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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华阳太后宫中熏香清浅,铜炉镂纹间细烟袅袅,漫覆殿宇,拢出一派静和安宁。

      只是这份宁静徒浮于表,底下暗流沉滞,深浅莫测,赵婉一闻便知。

      她垂首恭立,身姿温顺守礼,脊背却挺得笔直,宛若一盆寒梅,被囿于深宫方寸土,根须触底,再无半分肆意伸展的余地,只剩一身孤挺风骨。

      华阳太后素来不喜虚言寒暄、迂回试探,言语向来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她斜倚凭几,指间轻捻一串碧玉珠,玉珠逐颗滑过指尖,细响微不可闻,落于死寂殿中,更衬得四下沉肃。太后目光落于赵婉眉眼,温缓无锐,却沉凝压人,似一柄未开刃的重刃,不见锋芒,却举重若轻,牢牢覆在人心之上。

      “汝兄,已安然归赵。”

      太后声线平稳无波,如静水无澜,不似问询,只是淡淡陈述既定事实。

      赵婉垂眸低应:“是。”

      无多余言语,无半分失态,所有心绪尽数敛于心底。

      珠捻动未歇,华阳太后语声依旧平缓从容,恍如闲话家常,字字却皆含深意:“你羁留秦宫日久,也当为自身、为赵氏后路好生筹谋。深宫女子,子嗣为根、安稳为基。你若能诞下王子,一则自身地位稳固,二则亦可荫蔽归赵的赵烨,保全赵氏残脉。哀家可替你向大王进言,成全这份体面与恩典。”

      一语落地,便是深宫最直白的权衡,亦是最无形的桎梏。

      赵婉凝眸垂视膝前双手,掌心隐藏薄茧,是经年隐忍、暗中筹谋留下的痕迹。唇瓣微翕,千般思虑翻涌喉间,终究尽数咽下。

      她不能言心底抗拒,不愿与嬴政牵扯骨血羁绊;亦不能提方士谶语、命中无子的渺茫忌惮,更不敢以性命国运轻易相赌。

      她袖中手指蜷而复展、展而复蜷,暗自僵持,正欲以伤势未愈、需静心静养为由婉拒,殿外忽传宦官恭敬通禀:“太后,大王驾临问安。”

      赵婉心弦微颤,面上依旧沉静无波,悄然退至侧旁,垂首侍立,敛尽所有神色。

      嬴政踏步入殿。玄色朝衣肃穆沉冷,整个人如收鞘利剑,锋芒深藏,威势内敛,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分毫。

      他至华阳太后面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恭谨无懈。

      华阳太后抬手示意其落座,唇角掠开一抹极淡的弧度,无温无喜,似冬晨薄雾漫空,藏着全然洞悉的了然——他来得,恰是时候。

      “政儿来得正好。”

      太后目光落于赵婉身上,从容开口:“赵良人伤势已然痊愈,性情温婉恭顺。哀家思忖,是时候令其为你延绵子嗣,充盈后宫、安稳内廷,你意下如何?”

      话语体面周全,看似长辈体恤关怀,实则句句是朝堂权衡、王族博弈。

      华阳太后意在点明赵婉的特殊血脉:身兼赵、楚、秦三重王室渊源,腹中子嗣,便是牵动三国势力的关键棋子。

      她不问嬴政愿不愿,只逼他直面取舍:这般兼具制衡价值的女子,你是用,是弃,还是悬空搁置?

      嬴政眸光微抬,淡淡扫过赵婉,一瞥而过,如风掠平湖,不起半分涟漪。

      他对着华阳太后微微躬身,语态恭敬守礼,内里却是不容置喙的笃定与深沉:“祖母厚爱,孙儿感念于心。只是如今伐赵战事正酣,军国庶务繁巨,孙儿日夜忧思、夙夜不宁,实在无暇分心后宫琐事。子嗣延绵之事,暂且搁置,从长计议。”

      华阳太后眸色微敛,捻珠的指尖骤然一顿。

      她静静审视眼前的孙儿,眼底无怒无失,唯有通透洞悉的了然。她早已看清他心中筹算,只是不点不破、默然观之。

      “国事再繁,何至于无暇顾及内廷根本?”太后语声依旧平缓,分量却字字千钧,“后宫开枝散叶,本就是社稷固本之基。莫非,你竟觉得哀家多事?”

