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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赵烨的怒意,终究在金銮大殿轰然崩裂。

      从不是他心性不耐,是郭开步步蚕食、赶尽杀绝,不给他半分隐忍余地。

      彼时郭开自狱中复归,朝堂首案,便是朝臣弹劾其狱中诈死、欺君罔上,罪当论斩。

      丹陛之上,赵偃捏着满纸弹劾罪状,翻读两页,随手搁置。他斜倚王座,指节一下下轻叩扶手,沉默不语。殿内人人心知肚明——赵王本无意诛杀郭开,他只是缺一个顺水推舟的借口,缺一个堵住悠悠众口的由头。

      郭开伏跪阶下,额贴寒石,姿态恭顺卑微,语声平淡凄楚,字字皆是精心雕琢的无辜。他泣诉蒙冤,将狱中自戕之计推脱为狱卒看管疏漏,再三叩首明志,言自己数十年忠心伴主、天地可鉴,从未有半分欺君逆上之心。

      声泪俱下,情辞恳切,连他自己,都几乎骗过。

      立在朝列中的赵烨,听得胸腔寒意翻涌,五脏六腑皆是生理性的厌恶。

      郭开这套虚伪说辞,他自幼听到大,听得耳熟生腻,听得作呕难耐。袖中五指悄然收紧,死死攥成铁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旧茧,皮肉受压泛白,尖锐的刺痛,堪堪压下他翻涌的怒火。

      可奸佞当道、昏主偏信,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赵烨跨步出列,长跪殿中,沉身叩首,抬眸直面王座,语声不高,却字字沉重如金石落地,震得满殿寂然:

      “大王!郭开狡诈欺瞒,诈死惑主,是为欺君;祸乱朝纲、蠹蚀赵国,是为佞罪。桩桩罪状,无可辩驳!”

      “他狱中寻死是假,博取君心、脱罪避罚是真!大王若次次心软、次次纵容,国法何存?朝纲何立?偌大赵国,今后再无规矩可言!”

      一语落地,满殿文武尽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发一言。死寂瞬间笼罩整座大殿,唯有殿风穿堂,微凉刺骨。

      王座之上,赵偃的神色一寸寸沉冷下来。

      眼底的迟疑、松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是“果然如此”的猜忌与寒心。他终于撕下所有温和假面,指尖骤然停落,不再叩击扶手,如蛰伏毒蛇敛尽动静,只待发难。

      语声低沉,裹着刺骨杀意,压落而下:“赵烨,你是在教寡人理政?”

      这句诘问,从不是问询,是定罪。

      赵烨静静抬眸,直视这位自幼一同长大的幼弟。眼前人面冠冕堂皇,眉眼生疏冰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黏着兄长、眼底纯粹赤诚的孩童。经年权位浸淫,人心翻覆,兄弟情分,早已被猜忌与偏信磨得千疮百孔。

      他忽而轻笑一声,笑意释然,亦悲凉彻骨。

      隐忍数年、伪装顺从、步步谨小慎微,终究是瞒不住,也不必瞒了。

      “臣不敢教大王理政。”赵烨目光坦荡,无半分畏缩,字字沥血,直指根本,“臣只敢告知大王——郭开是赵国蛀虫,是祸国奸佞!”

      “大王视他为心腹肱骨,他却视赵国为牟利买卖;大王待他如近臣至亲,他却耗国根基、肥一己私囊!”

      他喉间微涩,压下半生沉浮感慨,吐出积压数年的沉郁真相:“当年你兄弟我羁困咸阳,久不得归,从非秦国独强,是赵国自弱!赵国之所以弱,便是朝堂奸佞当道、忠良寒心!大王半生倚重之人,从来都在暗中掏空大赵基业——大王何曾知晓,你日夜信任的近臣,实则在借你的权柄,亲手败掉你的江山!”

      轰——

      赵偃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周身气血翻涌,指尖、唇瓣、身躯皆不受控地剧烈颤抖。震怒、难堪、被戳穿真相的狼狈、被冒犯君威的暴怒,瞬间吞噬所有理智。

      他猛地起身,带翻案上茶盏。青瓷坠地碎裂,茶水纵横漫溢,淋漓如崩乱的国运。

      “来人!”赵偃声色凄厉,满是戾气,“将公子烨即刻软禁府邸!无寡人诏令,禁足、禁见、禁言!半步不得出府!”

