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高斯仰望星空的日子》轻舟夜游

9、Chapter 09 “上帝只会

　　在一个雨汽朦胧的清晨，夏洛琳来到了巴黎。

　　粉白红木槿开满馨香四溢的大街，自由欢快的气息在屋顶飘舞，白鸽张开翅膀畅游，落入街头敲鼓艺人的肩头。

　　朋友曾经告诉她，倘若巴黎是她欧洲旅行的第一站，那将是一段愉快的旅程，这是一座浪漫自由的城市，用她轻盈宽广的胸怀欢迎着每一位来自异乡的游客。
　　当时的她绝不会想到，自己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远渡重洋，来到了自幼心心念念的巴黎。

　　“对您暂时租住的公寓还满意么，泽维尔小姐？”弗里茨的声音唤停她的神思。

　　“啊。”不过，也算是殊途同归，夏洛琳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打量着这座干净整洁的房间，墙面雪白，家具齐全，确认没有问题，点头表达感激，“我很满意，谢谢您。”

　　“不用客气，为助手安排住处是雇主应尽的职责。”

　　这一层楼一共有三套独立的公寓，夏洛琳租一间，弗里茨住在隔壁，而另一间她以为闲置，直到第三天，终于有一位提着皮箱的租客入住。

　　“这位是雅各布·格林，我的学生。”弗里茨介绍完毕，新来的先生随即深鞠一躬，看上去也是远道而来，“他来协助我们一起完成这项浩大的工程。”

　　等等，这名字有些耳熟？
　　雅各布·格林！

　　夏洛琳惊喜地盯着他，眨了眨眼，在这位陌生青年的奇怪目光中发出询问：“您是不是有一位弟弟，威廉·格林？”

　　雅各布顿时惊讶不已：“不错，但是我们与这位小姐素不相识，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夏洛琳立即伸出了手，青年与她回握，感受到女孩洋溢的热情：“因为你们是格林兄弟哇！我很喜欢你们的童话！”

　　雅各布顷刻愣在原地，弗里茨笑道：“看吧，连泽维尔小姐也知道你志不在法律，童话界需要你。”

　　“未来我是有这方面的想法。”雅各布脸涨得通红，解释道，“不过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在此之前我一定会完成您的任务，请您放心交给我。”

　　弗里茨拍拍他的肩，语气戏谑：“淡定，我没有不允许你追梦。”

　　接下来的半个月，三人紧张地投入笔记的复原工作，每日上午十时，夏洛琳与雅各布准时到达国家图书馆二楼藏书室，仔细核对法律原文，从故纸堆中辨认手抄文件，再从手写材料与印刷文书选择内容进行摘录。

　　随后再整理摘抄出的文本，收录入弗里茨的笔记档案里，由他负责上下文比对，最后完成一份笔记的抄写。

　　一般下午三点即能收工，弗里茨便会邀请两人一起漫步巴黎的街道，在塞纳河边享用一杯咖啡。这日一切照常，五点时找一家号称沿袭百年的餐厅，三人坐下品尝丰盛的晚餐。

　　“今天巴黎艺术学园有歌剧巡演，朋友给了我三张门票，愿意与我一起么？”饭后，雅各布发出邀请。

　　弗里茨欣然接受，夏洛琳虽然很有兴趣，奈何后天就是酒会，她还需要回到公寓大堂练习钢琴，只能婉拒：“不了，祝你们欣赏愉快。”

　　穿过两道街区，路边的烤面包香气扑鼻，她停下买了一个当做明天的早餐，忽见前方路口有一个头发花白、衣衫体面的老人，似乎腿脚不便，正费力地拄着两根拐杖，望着眼前丝毫不礼让的马车潮涌，发愁地叹着气。

　　他已经在原地停留了至少三分钟，看起来一筹莫展，扫过他隐约透出白绷带的小腿，夏洛琳走上前，微笑道：“您好，请问您需要帮助么？”

　　老人惊讶地瞥着她，面前的姑娘笑容温暖，眼底弥漫着春日花野的绚烂，眉头不由得舒展，和声道：“感谢你，我正准备回家，就在对面的街区。”