      这从来不是后宫琐碎,而是王族制衡、江山安稳的布局。她是替大秦考量,替嬴政收拾他不愿直面的残局——一个无宠、无子、无根的赵国公主,留之无用,弃之可惜,悬于深宫,最是隐患。

      嬴政垂首,恭谨姿态不改,言辞却步步坚定、无懈可击:“祖母言重。孙儿非是不愿,实为不能。前线将士浴血戍边、舍命伐赵,孙儿若安居深宫、沉溺内廷温情,恐寒三军将士之心。待东出大业底定、四海稍安,再议子嗣之事,为时不晚。”

      他以家国大业为盾,堵死所有劝言。

      句句冠冕堂皇,事事占尽大义,无人可指摘其半分过错。世人只会赞他勤政为公、心系山河,无人知晓,他是刻意规避,不愿让一身三国血脉的赵婉,诞下足以搅动天下格局的子嗣,不愿埋下来日无穷变数。

      他不是无暇,是不愿;不是暂缓,是忌惮。

      华阳太后静静凝望他良久,终是轻叹于心。

      眼前少年君王,早已褪去稚态,城府深沉、言辞缜密,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她缓缓抬手,重又捻动指间佛珠,节奏依旧从容不迫。

      “既如此,便依你之意。”

      她不再提及子嗣、不再提及恩宠、不再提及牵绊,只淡淡落下一句警醒:“只是政儿需谨记,帝王驭世,制衡为道,平衡二字,亦是君权根本。”

      短短一语,道尽深意。

      你可以不宠、不纳、不令其生育,却不可彻底冷落、弃之不顾。悬空的棋子最易生变,失衡的棋局最易倾覆。莫要逼得无根之人无路可走,最终反噬己身。

      嬴政躬身肃立:“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礼毕起身,他转身离去,步履沉稳端正,步步踏实,无半分迟疑。

      行经赵婉身侧,他目光未作分毫停留,仿若身侧无人、空无一物。

      风起微漾,带起他身侧淡淡气息,混着墨书清冽、青铜微凉,裹着咸阳深宫终年不散的凛冽寒凉,如薄刃掠肤,冷得透彻骨髓。

      赵婉始终垂首伫立,目不抬、身不动,宛若庭前寒梅,寂然独立,无人问津,无人照料,岁岁年年,自枯自荣。

      殿中沉寂良久,待嬴政背影彻底消逝,华阳太后方收回目光,再度落于赵婉身上。

      此番目光褪去方才的审视与试探,添了几分温和、几分无奈、几分隐晦的恻然。

      她能做的点拨、能说的周全、能护的体面,已然尽数用尽。帝王心术深沉难测,非她所能强转。

      “大王心系国事,你亦安心静养。退下吧。”

      “诺。”

      赵婉恭顺行礼,从容告退。

      嬴政此番推辞,从来非是无暇,实是忌惮。

      他拒的从来不是子嗣琐事,而是她身上错综复杂的三国血脉,是她与生俱来的故国羁绊,是她若诞下子嗣、便会滋生的无穷变数。

      他不愿给她半分扎根深宫的根基,不愿予她半分牵绊大秦的筹码。

      这一刻,说不清是松快,还是寒凉彻骨。

      松的是,她本就无心与他滋生骨血牵绊,逃过了最深的桎梏;寒的是,她彻底看清自身处境——于他眼中,她从来不是后宫妃嫔,只是一枚需要时刻提防、严控、制衡的异国棋子。

      无用则弃,有用则留,全程皆为算计,无关人情半分。

      回到兰池宫,日影沉沉。

      青禾肃立身后,屏息凝神,不敢惊扰分毫。望着自家娘娘一袭绛红曲裾、孤坐窗前的清寂背影,望着风中纷乱的青丝,心底酸涩沉郁,百感千结尽数压于心底。

      她知晓,娘娘又在绝境之中,暗自筹谋新路。

      良久,赵婉终于轻声开口,语声平淡无波,似勘破迷局、笃定前路:

      “青禾,旧计行不通了。我们的棋,得重新落子。”

      “大王不欲我借子嗣立身、扎根深宫,那我便遂他所愿。”

      “他既忌惮我血脉牵绊、惧我生出变数,不愿予我半分倚仗。那我便换一条路走——不做需靠恩宠子嗣立足的后宫妇人,做一个对他有用、无可替代、只能被他倚重的人。”