      雷霆旨下,无人敢违。

      赵烨长跪原地,心境骤然一片空茫悲凉。

      他是兄,他是弟,二人皆是赵氏嫡脉,是先王遗下最后的宗室骨血。本该同心御敌、共护河山,共抗强秦虎狼之师,共守飘摇邯郸社稷。

      可如今,外有强秦环伺、兵临边境,内有奸佞乱朝、君臣昏聩。国未破,家先裂;敌未至,手足先阋墙。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赵偃盛怒未歇,怒骂将至,阶下郭开却骤然挺身而起。

      方才还伏地孱弱、惊魂未定的罪臣,身形迅捷得全然不像刚脱牢狱之人。他飞扑至赵烨身侧,一把攥住赵烨衣襟,狠狠将其按压在地,头颅重重磕上冰冷青石板。

      “臣救驾来迟!公子烨当众辱君、离间君臣,罪该严惩!”

      郭开高声呼喝,字字扣上谋逆欺主的大罪。

      殿中喧哗四起,侍卫脚步声、朝臣私语声、穿堂风声交织纷乱。赵烨脸面贴紧寒凉石面,耳畔尽是诛心之语、构陷之声。

      他未曾挣扎,未曾辩驳,心如死灰,默然受之。

      视线穿透纷乱人影,落向大殿顶端那一方雕刻的赵国凤鸟纹样。凤纹古朴庄严,承载着大赵百年基业,如今看来,只剩满目疮痍、摇摇欲坠。

      良久,侍卫上前,拖拽着他起身离殿。

      临去最后一眼,他望向王座之上的赵偃。

      那眼底翻涌的不止盛怒,还有被至亲戳破虚妄的委屈、被兄长当众驳斥的难堪、以及根深蒂固的猜忌疏离。

      赵烨终是垂眸,不再言语,任由侍卫拖拽,一步步走出金碧辉煌、却腐朽冰冷的赵庭大殿。

      邯郸朝堂兄弟决裂的消息,隔日便由密探快马传至咸阳。

      偏殿之内,嬴政独坐案前,展读密报,字字阅尽,随手合卷置案。

      他背靠座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弧度,无狂喜,无讶异,一切尽在筹谋之中。

      自他将赵烨礼送归赵那日起,便笃定了这一日的到来。

      赵偃多疑偏信,郭开阴私善妒,赵烨风骨刚正、不忍国殇。三方纠葛,迟早水火不容、兄弟反目。

      今日之裂,不过是如期而至。

      他端起温茶,浅啜一口,茶汤温凉适口。指尖轻叩扶手,两声轻响,沉定自若。

      大局已定,棋局再活。

      他眸光微沉,淡淡传令:“令姚贾,再择机敏善辩、深谙媚上之道者,入赵侍奉赵王。”

      赵偃耳根最软、心性最易拿捏,多塞几枚棋子,乱其视听、惑其心智,无需大秦兴兵,赵庭自乱,赵势自溃。

      赵烨被软禁府邸的第三日,倡女登门。

      这一日的她,褪去往日艳媚绯色、金饰步摇,卸尽浓脂艳粉。一身素色深衣清雅端庄,发髻仅簪一支白玉素簪,素雅朴素,宛若安分守礼的深宫妇人,敛尽一身风月妖态,藏尽满腹心机算计。

      无人通报,无需通传,她径直踏入这座被封禁的公子府邸,从容自若,如入无人之境。

      庭中窗下,赵烨独坐,手中虚执一卷竹简,眸色空茫,无心展读。连日软禁幽闭,前路晦暗,人心凉薄,早已磨去他所有锋芒。

      闻得轻缓脚步声,他抬眸相望,撞见那张素净温柔、却最是阴私难测的眉眼。

      赵烨眸色微敛,即刻起身退步,垂眸拱手,礼数周全,疏离冰冷:“夫人。”

      他心底厌恶未消,戒备深浓,本能避之三尺。

      倡女不回礼,缓步上前,静静立在他身前,目光细细描摹他清瘦憔悴的眉眼、紧绷隐忍的下颌,最后落于他掌心未消的红痕——那是常年握卷磨出的旧伤,亦是朝堂争执、隐忍负重的印记。

