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高斯仰望星空的日子》轻舟夜游

8、Chapter 08 “我要去巴

　　是弗里茨在邀舞。

　　短暂的惊讶过后，夏洛琳眨了眨眼睛。

　　“您怎么会在这里？”她打破沉默。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难道我的脸上写着与舞会绝缘几个字吗？”弗里茨挑眉。

　　夏洛琳尴尬赔笑。
　　她猜想他一定觉得这样的问题莫名其妙。

　　细汗仿佛水滴渗出掌纹，她拨了拨耳旁碎发，从喉咙口发出闷在雨夜里的低声：“我以为您……呃，您这样的学者不会踏足这样喧嚣的场所，因为我听说在密闭的环境里待久了，都不会喜欢社交。”

　　就像婉拒她邀请的卡尔教授。

　　“或许正是因为在密闭的环境里待久了。”弗里茨学着她的话，扬了扬眉，“所以才想着在社交场上透透气。顺便——”

　　他倾身屈膝，伸出手掌：“邀请我们可爱的夏洛琳小姐跳一支舞。”

　　他唤的是夏洛琳，然而此刻被白玫瑰香气缠卷的少女有些眩晕，没有发现这一称呼的变化。

　　弗里茨微微低着头，双目注视着她，等待少女的回答。他的睫毛很长，覆盖住纤细的眼尾，头顶的吊灯在他的脸上投落出深邃的阴影。
　　他站立原地，静静地等候她的回音，身畔环绕着高亢的提琴乐声。

　　“不胜荣幸。”她搭上温暖的手背，触到了那方刻着家族姓氏的宝石蓝戒指。

　　行列舞即为当时欧洲流行的乡村舞，男女排为两列，伴着欢快的节奏相对而跳，随着队形的变化而不断更换位置。

　　然而当她挽着身旁男子的臂弯步入舞池时，才发觉出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很少参加交谊舞派对的现代人，她并不擅长跳舞。

　　可是按照这个时代淑女的必备礼仪，原先的那位泽维尔小姐一定能够熟练掌握这项技能，该死，可千万不能露馅。

　　“呃——”夏洛琳将其实并不碍事的发丝拨回脑后，搜肠刮肚寻找借口，“很抱歉，我天生四肢不协调，怎么也学不会跳舞，做您的舞伴可能会给您拖后腿。”

　　“没关系，我很乐意承担教您跳舞的荣幸。”弗里茨将她的局促尽收眼底，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微笑，“你只需要跟着我的动作，我想并不难。”

　　试试就试试，夏洛琳于是没有再拒绝。

　　提琴的乐音犹如丁香花与白玫瑰交织的谧香午夜，在心间盘旋氤氲，延伸出柔曼宛转的枝藤，挑动着舞池边摇曳的莹黄烛光。

　　弗里茨果然是个耐心极佳的好老师，她跟随他的舞步，听他耐心地提醒着节奏，并在阵列变动的时候及时与身旁的姑娘交换了位置。

　　“怎么样？”弗里茨面庞漾开笑意，“你果然很快就掌握了跳舞的精髓。”

　　“多亏了您这位老师教得好。”夏洛琳足步不停。

　　难怪年轻姑娘们都那么热衷跳舞，原来这么有趣！虽然才上手，她都几乎乐在其中了。

　　一曲完毕，两人走回炉边短暂休息。

　　等候已久的瓦罗蒂娜瞥见她沾上水渍的额角，猜测她应该度过了一段美妙的舞池经历，递上一只装满橙汁的杯子。

　　“刚倒的，很新鲜。”

　　夏洛琳一饮而尽，听见瓦罗蒂娜半开玩笑的话音：“看起来这位先生与你相熟，你们是老朋友吗？”

　　虽是朋友，却算不上老，才刚认识不久，她张口想要否认：“Dein（不）——”

　　弗里茨刚想回答，那个字音却已脱口而出，他顿时将话压回舌底。

　　心底泛上失望，他勉力扯起唇角：“可能夏洛琳小姐并不这么认为。”

　　“不是的，先生——”夏洛琳敏锐发觉出他的情绪，刚想解释，弗里茨已被几个同事认出，随即邀请过去攀谈，令她失去了与他对话的机会。

　　她摇摇头，想着以后再说也不晚，路易莎瞥了一眼猩红色窗帘旁的弗里茨，“那位先生是？”

　　“那是马尔堡大学的萨维教授。”

　　“哦，萨维教授！”路易莎激动地叫出声，“没想到他还那么年轻，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夏洛琳点头：“我当时与你也是一个反应。”

　　“人之常情。”路易莎笑道，忽而眼睛一亮，向远处招手，“这里！”

　　话音刚落，深绿马甲的金发青年穿越人潮走过来，面色白皙，肩膀瘦弱，脸上挂着两只深深的酒窝。

　　路易莎先与他拥抱，再向夏洛琳介绍：“这是我的哥哥，阿贝尔。”

　　夏洛琳站起身，伸出手：“你好，夏洛琳。”

　　“你好，阿贝尔。”

　　他看起来天性内向，开始时有些讷言，在活泼的妹妹感召下，话语也情不自禁多起来，在交谈中，夏洛琳得知他与路易莎的父亲早逝，是他一人承担起家庭生计，又因为成绩优异，得到了老师的资助，顺利前来德国进修。

　　这是当时家境贫寒的优秀学子继续深造的通常路径，只要成绩足够出众，得到一位好心的富裕人士赏识，便能解决资金问题，完成学业。

　　听闻他还要兼职赚取妹妹的生活费：“路易莎寄宿女校毕业后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工作，可惜没能如愿，在此之前我得履行作为哥哥的责任。”

　　夏洛琳致以敬佩的目光，问他：“你就读于哪个专业呢？”

　　“数学。”

　　“我也认识一位数学院教授，果然你们聪明的人都有共性。”她一转眼珠。

　　“什么共性？”

　　夏洛琳卖个关子：“给你变个魔术。”

　　指尖夹住纸巾，借着烛焰燃烧，须臾掌心中翻出一朵玫瑰，将花伸向他，她狡黠一笑。

　　“英俊。”

　　“……”可怜的阿贝尔耳根瞬间熟透了。

　　.