      “我要让他看见,我无需王族子嗣加持,无需深宫恩宠庇佑,依旧能为他所用、为大秦成事。”

      “待到他认定我唯有依附大秦、再无半分故国异心,认定我是他最稳妥、最省心、最可信的棋子……便是我们翻盘的时机。”

      深宫悄无声息间,又来了一批又一批新人。

      并非整批涌入,而是三三两两,自不同宫门、不同车辇、不同来路被送入咸阳宫。楚地的温婉,魏地的灵秀,齐地的明艳,更有几方不知名小国的少女,连自己故土名号都未必说得清。

      她们年岁尚轻,如初春破土的嫩草芽,未经风霜、不谙世事,眼底盛着一种纯粹的茫然光亮——不是天真,是尚不知这座帝都囚笼有多深、多冷的懵懂。

      她们是列国奉上的贡品,如应季鲜果,今日樱桃、明日枇杷、后日石榴,源源不断,琳琅满目地送入嬴政后宫。她们懵懂无知,不知为何而来,不识君王模样,不懂深宫规矩,更不知前路吉凶。只被一句“侍奉大王便可享尽荣华”裹挟而来,却无人告知,一朝失宠,便是万劫不复。

      赵婉是在院外梅树下与她们相逢的。

      咸阳残冬未消,寒梅枝头花苞饱满欲裂,粉白点点,似胭脂轻点枝桠,静待初绽。赵婉静立树下,仰头凝望,岁岁年年,守着一树寒梅,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花开。

      长廊尽头,一阵细碎喧闹由远及近,叽叽喳喳,如初出樊笼的雀鸟,尚不懂深宫的缄默规矩。赵婉不必回头,便知是新晋的少女们。

      一行人走近,望见她,脚步骤然放缓。

      她们打量着眼前女子:一身绛红曲裾沉静端庄,鬓边碎发被寒风拂乱,眉眼安静无波,似观花,亦似望向无尽虚空。少女们彼此交换眼神,暗自揣测着她的身份。

      其中一名胆大的少女上前,双手捧着一方绣牡丹锦盒,笑意清甜,声如冬日脆梨:“姐姐,这是我们自家乡带来的点心,还请姐姐尝尝。”

      锦盒针脚细密,并非宫中之物,该是她们临行前亲手缝制。赵婉垂眸接过,并未开启,只轻握掌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如晨雾漫过,浅淡无声,算作致谢。

      少女见她收下,愈发胆大,歪头眨着澄澈的眼眸,黑亮如涧中石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姐姐,您姓什么?”

      赵婉微微一怔。

      在咸阳深宫,从无人问她姓氏。人人皆知她是赵国公主、秦王赵嫔,是囚于兰池宫的异国女子。她的姓氏,在这里从无意义,赵与嬴,不过是高墙下的两个符号,无人在意。

      唯有这些未经世事的少女,问得坦荡直白,轻如闲话家常,不知这一句寻常问话,在咸阳宫重逾千钧。

      她望着少女眼底不染尘埃的纯粹,沉默片刻,语声平淡无波:“姓嬴。”

      少女眼中瞬间亮起,满是猜对的雀跃,回头对着同伴小声得意道:“我就说!是大王的族人!”

      一群少女如雀鸟般喧闹而过,香粉甜腻的气息漫过鼻息,甜得发腻,熏得人微晕。

      赵婉静立原地,握着锦盒,未曾辩解。

      嬴姓赵氏,她本就姓嬴,亦本姓赵。她未曾说谎,只是未曾说尽。

      深宫之中,话说得太满、太真的人,向来活不长久。

      转瞬新年已至。

      咸阳寒意未散,宫城却骤然喧闹起来。廊下挂满朱红、明黄、金线流苏的宫灯,一串串垂落,如流光织就的长河,映得宫墙暖意融融。宫人奔走忙碌,眉眼间带着年节独有的热闹,那份暖意浮于表面,真切又虚幻。

      今年宫宴,格外喧嚣。新晋美人齐聚,朝堂君臣同席,似是国泰民安、一派升平。

      赵婉端坐席间,手中酒杯微凉,指尖抵着杯壁,未饮半分。她静静望着殿内众生百态: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笑语喧哗,觥筹交错。忽然发觉,这座冰冷的宫城,并非骤然回暖,不过是人多气盛,浊气郁积,闷得人心头发沉。

