轰然巨响。沉重的垮塌声伴着火焰爆燃的呼呼声,隔着三重宫墙都震得清晰。王翦猛地勒紧缰绳,战马长嘶人立,铁蹄在半空蹬了两下。
“是东宫!”斥候从回廊尽头疾奔而来,盔歪甲斜,“大将军,东宫火光冲天!有人在纵火!”
王翦夹紧马腹催马疾驰,穿过月华门,绕过荷塘,东宫的飞檐已经在暮色中腾起浓黑的烟柱。火焰像一头苏醒的巨兽正从宫室内部向外舔舐,窗棂被烧得噼啪爆裂,热浪隔着三十步就扑面而来。火舌从殿顶的瓦缝间钻出来,卷着飞灰和火星升入半空,把那一方天空灼成了橘红色。
翻身下马,大步逼近火场边缘。烟熏得眼睛刺痛,他却在那片灼目的火光中看见了人——在尚未坍塌的东宫正殿前,在火焰包围的月台上,站着一群小小的身影。
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五六岁,七八个孩子穿着素色深衣,面庞被火光映得通红。他们前面站着一个白发老人,太傅公孙龙。老者的官袍已经褪去,只剩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衣,但脊背挺得笔直,一手牵着最小的那个孩子,一手握着半截燃着的火把。
“别过来!”公孙龙的声音穿过烈焰的嘶吼,苍老却清晰得像铁钉钉入木板。
他看到王翦带着甲卒逼近,反而把孩子往身后拢了拢,退了一步,后脚跟已经抵上月台的边缘。台下便是翻卷的火海,从东宫底层的廊柱间烧上来,热浪烤得人面皮发紧。
王翦抬手示意甲卒停下。他站在火场二十步外,烟雾呛进喉咙让他咳了两声,却还是沉着声音开口:“公孙先生,放下孩子,老夫以秦军上将之名起誓,绝不伤他们分毫。”
公孙龙笑了。火光照着他的白发,和那双映着烈焰的眼睛。他低下头,看着身前那群仰着脸望他的孩子,伸手摸了摸最近那个男童的头顶,指腹擦过孩子额上被火星溅出的红痕。
“记住了。”他的声音轻缓起来,像在太傅堂上讲经时一样温和,却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是赵国的后代。”
火舌从月台侧面窜上来,卷过一根雕花立柱,木料断裂的巨响像一声悲鸣。孩子们没有哭,最小的那个把脸埋进公孙龙的衣襟里,小手攥着他的腰带,攥得指节发白。
“绝对不要对敌人抱有幻想。”公孙龙抬起头,直直看进王翦的眼睛,那目光像淬过火的铁,“不要奢求敌人的仁慈——”
他弯下腰,一把将最小的孩子抱进怀里,其他的孩子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角、袖口、腰带上的垂绦。
六七双小手攥着他的褐衣,像一捆被绳索系在一起的幼枝,在火光中连成一个小小的圈。公孙龙双臂收紧,将怀里的孩子护在胸前,环视了一圈那些仰着的小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不要对着秦王三拜九叩!不要!认贼作父!”
最后四个字像一声惊雷炸在火场里。王翦瞳孔猛地一缩,脚下已经向前抢出两步,嘴里变了调地嘶喊:"拦下——"
晚了。公孙龙带着那一群孩子向后退了最后一步,月台边缘的砖石被火焰烧得松脱,脚下一空。
褐衣白发和素色深衣裹在一起的身影坠入下方的火海,爆起一大片金红的火星,那些小手还攥在一起,至死没有松开。
王翦冲到月台边时,灼浪逼得他不得不抬起手臂遮面。透过扭曲的热气,他看见火海中几个小小的身影翻滚了一瞬,随即被吞没在坍落的梁柱之下。
最后一个沉下去的是公孙龙的轮廓——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弓着背,把怀里的孩子严严实实地罩在自己身下。
火舌舔过高处,舔尽了那些细微的哭声。
王翦站在月台边缘,烟气熏得老眼泛红。他闭了闭眼,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火场的另一侧——东宫偏殿的窗台下,还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双手抱着膝盖缩在墙角,面前就是熊熊烈火,却不知为何没有跳下去。
她的眼睛直直望着王翦,像一头被围困的小兽。
王翦快步绕过去,甲胄被热浪烤得烫手。他朝那女孩伸出手,嗓音被烟熏得嘶哑:"过来,老夫保你平安。"
女孩没有动。她盯着王翦伸过来的那只手——宽厚的手掌,指节粗大,覆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蚋,却清清楚楚:"你是赵国人,还是秦国人?"