　　“介意我送您么？”

　　夏洛琳一路将他扶回家，这是一条静谧安详的街道，老人很健谈，主动与她搭话：“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巴黎太大了，老实说，我刚搬来时经常找不到自己的住处，当年莫扎特住在这附近，他也抱怨说这里可不好找，连块路标也没有。”

　　“莫扎特？您怎么知道？”

　　“他亲口这么说。”

　　夏洛琳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踟到第五幢房子后，老人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钥匙，啪嗒一声，推开门。

　　“请进。”她跟着进门，四周到处透露着一个独居老人的特质——没吃完的午饭三明治扔在餐桌，滴着蜡油的烛台胡乱地堆在茶具上，橱柜的顶门还没关上。

　　“抱歉，我还没来得及雇人收拾。”他挠挠头，走去岛台为夏洛琳倒水。

　　书房的门敞开着，她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书籍占据了整个房间，地上铺满散落的稿纸，窗外阵风吹来，带动纸张哗啦啦飞舞，蒙住角落的书柜。

　　柜子里冒出光芒，吸引她的视线，五层木架满满摆放着金质奖杯，一眼至少有几十座，夏洛琳顿时正襟危坐，看向端杯走来的老人，目光霎时流露敬意。

　　“今天多谢好心的姑娘，也不知道该怎样回报你。”他皱眉思考，倏然眼睛一亮，“或许你愿意后天参加我们的酒会吗？那是巴黎科学院的年会，会议后我们将举办一场盛大的酒宴招待各位来宾，不介意的话，以我女儿的身份来享用一顿美餐？”

　　“噢，我会去那里！”真巧，夏洛琳将随身携带的邀请函递给他。

　　他接过阅览，嘴角不禁浮上笑意，看完后把信函还给她：“原来你就是贝多芬推荐的钢琴师，期待你的表演，相信你将给我们带来难忘的记忆。”

　　“您是——”
　　“路易斯。”老人笑了一笑，“他们都这么叫我。”

　　“我是说，您贵姓？”
　　“拉格朗日。”

　　“拉格朗日？”夏洛琳瞪大眼睛，“您是拉格朗日？发现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拉格朗日？”
　　闻言，他不过是慈爱一笑：“后天你将会遇到更多比我优秀的学者，希望你不要太过惊讶。”

　　不，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人是拉格朗日，这已经足够震撼了。

　　“除了您，还有哪些人呢？”她对这个时代的大佬还尚待发掘，正好趁此机会见识一番。
　　毕竟，有哪个现代人能抵抗得了见到名人济济一堂的诱惑呢？

　　“拉普拉斯、柯西、傅里叶，他们无不有着卓越的成就，都将在数学史上留下辉煌的一页，这会是属于他们的荣耀。但是还有一位，将会毋庸置疑地超越我，毕竟那是位公认的天才。”

　　夏洛琳不禁生出兴趣，问道：“谁能值得您这么高的评价？”
　　“来自德国的高斯。”

　　原来传说中的数学王子也在这个时代！
　　她立时兴奋：“我真想见到他，他年纪与您相仿么？”

　　拉格朗日摇头，瞳孔中浮现出近乎羡慕的眸光：“不，他非常年轻，然而人类的未来，正是掌握在他的手中。”
　　夏洛琳听出老者语调中微小的怅意，安慰道：“您的成就也十分伟大，您只是看不见后世对您的推崇。”

　　“孩子，你不明白。”拉格朗日看着她，“即便我毫不谦虚地自称，在追求真理的路途中，我已然攀爬至半山，头顶却永远有一座巅峰笼罩着我，将我困在它的阴影之下，即便我用一生追逐，也终将成为徒劳。很残忍是不是？但这就是现实，那位年轻的高斯博士将会超越我们所有人，即便他甚至比你年长不了几岁，我却已经看见了他与阿基米德比肩的未来。”

　　“所以我很佩服您。”夏洛琳勇敢地直视他，“您看清了世界的真相，却依然为了真理奋斗至今。我们需要高斯博士那样的天才，可更需要您这颗坚韧求知的心。”