　　舞会直到半夜两点才结束，直到散场，夏洛琳终于找到了人群中的约瑟夫。

　　“其实我早就看到了泽维尔小姐，但碍于当时你正在与萨维先生跳舞，我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约瑟夫谑道。

　　她好奇：“您也认识萨维先生？”

　　“其实我们有着不远不近的亲缘关系。”他摸了摸下巴，带她走向自己停放在厅外的马车，“我母亲是他父亲的表姐，听起来还有些拗口。”

　　夏洛琳想了想：“那您是萨维先生的表兄。”

　　“不错，他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里工作，我说是的，你是我的座上宾，他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一个很有想法、颇具主见的女孩，我的侄女在你的教导下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姑娘。”

　　“我很高兴他用这样的形容词描述你，以我对泽维尔小姐的浅薄了解，或许你也会为此喜悦。”

　　夏洛琳笑了，唇向两边绽开：“谢谢。”

　　看来这个时代并非自己过去所想的那样糟糕。

　　回到家后，还没入睡的朱莉跑上来，穿着单薄的寝衣，身后跟着惊慌失措的埃德加太太：“穿上羊毛披肩，朱莉小姐！”

　　小女孩手里攥着一封信，语调兴奋：“夏洛琳老师，贝多芬先生给你的信！”

　　天，是贝多芬！

　　“你竟然认识贝多芬先生！”约瑟夫惊呼。

　　夏洛琳连忙摘下手套，怀着虔诚的心拆开大音乐家的信封，烛光映照，跳跃的德文字母争先涌来。

　　“亲爱的泽维尔小姐：
　　从歌德先生处得知了您的现居地址，我便不揣冒昧地写信给了你。巴黎皇家科学院年会后的酒宴缺少一位钢琴演奏师，邀请我推荐一名得意门生前去应聘，时薪为三百法郎。

　　“虽然我没有亲自指导你的荣幸，但是泽维尔小姐上次在歌德先生家里的表现深深打动了我，我非常喜爱你对巴赫作品的演绎，因此向负责人推荐了你，希望你能百忙之中答应这项兼职，去一趟美妙的巴黎。

　　“您诚挚的朋友，路德维希。”

　　“信上说了什么？”约瑟夫看着她的表情逐渐从惊喜到激动，比吊灯还熠熠的光芒自眼眸里闪烁。

　　夏洛琳将信放在胸口，强行抑制上扬的双唇，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我要去巴黎了！去工作！”

　　“阿基米德先生也动身去了巴黎。”朱莉说，“他被邀请去了皇家科学院的年会，其实他本来不愿意去的，但是听说不伦瑞克公爵亲自请他参加，他才答应。”

　　“不伦瑞克公爵？”夏洛琳问，“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约瑟夫笑道：“卡尔十六岁时就发现了素数定理，惊动了老公爵，自此老公爵对我们的天才先生极其器重，提供了他学生时代的所有经费，卡尔对他如同父亲一般敬重。我想倘若没有老公爵的介入，巴黎皇家科学院永远也无法得到他的光临。”

　　他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那只是卡尔随手花了一个下午解决的作业而已，对他而言比端起桌边的马克杯喝水还容易，上帝对他的眷顾就是这么不公平。”

　　夏洛琳攥着那封巴黎的入场券，耸肩一笑：“我们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活法，不要气馁咯，做好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分之一，机会总会到来。”

　　.

　　九月的凉风带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雨，半夜，漆黑的夜空中星月消散，斗大的雨滴拍打着窗扉，发出嘭嘭的响声。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拍门声与雨声混杂，惊醒了睡梦中的夏洛琳。

　　她以为是雨点敲窗，稍顷，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男声。

　　“泽维尔小姐！”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匆忙跳下床，穿上外裙，小跑着下楼，门匆匆吱呀打开，站在台阶上的男人映入眼帘。

　　他浑身如同被暴雨浇透，鬓角沾湿，领结垂落，单手提着皮箱，另手握着一把长柄伞，还在往下湿漉漉地淌着水珠。

　　“萨维先生，您——”夏洛琳看清他的脸，不禁愕然。

　　他却对自己此刻略显失态的外表不以为意，顾不得拭去额角的雨水，语气匆忙不乏诚恳：“泽维尔小姐，我遇到了一件相当棘手的难事，急需您的帮助。”

　　“您请进来说。”
　　“没有时间了。”

　　他拒绝，只是接过了夏洛琳递来的手帕：“前夜，我放在马车中的手提箱丢失了，那里面——装满了我收集多年的罗马法资料。”

　　“天哪！您找到了么？”夏洛琳深知丢失笔记对一位学者的打击。

　　弗里茨摇头，掌心不自觉地缓缓握住那副温暖的手帕：“我联系哥廷根警局搜寻了两天无果，不得不立即前去巴黎图书馆亡羊补牢，那里有全世界最全面的书籍，我希望能借助那里的资源恢复我的笔记，但是我的学生都不在哥廷根，只能请你与我一起去往巴黎帮助我摘录材料，我会为你支付你满意的薪资。”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