王翦的手僵在半空。火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看着那孩子,看了很久,最终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我是秦人。"他说,声音放得极低,"但我也曾像你这么大,在战火里躲过。"他没有再往前伸手,只是保持着蹲姿,"你想跳,老夫不拦你。但老夫方才说的是真话——你若过来,老夫像对亲孙女一样待你。"
女孩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终于涌出泪来。她低头看了看脚下蔓延过来的火舌,又抬头看了看王翦。灰烬从天空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雪。
她忽然站起身,朝着王翦迈了一步。
王翦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转身离开火场的速度让所有甲卒都没反应过来。女孩的脸埋在他胸前的铁甲上,滚烫的泪珠滴在冰冷的甲片上,瞬间就被夜风吹干了。
身后,东宫的屋顶轰然塌落,万千火星腾空而起,像无数只金色的蝶飞入夜穹。
东宫的火光映透了半边天穹,橘红色的光芒从窗棂间漫进来,在寝殿的地砖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赵迁独自坐在榻沿,膝上摊着一卷未读完的竹简,指尖停在某一列字上,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他偏头望着窗外那片灼目的红,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出眼眶下两道干涸的泪痕。
他看了很久,久到火势从东宫蔓延到了侧殿的飞檐,久到风里传来梁柱断裂的闷响和甲卒的吆喝声。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把竹简合拢放在枕边,理了理衣襟上被母后抓皱的褶皱,赤足踩过冰凉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回了朝堂。
龙台宫的宣政殿空荡得像一座旷野。那些服毒自尽的朝臣遗体已经被秦兵拖走了,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暗褐色的拖痕,像大地自己渗出的纹路。
赵迁踩着这些痕印走到丹墀中央,在父王曾经坐过的御座前站定。御座上的锦垫歪斜着,扶手处镶的玉片不知被谁抠走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木胎。
他的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台阶下的一具无头尸体旁——那尸体手里还攥着一柄剑,剑身上凝着黑紫的血痂。赵迁走下台阶,蹲下身,将那柄剑从死者僵硬的手指间轻轻掰出来。
剑柄冰凉,沉甸甸的,他把剑横在膝上,用袖口慢慢擦干净刃面上的血迹,露出底下铸造时留下的水纹锻痕。
他举剑端详了片刻。刃口映出他的脸——年轻的、苍白的、没有一丝疤痕的脸。他把剑尖抵在颈侧,凉意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手上却忽然没了力气。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用力时,殿门轰然被撞开。一群玄甲秦兵如潮水般涌入,甲片碰撞的哗啦声瞬间填满了空旷的大殿。
赵迁瞳孔骤缩,那柄剑还没来得及转向,他的手腕已经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剑脱手当啷坠地。紧接着肩膀被猛地按下,膝盖磕在砖面上,整个人被反拧着压伏在地。
“别动!”
赵迁的脸颊贴着冰凉的地砖,侧着脸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地面上无力地抓了两下。秦兵们显然也没想到会这样轻易得手,按着他的那个什长翻过他的手掌看了看,又掰开他的手指检查虎口和指腹,眉头紧皱了起来。
“大将军到了没有?”那什长回头问了句,又低头看了眼赵迁的手掌,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诧异,“这手——白得跟嫩藕似的,虎口连个茧子都没有。”他捏了捏赵迁的指节,“习字握笔的茧都没有,这什么君王?连书都没写过几页吧?”
另一个秦兵把他头上的冠冕摘下来端详了一番,随手扔在一旁,金玉磕在砖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还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打仗躲在深宫里,手底下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他倒连皮都没破一块。”
赵迁没有挣扎。他的侧脸压着地砖,感觉到砖缝里残留的血腥气钻进鼻腔。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铁靴踏在石阶上节奏分明。王翦大步走进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灰烬,手里牵着那个从东宫火场救出的小女孩。他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况,微微颔首,那什长便示意甲卒将赵迁提起来按跪在御座前方。
王翦在赵迁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亡国之君。赵迁的冠冕已经被摘掉,一头乌发散落在肩,衣襟歪斜,赤着双足,跪在冰冷的砖面上微微发抖。
“王印在哪?”王翦开门见山,声音不急不缓,“还有宗室户籍、田籍册录,一并交出来。”
赵迁低垂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寡人……不知道王印在哪。”
王翦没说话。他缓缓走上前,弯腰从地上拾起那顶被扔掉的冠冕,冕旒上的玉珠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用拇指拂去冠冕上沾的灰,然后走到赵迁面前,忽然抬手——将那顶冠冕重新戴回了赵迁的头上。
赵迁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对上王翦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睛。
“君王冠冕戴在头上,就该担得起它的分量。”王翦的声音平缓,没有什么怒气,反倒像在跟自家的子侄说话,只是那平缓里透着刀锋般的冷冽,“你父亲把江山交到你手上时,可曾教过你什么叫责任?李牧在前线替你挡着二十万秦军,你在后宫里听你母后一句馋言,就把赵国最后一柄利刃折了。”
赵迁的肩膀开始发抖。那些玉珠在他眼前晃动,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火光,碎成无数跳跃的光点。
“你知不知道,你手上干干净净的,因为你从来没有握过任何东西。”王翦的目光落在赵迁摊开的掌心上,那双毫无瑕疵的手掌正微微蜷缩,像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不握剑,不握笔,不握百姓的手,不握将士的手。你这个君王当得真轻省。”
赵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抽噎。他咬着下唇想忍住,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膝前的地砖上,一滴、两滴,渐渐连成一条细细的线。他把脸埋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王翦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是个十五出头的孩子,被母后攥在手心里养大的傀儡,连自尽的胆量都要攒上半天。他叹了口气,正欲再开口,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谄媚的、颤抖的嗓音。
“大将军!大将军!”郭开双手捧着什么东西,躬着腰一路小跑进来,肥硕的身躯在玄甲秦卒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满头是汗,脸上却堆满了笑意,径直跪倒在王翦脚前,将手中一方黑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臣郭开,恭候大将军多时了!这是赵国王印,臣好不容易才从倡后那妇人手里藏下来的,就等着献给大将军——”
木匣打开,一方螭虎纽玉印静静躺在锦缎之间,印面上还沾着未干的朱砂。
王翦低头看着那方王印,看了足足三息,然后慢慢抬起目光,落在郭开那张堆笑的脸上。殿内一时安静极了,只有赵迁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轻轻回荡。
“哦?”王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你倒是忠心。忠心得很。”
王翦将那只黑漆木匣合上,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卫,目光却并未从赵迁身上移开。他盯着那个蜷缩在地上抽泣的年轻君王,语气忽然转了方向。
“李牧的尸首,在哪?”