      眸光流连片刻,她忽然抬手,径直握住了他紧绷微凉的手掌。

      肌肤相触的刹那,微凉触感穿透衣骨。

      赵烨浑身骤然僵滞,血脉骤停,身形僵硬如塑。指尖紧绷,心底翻涌着剧烈的抵触与屈辱,生理性的不适与厌恶瞬间席卷全身。

      他可以挣开,可以抽手,可以呵斥避嫌,可他身陷囹圄、身被软禁,无势、无援、无话语权。

      一步错,步步受制,进退皆是牢笼。

      他终究未曾动作,只垂首伫立,眼底压抑着滔天戾气与难堪,耳畔心跳轰然作响,震得心神不宁。

      倡女感受着他极致的僵硬克制,唇角漾开一抹甜软却刺骨的笑意,温柔表象下,是猎人锁定猎物的笃定。

      她语声压得极低,缱绻暧昧,裹着赤裸裸的试探与拿捏:“春平君,你这般拘谨,到底在怕什么?我又不会伤你。”

      指尖微动,她纤细的指腹,在他僵硬的掌心轻轻描摹、游走,似写字、似勾勒,一寸寸侵蚀他的防线,带着无声的蛊惑与胁迫。

      赵烨喉结剧烈滚动,缄默无言。心底抗拒、厌弃、屈辱层层堆叠,几乎将他吞噬。

      “春平君羁留咸阳数载,深宫孤寒,清冷度日,想来……是从未有人这般待你吧?”

      轻佻字句,字字逾矩,句句诛心。

      倡女缓缓松开他的手,退步侧身,抬眸深深凝着他低垂的眉眼,笑意盈盈,势在必得:“春平君,你如今失势困局,被大王禁足府邸,隔绝朝野、隔绝人脉、隔绝所有音讯。”

      “宫外朝堂风起云涌,大王心念喜怒、臣子倾轧纷争,你一无所知。你无援、无倚、无出路,只能困在此地,遥遥等待君王一念宽恕。可你怎知,他还有没有半分手足情分?怎知你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赵烨抬眸,终于看向她。

      眼前女子容颜温婉清丽,眼眸亮如净水黑石,唇角笑意清甜无辜,可眼底深处,尽是毒计与贪念、掌控与胁迫。

      他清清楚楚知晓,她是泥潭,是深渊,是悖逆伦常的污秽罗网。他该拒、该避、该厉声斥退,可喉间发紧,心神纷乱,竟发不出半分声音。

      连日幽闭孤寒,数年异乡羁苦,半生隐忍负重,早已让他身心俱疲。太久无人近身、无人问询、无人靠近,眼前这带着算计的温柔,竟成了困住他的唯一羁绊。

      正怔忡间,清淡梅香悄然覆来,褪去往日甜腻熏香,素净冷雅,却更显蛊惑人心。

      倡女再度逼近半步,咫尺相对,气息相缠,语声轻如鬼魅呢喃,带着致命的要挟:

      “春平君,我选定了你。”

      “你若执意拒我,我转身便入宫禀明大王,言你私下轻薄宫妃、悖逆伦常。”

      她笑意不变,字句却冷冽刺骨:“届时,你便不是府邸软禁这般清闲。深宫地牢,无光无昼、无人问津,你只会孤零零一人,困死绝境,永世不得翻身。”

      温柔皮囊,裹着最狠的利刃。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断了他所有退路。

      赵烨静静望着她,心底五味杂陈。厌她龌龊算计,恨她落井下石,怒她趁危拿捏,可身陷绝境的无力感,终究压过了一身傲骨。

      他不答、不应、不拒、不从,默然伫立,任由罗网缓缓缠身。

      倡女见他彻底失语、心神溃退,笑意愈发温婉动人,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温柔得像在哄骗懵懂稚童。

      纤细指尖抬起,轻轻拂过他清瘦颧骨,缓缓滑至紧绷下颌,触感轻柔,似摩挲一件势在必得的藏品。

      “春平君不说话,我便当你应了。”

      语罢,她不再纠缠,转身缓步离去。

      裙裾轻摆,步履从容,如得胜归场的猎人,留一身清浅梅香,弥散在寂寂空庭。

      赵烨立身窗前,久久未动。

      天色自明转昏,落日沉山,暮色漫覆府邸。

      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那处被她触碰过的肌肤,仿佛永远残留着微凉触感,黏腻、难堪、屈辱,挥之不去。