      宴至中席,殿上君臣高谈国事,反复争执韩国、南阳、郡县之事,陈词滥调,索然无味。

      赵婉放下酒杯,抬手向一旁一众新晋少女轻轻招手。

      少女们面面相觑,连忙围拢过来,眼底满是孩童般的好奇,好奇这位沉静的姐姐要带她们做些什么。

      赵婉自袖中取出一副自制棋牌,并非高雅围棋,亦非六博古戏,是她年少在赵国时常玩的比大小,无需思虑,全凭运气。

      她无意闲玩,只想骗一骗这群不谙世事的孩子,寻片刻松弛。

      少女们全然不懂玩法,围在案前,攥紧纸牌,瞪圆双眼,如待哺的雏雀。

      赵婉浅勾唇角,笑意淡而真切:“不必费神思索,全凭运气便是。”

      她坐庄洗牌、发牌、翻牌,一局一局,有条不紊。

      首轮她翻出一枚“卒”,少女亮出“车”,明明对方牌面更大,她却神色淡然,笃定开口:“我的大。你,饮一杯。”

      少女迟疑片刻,抿酒入喉,脸颊绯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懵懂被欺。

      第二轮,少女亮出“相”,她翻出“马”,依旧面不改色:“还是我大。罚你舔一点黄连。”

      指尖捻起一撮黄连粉,置于碟中。少女犹豫再三,舌尖轻舔,瞬间五官皱作一团,苦不堪言,如一朵被揉皱的纸花。

      赵婉望着她狼狈模样,忽然低笑出声。不是深宫客套的假笑,是发自心底、松弛肆意的笑,眉眼弯弯,眼角漾开浅浅细纹,久违得让自己都陌生。

      不远处,芈怜静静端坐,举杯浅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赵婉不动声色地捉弄少女,看着她难得卸下所有伪装,笑得这般真切。唇角也悄然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似薄雾漫山,了然又温柔。她未曾戳破,未曾惊扰,只静静看着——她太久没有见过,赵婉这般发自心底的笑了。不是对着君王、对着太后的恭顺假面,是卸下枷锁、无忧无虑的一瞬。

      大殿另一侧,君臣依旧热议吞韩国策,争持不休。

      嬴政高居主位,持杯未饮,眸光望向殿外虚空,似听非听。

      他不知偏殿一隅,正有一场孩童般的游戏;不知赵婉正笑着骗人;不知芈怜含笑凝望;不知这深宫一隅,藏着与军国大计无关的细碎暖意。

      他心中唯有天下棋局。

      指尖轻叩扶手,两声轻响,沉寂落定。他抬声开口,语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笃定,响彻大殿:“韩国割地称臣,南阳之地,寡人收下。韩王可留其位,然韩国兵马、朝政、命脉,尽数归秦。

      寡人许它喘息,它方能喘息;寡人若不许,它便只能苟延残喘。”

      满殿文武垂首屏息,无人敢言。这不是商议,是昭告天下的铁律。

      偏殿游戏仍在继续。

      赵婉接连几局“取胜”,少女们被罚饮酒、舔黄连、饮醋、学猫叫,晕头转向,却丝毫不恼,只觉得这位姐姐有趣又厉害,依旧兴冲冲地陪着玩乐。

      望着她们澄澈无垢、不谙人心险恶的眼眸,赵婉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心虚。

      不是愧疚欺骗,而是心惊——自己竟笑得这般久、这般放肆。

      太久没有这般松弛,久到快要忘记,自己还能拥有不掺算计、不藏隐忍的笑意。是少女的纯粹治愈了她,还是黄连的苦涩、玩笑的轻快,让压抑已久的心,短暂松了绑。

      宴席终散。

      少女们三三两两离去,口中还回味着黄连的苦味、游戏的欢愉。芈怜缓步走过,深深看了赵婉一眼,唇角微扬,默然离去。

      赵婉独坐席前,望着满桌狼藉、散落的纸牌、残酒与黄连,骤然涌上一阵彻骨疲惫。

      不是身乏,是从骨血深处蔓延开来的倦怠,是被深宫枷锁压了太久,短暂松弛过后,更深的无力与苍凉。

      她靠在椅上,闭目小憩。良久,青禾轻声唤她,她才缓缓起身,走出大殿。

      咸阳冬夜寒风刺骨,寒意侵骨。

      长廊宫灯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寂地映在青石地上。她步履缓慢,沉稳踏实,一遍遍丈量着这条走了数年的长路。