　　拉格朗日倏然沉默，而后眉毛松弛，缓慢地展开双唇，向她笑了。

　　“心会破碎，但破碎后仍然跳动，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句诗，想与您分享。”
　　他的笑意越发浓厚：“我的孩子，你说得不错。上帝只会允许一人进入他的殿堂，就算我们明知道残酷的真相，也不会轻易放弃，不向命运低头，这不正是坚韧的最好诠释么？”

　　向他告别后，见落日垂落树梢，夏洛琳捏紧夹在臂间的两本书籍，那是拉格朗日赠送的礼物，脑海里回荡着他的话，一面加快脚步，想在黑夜彻底降临之前到达公寓。

　　二十一世纪的巴黎治安便以混乱闻名，却不知道这个时期的夜晚有无改善。
　　不过看样子——也不太妙。

　　路边的煤油灯柱下聚着三五个青年，围拢在一起吸着叶子，看见远处走来一位单身年轻姑娘，脸上立刻飘出不怀好意的表情，纷纷转身，向夏洛琳轻佻地吹起口哨。

　　不看他们就好。她默念，目不斜视地经过。

　　可他们明显是无事可做，投过来的眼神愈发灼热，夏洛琳不由得深呼吸，背上却忽然搭上了一条强有力的手臂。

　　“对不起亲爱的，我来晚了，这就送你回家。”

　　青年们顿时自感无趣，停了声息。

　　夏洛琳震惊地转过脸，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小公爵？”
　　他挑眉：“幸好你还能记得我。看来歌德先生有个聪明的外甥，还算遗传他的智商。”

　　彼时夏洛琳住在歌德家中，舅舅带着她前去拜访多年的知音兼好友——魏玛大公住宅，那位慈祥的公爵看见端坐一旁如履薄冰的夏洛琳，一拍脑袋，称他前来做客的侄儿——不伦瑞克公爵的长子——与她年纪相仿——应该快要打猎归来了，倘若她愿意，不妨与他结识交个朋友。

　　“你就是歌德先生的外甥？”半小时后，小公爵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随即下马，“克劳斯。”
　　“夏洛琳。”

　　他走向室内，旁若无人地换下外套：“我听说你来自温彻斯特。”
　　“你听说得不错。”

　　克劳斯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生出与她交谈的兴致，薄唇轻启，耸肩道：“我还听说你钢琴弹得不错，正巧，我以前对音乐也颇有涉猎，平心而论，什么都比我现在学的政治有趣。”
　　“那是很无趣。”夏洛琳深表赞同，“我猜一定是公爵的指令占了你选择的上风。”

　　“我不喜欢被猜测，夏洛琳小姐，请不要用你浅薄的人生经历对一个初识者妄加揣度，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好习惯。”他抱臂说。

　　小公爵的待客之道过于不同寻常，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夏洛琳都难以忘怀这段不愉快的见面，自然也不会遗忘他的脸庞。

　　“我会一直记得你，小公爵。”她往外挣了挣，脱开他仍搭护肩膀的手，“你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啦。”

　　克劳斯露出遗憾的表情：“看来你对我还是不够了解，倘若你能像歌德先生了解我叔父那样了解我，想必不会对我有这么刻板的误会。”

　　“夏洛琳！”

　　街口伫立的男子等候已久，遥远望见酷似夏洛琳身影的少女，穿过月光照在地面的影子，匆匆向她走过来。

　　“先生？您不是应该与雅各布观赏歌剧么？”她讶异地掏出怀表瞟了眼，七点三十，抬头看向弗里茨。

　　他摇头：“我让雅各布一人去了。这位是——”目光投向夏洛琳身旁的陌生男人。

　　“她的朋友。”克劳斯从这双深绿色的瞳孔中识别出警惕，笑了一声，转身消失在街口。

　　“他不是我的朋友。”夏洛琳道，又放低声音，“您才是。”
　　弗里茨怔住，她继续说：“上次在哥廷根的九月舞会上，我说您不是我的老朋友，其实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弗里茨弯唇，“但现在是了。”

　　并且，他希望不仅仅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