      他五指死死收拢,攥成铁拳,指节泛白,骨节隐隐作响,将所有不甘、屈辱、愤怒、无奈,尽数锁入掌心、埋入心骨。

      进退无路,挣脱无门。

      这张温柔织就的毒网,他终究,是逃不掉了。

      暮春午后,风日清宁。

      华阳太后于寝殿私召嬴政,无朝堂冠冕之仪,无君臣肃礼之拘,不过是深宫长者闲坐饮茶,欲与晚辈叙几句体己私话。

      可世人皆知,华阳太后从无闲谈絮语。她半生掌局、看透王权利弊,所言每一字,皆针针见血、步步破局,从无虚言。

      嬴政端坐下首,身姿端肃,手中静托一盏清茶,茶烟袅袅,终未入口。

      太后斜倚凭几,指尖捻着一串碧玉佛珠,温润珠粒自指腹缓缓滑过,摩挲轻响,细碎几不可闻。她无意迂回铺垫,开门见山,声色平淡沉缓,是思虑经年、通透彻骨的定论,无半分犹疑斟酌:

      “政儿,赵婉,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置?”

      嬴政持盏的指尖骤然一滞,抬眸对视。

      华阳太后坦然迎上他深邃沉敛的目光,唇角掠开一抹浅淡弧度,无温无笑,是全然洞悉人心的了然——你心中所有规避、算计、隐忍,哀家尽数看透,不必遮掩。

      她松开瑞珠,端盏浅啜一口清茶,轻轻落盏,重归凭几,目光静静落于嬴政面上。眸光沉静锋利,如一柄敛入鞘中的利刃,不露锋芒,却自带慑人分量。

      她今日唤他前来,从不是诘问他何故冷落兰池宫、何故疏离赵婉。

      她是要告诉他,何为帝王取舍,何为家国棋局。

      “赵国如今态势,你比谁都通透。赵偃昏聩居位,形同虚设;郭开奸佞擅权,祸乱朝纲;李牧戍边御秦、独木撑天,朝堂却暗自掣肘、釜底抽薪。”

      太后语声不急不缓,字字落地有声,剖开赵庭腐朽内里:“赵地百姓,明知国祚将倾,却始终不肯归秦、不肯俯首。非是不知大势,是心有不甘。”

      “民心最韧,亦最拗。兵刃可以压其身,却难服其心。你可凭铁骑踏平赵国疆土,可凭律法收编赵地郡县,却压不住万千百姓心底的怨怼与执拗。逼之过甚,身死亦恨,代代难平。”

      她凝眸直视嬴政,目光载着数十年王权积淀的远见,分量远超朝堂万千奏章:“大秦欲真正吞赵、融赵、治赵,单凭王翦兵马、铁血征伐,远远不够。”

      “你要的,不是一座血流成河、满目疮痍的赵地,是一方归心安定、永世臣服的郡县。”

      稍作停顿,她缓缓道出最关键的帝王权衡,一语道破核心棋局:“哀家问你,若秦室血脉,与赵地宗室相融呢?”

      “不必显贵公子,只需一丝牵连、一份羁绊。秦娶赵女,血脉互通,两邦亲缘相融。赵地百姓所见,便不再是强秦灭国、异族侵疆,而是秦赵同源、天下一家。”

      “他们会知晓,赵国虽亡,赵氏血脉未绝,依旧流淌在大秦王室之中。有这份念想兜底,民心便有归处,执念便有消解。无人再愿以死相搏,无人再敢负隅顽抗。”

      “少一分抵抗,便少一分杀伐;少一分杀伐,便多一分安定。赵地安稳,大秦无后顾之忧,方可腾出手力,横扫魏、楚、燕、齐,一统四海。”

      “这般利弊权衡,你从未细细算过?”

      嬴政垂眸,扶案的指尖微微凝滞。

      他静静凝望华阳太后,眸底风起云涌,无半分动摇迟疑,唯有飞速复盘、精密筹算。棋局、利弊、民心、国运,瞬息在心底推演周全。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不露分毫情绪,静待她尽数道完。

      太后看破他的沉敛心性,不疾不徐接续言语,字字剖开他心底最后的私念:

      “哀家知晓,你不喜赵婉,亦不愿她诞育子嗣,掣掣你的王权与前路。”

      “可你要记得——你今日君临天下,所思所行,从来无关一己好恶。”

      “你纳赵婉,不是为自身情爱,是为大秦安赵;你留赵氏血脉,不是成全旁人,是成全一统霸业。”