      脑中纷乱杂绪翻涌:少女们澄澈的眼眸、黄连的苦涩、芈怜温柔的笑意、大殿之上吞韩的冷厉宣告……千头万绪,终究归于沉寂。

      郭开囚狱自戕,从来都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苦肉戏。

      他攥着一截从衣袂撕扯下的粗布,牢牢固锁死结,悬于牢房木栏之上。时辰、间隙、换班空档,皆被他算得分毫不差。他从没想过真的赴死,只精准卡在狱卒折返的刹那,踮足悬颈,任由布帛勒得脖颈紫红窒息,满脸涕泪纵横,一副绝望殉主、含冤自尽的凄惨模样。

      狱卒惊呼四起的瞬间,郭开眼底的死寂尽数褪去,汹涌的泪水落得更急。不是濒死痛楚,是计谋将成、死里逃生的如释重负。

      这一局,他赌赢了。

      翌日晨光破晓,消息传入王宫。

      郭开被人半扶半抬至偏殿,双膝重重跪落冰凉青石板,脖颈间勒痕狰狞交错,青紫蜿蜒如缠颈毒蟒,脸上狱卒拉扯蹭出的淤青未消,整个人狼狈颓败,宛若残烛将熄。

      他抬首望向王座上的赵偃,嗓音沙哑破碎,似锈铁磨砂,字字泣血,句句剖心。不复往日朝堂圆滑媚态,只剩半生赤诚相伴的委屈与孤凉。

      “大王!臣绝非贪生畏死,实是寒心刺骨,生不如死!”

      他伏地叩首,肩头剧烈颤抖,哭得肝胆俱裂,字字皆是蓄谋已久的深情攻心:
      “大王可还记得?您年少束发、尚未登基之时,臣便伴您身侧。数十年风雨相随、不离不弃,您落魄时臣为您筹谋,您困顿时代您分忧,您登基后臣为您镇朝堂、平纷乱、扛非议。臣半生心血尽数系于大王一身,此生忠心,天地可鉴!”

      “不过是朝臣几句捕风捉影的谗言,几笔刻意罗织的罪证,大王便不信臣、弃臣于囹圄,置臣半生追随情义于不顾!”

      他抬眼,泪眼婆娑,满目凄楚,似受尽世间最不公的辜负:“臣追随大王数十载,生死相随、荣辱与共,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如今朝野一口诛臣之声,大王便轻易疑心、废黜老臣。臣自问无愧赵国、无愧大王,可唯独过不去心底的寒——臣陪了大王一辈子,大王却因几句闲言,便要弃了臣!”

      声声泣诉,句句戳中赵偃软肋。

      赵偃静静看着阶下痛哭的郭开,看着他狰狞伤痕、狼狈姿态,看着这个自幼伴他长大、陪他从无人问津的公子走到一国君王的旧人。

      他何尝不知郭开贪私、行事污浊,何尝不知弹劾奏章桩桩有据、件件属实。可人心从来不是法度规矩,利弊之外,最抵不过数十年朝夕相伴的旧情。

      眼前老臣哭得寸寸断肠,半生追随、不离不弃的过往翻涌心头,赵偃所有怒意与猜忌,终究尽数软了下来。

      他长叹一声,起身走下丹陛,亲手扶起伏地痛哭的郭开,轻拍他颤抖的肩头,语气带着全然释然的温恤:“罢了,别哭了。寡人都记得,也都懂。过往之事一概不究,你且回去静养,明日照常入朝。”

      得此一语,郭开积压的悲恸瞬间成真。

      先前所有伪装、所有算计尽数褪去,泪水汹涌难抑,是死里逃生的庆幸,是赌对君心的狂喜,更是蛰伏隐忍的隐忍。他知道,他赌赢了赵偃的念旧心软,赌赢了这岌岌可危的权位。

      隔日朝堂,郭开官复原职,重回位列。

      满朝文武目光凛冽,藏着鄙夷、不屑、厌弃,人人心知他是靠一场苦肉戏、一席旧情论逃过罪责,碍于赵王颜面,无人敢直言驳斥。

      郭开尽数坦然受之。他躬身叩首,起身立回旧位,脸上挂着惯有的、虚实难辨的恭顺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森冷算计。