赵迁的哭声骤然哽住。他抬起头来,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着,脸上的泪痕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
他看着王翦,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敢说,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王翦没有追问。他打量了赵迁片刻,那眼神像在衡量一件价值几何的器物,随即冲身侧的甲卒抬了抬下巴:“绑了,送咸阳。秦王等着见他。”
两名甲卒上前,扯过一根麻绳将赵迁双手反剪到背后。绳子缠上手腕的时候,赵迁轻轻“嘶”了一声——那绳子对他来说太粗砺了,勒进皮肉时像砂纸在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从来没有被绳索碰过。甲卒系好绳结,顺手拽了拽试试松紧,手里那股轻飘飘的分量让他愣了愣。
“这么轻?”那甲卒低声咕哝了一句,跟同伴交换了个眼神,“比捆只羊还轻省。”
赵迁被推搡着站起来。他的赤足踩过殿内冰冷的地砖,踩过那些暗褐色的拖痕,一步一步往殿门的方向走。
王翦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在前头,甲卒们分列两侧,铁靴声踏着整齐的节奏。
赵迁低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从发丝缝隙间看见自己的赤足一步步迈过宫门高耸的门槛。
出宫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以这样狼狈的姿态走出这座宫城。他甚至记得上一次走这道宫门是什么光景——那日春猎,他骑在御马上,百官夹道跪送,旌旗遮天蔽日,母后在城楼上遥遥挥手,衣袖像一片粉色的云。
而现在,他赤着脚,反绑着手,披头散发地走在邯郸城的石板街上。两侧的屋舍在暮色中沉默如墓碑,门窗紧闭,偶尔能看见被风掀动的窗纸一角。
他忽然战栗起来,脚步慢了一拍——那些窗户后面,会不会有无数双怨恨的眼睛在盯着他?恨他杀了李牧,恨他抛下邯郸,恨他这个连绳子都觉得硌手的君王?
他的后颈开始发紧,像有一双双无形的手正从四面八方伸来掐他的咽喉。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目光——冰冷的、鄙夷的、恨不得将他撕碎的。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朝街边的民宅望去,却愣住了。
空无一人。
巷口、屋檐下、水井旁,都没有人。邯郸的街道干干净净的,干净得像被扫过一遍,连往常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乞丐都不见了踪影。
赵迁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些堆积在胸膛里的恐惧忽然换了一种颜色,比怨恨更令他毛骨悚然——是被杀光了吗?秦军屠城了?整条街的人都——
“所有人听着——”
王翦的声音忽然从前方炸响,中气十足,穿透暮色:“秦法严明,进城之后凡扰民者斩!所有百姓一律不许出门,各自居家,三日之内街上见人,立斩不赦!”
赵迁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他这才发现,那些看似空无一人的窗户后面——一双双眼睛正贴在窗纸上的破洞里、门板的缝隙间、屋檐的阴影下,安静地注视着他。
密密麻麻的眼睛,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无数颗星子,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谈不上什么情绪,只是注视。像在看一件被押解的货物,一个与他们再无瓜葛的旧物。
原来他们都在。只是没有人走出门来。
赵迁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空了一块。他原本以为会看见愤怒的目光,那样他至少还能确信自己与他们之间还有某种牵连——恨也好怨也好,终究是向着同一个方向。
可那些眼睛只是望着他,平静得像望着过路的风。仿佛他早就已经不在他们中间了。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赤足踩在石板缝里积的尘土上,凉意从脚心直窜上来。
那些趴在窗缝间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穿过长街,穿过巷口,直到他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那些窗户。
走在他身侧的那个甲卒侧目看了他一眼,低声跟同伴说:“你瞧他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把他怎么着了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君王——亡国了,满城百姓连恨都懒得恨他。”
另一个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长戈往肩上提了提。
赵迁听得清清楚楚。他把脸埋得更低了,眼泪又无声地淌了下来,滴在脚下的尘土里,瞬间被吸干,连个印子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