      “你喜不喜欢、她愿不愿意,皆是微不足道的私事。天下民心归向、大秦基业稳固,才是帝王唯一的公事。”

      所有迂回的心思、隐秘的规避、私人的执念,尽数被这通透狠绝的权谋定论,彻底碾碎。

      嬴政脊背微靠椅背,指尖再度轻叩扶手,一声、两声、三声,节奏沉缓有序。眸底沉沉,反复咀嚼这番话中的江山利弊。

      良久,他抬眸,语声低沉无波,不应承、不拒绝,唯有帝王默然的通透——他已然尽数入心、彻悟其理。

      华阳太后看懂了他眼底的决断。

      无需口头应允,无需即刻践行。只要这番利弊棋局落进他心底,他日抉择之时,自有分寸权衡。

      她倦然阖眸,语声渐淡:

      “去吧。哀家乏了。”

      嬴政起身,恭肃行礼,转身缓步离去。步履依旧沉稳踏实,起落有度,来时无绪,去时载满棋局利弊。

      华阳太后缓缓睁眼,望向殿门处空空荡荡的天光,默然良久,终是再度阖眸。

      她无心再思赵婉、不思嬴政、不虑六国棋局。

      半生辅政、毕生操劳,为国筹谋一生,如今垂垂老矣,唯余一身倦怠。

      能多操一日心,便多护一日大秦;能多筹一步局,便多铺一寸一统前路。

      嬴政踏足兰池宫,从来不是心念松动,而是华阳太后的一席话,化作一根入骨细刺,盘桓在他心底,分毫拔除不得。

      他心里清楚,那番话无关情理,只关利弊。华阳太后一生通透,从不算儿女情长的糊涂账,只算朝堂制衡的通透账,利弊权衡得滴水不漏,让坐拥天下的嬴政,竟寻不出半个反驳的字句。

      他来兰池宫,从来不是为见赵婉,不过是一场刻意的周全。断断续续留宿几晚,敷衍度日,只为堵上宫中悠悠众口,安抚华阳太后,也给身陷深宫的赵婉,留几分体面的容身之地。至于她心底所思、所念、所苦,他从未放在心上,亦从无半分在意。

      彼时春入咸阳,暖意悄临,比邯郸的春光来得更早。兰池宫的梅树缀满花苞,粉白点点,圆润饱满,似是饱蘸了春意,堪堪欲裂,宛如匠人细细点染的胭脂,落满枝头。

      赵婉正静静蹲在廊下,凝望着满树花苞。青禾步履仓促,裙摆扫落阶前残叶,急急奔来禀报:“娘娘,大王来了。”

      闻声,赵婉未有半分慌乱,依旧静静凝望梅树片刻,才缓缓起身,轻拂裙裾浮尘,规整衣襟,从容移步至殿门前迎候。

      长廊尽头,嬴政缓步而来。一身玄色深衣肃穆沉敛,将他周身锋芒尽数敛于皮囊之下,宛若一柄入鞘利剑,看似温润无波,可潜藏的凛冽威势,无人敢轻觑。

      赵婉俯身行礼,眉眼温顺,是她在深宫数年,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的模样。语调不热不冷,音量不高不低,恰似一盏晾至温热的清茶,规整、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亦无半分真心。

      “大王来了。”

      嬴政微微颔首,未曾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走入殿中,落坐于窗前。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他默然静坐,她垂手立在身后,宛若阶前一株静默生长的寒梅,安分、缄默,从不招惹半分目光,亦不添半分烦扰。

      青禾奉茶入内,嬴政执盏浅酌一口,便轻轻放下,目光落向窗外那片初绽的梅苞,久久凝滞,不言不语。

      赵婉立在原地,望着他孤挺的背影,心底一片茫然。她不知该进该退,亦不知该言何语。深宫数年的分寸感刻入骨髓,她深知,君王沉默之时,便是最妥当的失语时刻。

      良久,嬴政起身步入内室,落坐书案前,随手拾起她未阅完的竹简,翻览两页便搁置一旁,倚着椅背阖上双眼,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疲惫。

      赵婉缓步入内,在书案另一侧静静落座,拾起那卷竹简,假意细读。一盏孤灯,一卷书简,一方案几,两人对坐,全程无声,互不相望,各自沉陷在自己的心事之中。

      字字竹简写在眼底,却无半分入得心间。赵婉心绪纷乱,暗自揣测他此番前来的缘由。是华阳太后再度施压,还是他一时兴之所至,随意落脚?万般思量过后,她终究敛了所有好奇,深宫之中,君王心意,最是无谓深究。

      她忽而想起灶上温着的吃食,是她特意命人复刻的邯郸城东老店的驴肉火烧,是独属于故土的滋味。斟酌片刻,她轻声开口,语调温柔有度,关切恰到好处,无刻意逢迎之态,亦无疏离冷淡之姿。

      “大王,婉儿今日备了邯郸风味的驴肉火烧,尚且温热,您可要尝尝?”