      你们盼我死?偏不如你们所愿。

      今日所受轻视折辱,他日,他必连本带利,一一讨还。他最耗得起的,从来都是时间。

      也是这一日,入冬初雪落满邯郸。

      碎雪簌簌,细如盐粒、轻若糖霜,漫覆宫墙殿瓦,萧瑟清冷。

      赵烨自咸阳归赵,一身素色深衣仍是秦时旧物,干干净净,洗得泛白。他跪伏丹陛之下,额抵寒石,静静听着王座之上赵偃虚伪客套的抚慰。

      “兄长羁留秦国数载,受尽苦楚。秦无道拘压宗室,赵国常怀惦念。如今兄长归来,便是故土之幸,往后朝堂安稳,寡人必善待兄长。”

      句句冠冕堂皇,疏离客套,全然是说与朝野听闻的场面话,无半分真心手足情分。

      赵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浅如冬晨薄雾,无喜无悲,了然通透。

      他尽数听得分明,你逢场作戏,我顺水推舟。

      不辩、不怨、不诉经年苦楚,只恭敬三叩首,起身静立朝列,如一株孤植朝堂的寒树,静默无声,不争不扰,任由风雪落身,兀自蛰伏扎根。

      赵偃心底始终对这位归秦兄长心存忌惮。

      他未曾明目张胆囚禁,却悄然架空其所有权势,禁他结朝臣、涉朝政、揽势力,将他圈禁在府邸方寸之间,严防他在邯郸培植根基、动摇王权。

      赵烨全然顺从,温顺得近乎驯服。

      禁足便闭门不出,不许交游便深居简出。日日府邸读书习字、磨剑静心,闲时立于庭院,凝望那株自咸阳携归的槐树苗。新土异乡,树苗纤弱,于邯郸寒风中苦苦扎根,寸寸生长,一如蛰伏归来的他,于夹缝之中,隐忍求生。

      时日渐久,赵偃渐渐放下戒心。

      他见赵烨无争无求、恬淡寡欲,似是数年秦地囚笼,早已磨平一身锋芒锐气,早已失了争权夺势的野心。久而久之,赵偃渐渐松懈,开始交付琐事差事予他。

      城郊勘田、军中犒劳、朝堂传旨、庶务奔走,皆是细碎杂务,无关核心权柄。

      赵烨事事尽心、件件稳妥,细致周全,远超赵偃预期。

      无人知晓,他躬身奔走的每一日,皆在默默筹谋。

      他熟记邯郸每一寸地势关隘、每一条街巷要道、每一处城防缝隙;暗记朝堂百官性情派系、恩怨纠葛、亲疏利害;默辨赵军兵力布防、粮草囤积、城垣厚薄、门禁时辰、守将轮替。

      他不争、不抢、不露锋芒,只是默默收纳所有讯息,藏于心底。乱世棋局,身在局中,唯有万事尽知,方能临危不乱,寻得一线生机。

      长夜寂寂,烛火将尽。

      赵烨独坐窗前,凝望庭院那株孤槐。异乡新土,风寒露重,树苗寸寸挣扎生长。他往往一坐至夜深,从星沉夜寂,坐到天光微亮。

      无人知晓他彻夜不眠的执念,唯有心底一句沉沉默念:

      婉儿,兄长归矣。待兄长站稳脚跟,必护你平安。

      宫中一场冬末宴乐,彻底将赵烨拖入另一场龌龊漩涡。

      倡女素来艳媚入骨、心机深沉,久伴赵偃身侧,惯于笼络人心、操控朝局,眼底看尽朝堂庸碌权贵,早已心生倦怠。席间无意抬眸,目光穿过喧闹人群,骤然落于静默端坐的赵烨身上。

      他与满殿浮躁奢靡截然不同。

      一身素衣沉静肃穆,身姿挺拔清孤,面容清瘦冷峻,眉眼深邃沉敛,经年隐忍蛰伏,让他自带一身疏离清冷的孤寂气质。不张扬、不狂躁、不谄媚,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无波无澜,却藏着未知深意。