      嬴政依旧阖眸未动,半晌,才传出一道低沉淡漠的嗓音:“你自食便可。”

      简单五字,隔绝了所有温情。赵婉不再多言,静静垂眸静坐,再未触碰那盘故土吃食。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斑驳,他似是沉沉休憩,又似闭目沉思,无人知晓。她便这般安静相伴,在他无需陪伴、无需温存之时,彻底隐匿自己的存在,恪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此后数日,嬴政留宿兰池宫,皆是这般断断续续、来去随意。来时,窗前观梅、案前翻简、静默静坐;去时,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殿中规矩森严,青禾早已谙熟所有分寸。每逢嬴政留宿,便默默将赵婉的被褥铺于榻下。他高居榻上,她屈居榻下,咫尺距离,却是云泥之别,亦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同处一室,呼吸相闻,却始终疏离千里,无半分逾矩,无半分温情。

      待到嬴政离去,兰池宫便重归日复一日的平静。赵婉循规度日,晨起梳洗、用膳、读书、习字、刺绣,日日立于廊下,看梅树次第盛放。

      咸阳春光灼灼,不过旬日,满树粉白梅瓣尽数绽开,明媚耀眼。春风拂过,落英纷飞,簌簌落于她肩头、发间、眉眼之上。她未曾抬手拂落,任由漫天花瓣栖身,恰似一场无声落雪,覆满周身,也覆住心底千般沉郁。

      宫中例行平安脉如期而至,太医次次问诊,皆是例行把脉、问询起居,一句“良人身姿康健”,几副温和温补的汤药,便草草收场。

      可唯有赵婉自知,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惶惶不安。她夜夜难眠,心底燥热难耐,便悄悄沐浴冷水,只为求得片刻清醒,从无半分避子之意,却偏偏日日忐忑。

      每每太医把脉之时,她心底便高悬巨石,惴惴难安。她不知这般细微异样是否被察觉,更不知太医是否会据实禀报嬴政。每次听闻平安结语,心口巨石稍落,却始终松得不彻底,一股郁气常年卡在胸间,不上不下,郁结难舒。

      惶惶不安间,年少的谶语再度翻涌心头。昔年邯郸方士曾断她命数:秋泓公主寿不过二十,命中终生无子。

      如今她早已逾二十之龄,第一道预言已然落空。可那无子的断语,却如梦魇缠身,日日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她日夜辗转难眠,食寝难安,心底矛盾丛生、进退两难。她怕身怀子嗣,从此与嬴政羁绊一生,挣脱不得;更怕终生无子,应验那道冰冷命数,此生孤寡无依。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既定的结局,而是这份未知的浮沉。怕谶语成真,困于宿命;更怕谶语虚妄,自己终生困于深宫,一无所有。

      暮春午后,华阳太后遣人传召,召赵婉入长信宫觐见。

      赵婉垂首跪于下首,恭谨安分,静待训示。华阳太后斜倚凭几,指尖缓缓捻动一串碧玉佛珠,珠串流转,节奏舒缓,恰如她淡然无波的语调,直白发问,毫无迂回。

      “大王频频留宿你宫中,你二人可有圆房?”

      话语未尽,深意已明。赵婉心底泛起一抹酸涩的苦笑,百般滋味翻涌。

      她该如何作答?说君王前来,唯静坐观花、饮茶翻书、闭目休憩;说咫尺卧榻,上下相隔,无触碰、无温存、无半分情意;说她身居君王身侧,却始终清白自持,连他衣角都未曾触碰分毫。

      万般说辞,终究尽数咽下。她抬眸之时,眉眼温顺,语调平和无波,淡淡回道:“大王政务劳身,来臣妾宫中,只求一夜安稳安眠。”

      华阳太后闻言,眸底覆满审视与无奈,恨其不争,怜其怯懦。她停下捻珠的指尖,轻轻长叹一声,字字皆是提点,亦是施压。

      “你需主动几分。君王疲惫,你便温柔解乏;君王缄默,你便软语温言;君王观花,你便相伴左右。莫要一味被动等候,你要让大王知晓,你这兰池宫,是他尘世之中,唯一可卸甲放松的安稳去处。”

      赵婉垂首低眉,恭谨应下一字:“是。”

      她知晓太后是为她谋划前程,为她在深宫铺路,可心底万般抗拒,无从言说。她从不想成为嬴政的温存归处,只求做一个安分、沉默、无扰的居所。他来,无烦扰;他去,无牵绊。她不敢奢望君心,更不敢赌一丝虚妄的情意,步步谨慎,只求安稳存活。

      华阳太后看透她温顺表象下的执拗,知晓再多提点亦是无用,只得疲惫摆手:“退下吧,哀家乏了。”

      赵婉依礼告退,缓步走在悠长宫廊之上。咸阳春风渐暖,拂过眉眼,暖意浅浅,却暖不透心底寒凉。

      她漫无目的地前行,心底纷乱如麻。想着太后的叮嘱,想着嬴政的淡漠,想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困了她数年光阴,不知归期,不知归途。

      日子缓缓拖沓而过,熬过二月余寒,步入三月春光。转瞬便到了上巳修禊之日。

      年年上巳,赵婉必往渭水。无关祈福禳灾的习俗,只为一份执念。昔年生母芈由在世时,每逢三月初三,必带她至渭水洗手,谓可洗尽经年晦气,迎来岁岁安福。

      母亲离世后,这份执念便成了她唯一的念想。年年今日,她孤身赴渭水,将双手浸入微凉河水,洗净拂干,循遍母亲曾教她的所有仪式。她不知这般举动能否求得福运,只盼九泉之下的母亲见了,能少几分牵挂,多几分安心。

      这日渭水之滨,春光正好。赵婉抵达之时,扶苏早已蹲在岸边戏水。小小少年卷起衣袖,露出两节白皙娇嫩的藕节小臂,小手探入水中,专注地摸索探寻。

      芈怜立在他身后不远处,手中握着一方绣了许久的锦帕,无心刺绣,只静静凝望着孩童嬉闹的身影,眉眼间盛满温柔缱绻,是独属于旁人看不懂的柔软与安然。

      扶苏闻声抬头,望见缓步走来的赵婉,眉眼一亮,清脆唤道:“姨娘!”

      她蹲下身,与孩童平视,轻声问道:“扶苏在找什么?”

      “我在捞小鱼!”

      少年稚气未脱,小手在水中反复打捞,数次只捞起满手水草,便皱着小脸丢开,依旧不肯放弃,执着探寻。几番尝试,终是捞起一尾极小的鱼苗,不及小指长短,在他白嫩掌心轻轻扑腾,鱼尾扫过,溅得他满脸水花。

      扶苏笑得眉眼弯弯,露出缺了门牙的稚嫩牙床,天真烂漫,宛若枝头带露的春花,不识愁苦,不懂凋零。他小心翼翼捧着小鱼,递至赵婉面前,眼底星光璀璨:“姨娘,送给你!”

      赵婉摊开掌心,接住那尾微弱的小鱼。鱼苗轻盈至极,落在掌心几乎无半点重量,细细的鱼尾轻轻扫过掌心,带来一阵浅浅痒意。

      她心底清明,这尾小鱼注定短命。脱离渭水洪流,困于方寸器皿,不见天光,不得肆意生长,终会悄无声息逝去,来不及看遍四季,来不及知晓何为鲜活余生。

      可她终究不忍辜负孩童纯粹的心意,取出随身的小巧瓷钵,盛上渭水,将小鱼轻轻放入其中,轻声道谢:“多谢扶苏。”

      少年得了夸赞,愈发欢喜,转身蹦蹦跳跳奔向不远处的玩伴,身影轻盈,宛若初展羽翼的雏鸟,不知天地辽阔,不知世间愁苦,肆意鲜活。

      赵婉捧着装着小鱼的瓷钵,静静伫立岸边,久久凝望那道跳跃的小小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芈怜缓步上前,立于她身侧,望着钵中往复游动、处处碰壁的小鱼,沉默良久,终是轻声开口,一语戳中她心底最深的隐秘:“婉儿,你是不是想要孩子了?”

      赵婉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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