      这般清冷孤绝、克制隐忍的模样,瞬间勾起了倡女极强的占有欲。

      她手中酒杯微顿,眸光黏腻流连,久久不肯移开。直至赵偃出声唤她,她才敛去眼底灼灼贪念,举杯含笑应和,温顺柔情尽数是演给君王的假面。

      唇角甜笑嫣然,蜜意温柔之下,是势在必得的算计与觊觎。

      自此,倡女刻意制造相逢。

      不求朝堂相见,专挑赵烨入宫必经的宫苑长廊、僻静曲径。

      她常着一袭绯红轻纱罗衣,身姿窈窕曼妙,金步摇斜簪云鬓,步履轻移,铃钏叮咚,声声细碎撩人。周身熏香馥郁甜腻,裹着风月媚态,步步生姿,风情入骨。

      每一次相逢,她皆刻意放缓步履,眸光婉转勾人,唇角噙着清甜笑意,暧昧缱绻,直白撩拨。

      赵烨心底极度反感,满心厌弃,更懂君臣礼法、宗室尊卑。

      他是赵国宗室公子,是赵偃嫡兄,她是君王宠姬、晚辈庶母,这般逾矩撩拨,龌龊不堪、悖逆伦常,令人不齿。

      每一次偶遇,他皆垂眸敛目,神色冷沉,极致避嫌。早早驻足退让,垂手躬身,礼数周全,却疏离冰冷,半分目光也不肯予她。

      袖中指尖每每骤然收紧,心底厌恶翻涌,只碍于身份体面、朝堂安稳,强行隐忍克制,不与其争执,不与其纠葛,只求速速避开这污秽纠缠。

      可倡女素来恃宠而骄、胆大妄为,最喜驯服隐忍克制之人。

      赵烨越清冷避让、越恪守礼法、越厌弃抗拒,她便越兴致盎然、步步紧逼。

      她笃定他顾忌身份、不敢声张、不敢逾矩、不敢招惹君王宠姬。他的克制,在她眼中,只是懦弱与心动的遮掩。

      这日午后,长廊僻静,光影疏斜。

      赵烨自偏殿议事而出,步履沉稳,猝不及防与拐角走出的倡女迎面相逢,间距咫尺,避无可避。

      赵烨脚步骤顿,即刻后退半步,垂眸躬身,礼数恭谨,声线冷淡无波,带着全然的疏离戒备:“夫人。”

      他刻意垂首,不视其容、不接其态,满心皆是抵触厌弃。

      倡女却驻足不前,纤身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凝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唇角甜笑不改,媚意丛生,字字勾缠,低柔婉转:
      “公子,日日相逢,你次次避我如蛇蝎。妾身好生不解,公子为何处处躲我?”

      话音落,她轻移莲步,骤然逼近半步。

      距离瞬间被拉近,馥郁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缱绻风月气息缠裹周身,暧昧得令人窒息。

      赵烨袖中五指骤然攥紧,脊背绷直,心底厌恶抵达极致,只凭最后一丝理智死死隐忍,始终垂眸不语,不肯与她有半分牵扯。

      倡女望着他紧绷隐忍、清孤克制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媚眼如丝,字句露骨,极尽撩拨轻贱:
      “公子羁留咸阳数载,深宫囚寂,清冷孤苦。想来……是从未见过我这般风月颜色,故而这般拘谨胆怯?”

      字字轻佻,句句逾矩。

      赵烨周身寒气骤盛,心底龌龊感、厌弃感翻涌不息,几乎压不住眼底的冷厉。他依旧死死垂首,缄默不言,恪守分寸,不接一言、不生一绪。

      倡女见他始终隐忍克制、不卑不亢、不为所动,心中兴致更盛。

      她轻笑出声,眉眼弯弯,酒窝清甜,模样纯美无辜,内里却是极尽张扬的占有欲:“公子无需胆怯。我又不吃人,不过是与公子闲话几句罢了。”

      语罢,她款款侧身,步履轻盈而过,裙摆拂过清风,留一路甜腻余香。

      赵烨独自立在长廊原地,久久未动。

      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冰冷沉戾的厌恶。

      脚下青石板光洁冰凉,一道细微石痕纵深嵌刻,如他心底挥之不去的龌龊阴霾。

      他立身良久,任由寒风涤荡周身黏腻的香气,一点点压下心底翻腾的戾气与厌弃。

      长廊拐角深处,倡女静静伫立,目送他清冷孤寂的背影渐行渐远。

      脸上甜媚笑意依旧,眼底却是势在必得的偏执与玩味。

      隐忍、克制、清冷、纯情。

      这般藏着烈火却强行冰封的猎物,最是有趣,也最是难得。

      赵烨,你越是躲避抗拒,我便越是不肯放手。

      这场风月纠缠,从今日起,由不得你半分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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