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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卡尔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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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童指引夏洛琳穿过复杂的回廊,进入大厅,最后拐向角落,那里有一架原木质地的钢琴,是她今晚外快的合作伙伴。
夏洛琳端坐在琴凳上,缓缓作深呼吸,先试音保持手感,随后指尖行云流水,音符跃动。
她这次选择的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三章,与第一章近乎低语的柔美不同,这一篇章近似于大师的炫技之作,彼时他已经患上耳聋,因此笔下的曲调风格昂扬,犹如暴风雨席卷灵魂,与无法抗拒的命运坚持斗争。
“就算我们明知道残酷的真相,也不会轻易放弃,不向命运低头,这不正是坚韧的最好诠释么?”
心会破碎,但是破碎后仍然跳动。
大厅里群星闪耀,是人类智慧闪烁的光辉,而夏洛琳,你也一定会闯出自己的世界。
指尖的音符随着乐谱的节奏飞快弹跳,化作蝴蝶的翅膀震颤着清晨缥缈的水汽,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就像两百年后一样,就算父亲不闻不问,母亲常年在外,她不也靠着自己拿到了梦校的全奖,收到了那封通向璀璨明天的录取邮件?
难道在这个时代,只因对女性极其不友好,她就能甘愿放弃吗?
不,不能,什么也阻碍不了她,当然包括性别。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姑娘。”远处的拉格朗日注目着她,扬起微笑,视线发觉右侧方的青年正被几人蜂拥围堵,手中无一不拿着论著与笔记,争相请求他的垂青。
“高斯博士。”他走向卡尔,“方便与你聊几句么?”
两人的私谈正好为卡尔避开了他人的打扰,老人静静地看着他,年过古稀却仍澄澈的双眸如一汪寒潭,映出年轻人对前辈的尊重。
“方才在会议上时间紧促,我还没来得及表达对你新研究的赞赏,数论有你的加入,想必会激励更多后进参与其中,榜样的力量总是无穷。”他勉励地说,尽管他明白年轻人并不需要勉励。
卡尔表示谦逊:“若非珠玉在前,我也不会得出这些不足挂齿的成果,不瞒您,我的书房里有一只书橱全是您的著作。”
拉格朗日会心一笑:“我想问你,你的《天体运动论》什么时候付梓?别忘了寄我一本,我想我的地址你还记得。”
他羡慕年轻人无穷的精力,后者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数学研究之余对天文产生兴趣,随手的成果却已经超越世界。
“还有最后的收尾部分,出版社寄来样书,我便会寄送给您。”卡尔说,“后日我动身之前,还会最后去您的家中拜访。”
“何不在巴黎多逗留几天再走呢?我想你以后应该不愿意再来了,不妨趁此机会多体验塞纳河的风光,想必与柏林大不相同。”
卡尔摇头:“事实上,我也不常去柏林。”
“就这样喜爱哥廷根么?”拉格朗日展唇,“据我所知,圣彼得堡科学院也向你抛出了橄榄枝,只要你愿意。”
卡尔倚着窗沿,光点闪烁的河面涌流不息,指间的高脚杯涟漪微晃。
“他们是聘任了我院士。”他说,“但是我拒绝了。”
“因为舍不得祖国吗?”
“高斯博士。”
拉格朗日追问,卡尔还未回答,转角里出现了一张英俊的日耳曼面孔,慢慢向他踱过来,一张口打断二人的谈话。
是小公爵克劳斯。
他端起侍者盘中的玻璃杯,举止因养尊处优而透出矜贵,又因身居高位而松弛,勾唇道:“敬一杯?”
“多谢小公爵。”卡尔回礼。
他比克劳斯高一些,这让后者与他平视时,往往需要微抬下颌,当然小公爵很不喜欢这样。
克劳斯注视着这双深海般蔚蓝的眼眸,又似乎极夜的凛冽寒风,冷峭的眉骨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永远是那般高傲深沉,眼底却是天潢贵胄也需仰视的无边智慧。
而他永远也无法拥有。
“不伦瑞克公爵身体可还好?”卡尔问道。
“好得很,上个月还猎了只顶健壮的雄鹿。”克劳斯看着他,“父亲很关心你,多次过问你的近况,恐怕比对我,他的亲生儿子还关切。”
语调微妙,卡尔笑了一笑:“请为我转达对公爵的敬意,来日我一定前去拜问。”
“那父亲一定会很高兴。”克劳斯说,“听闻你受聘为圣彼得堡科学院的院士,他焦虑得几晚睡不好觉,生怕你离开德国,我安慰他高斯博士绝不会这么无情,其实我也摸不透天才的想法。”
卡尔淡笑道:“请您与公爵放心,我已经发去了拒信。”
二人沉默,琴声穿透嘈杂的人群,飘入耳中,仿佛春水解冻后的一阵清流。
“谁在弹琴?”
卡尔的目光向会场四处寻觅,琴声激越,节奏飞快,似乎一只振翅高飞的蝴蝶,穿破嘈杂的云层,冲向繁花葳蕤的春天。
“贝多芬的月光三。”他说,“是全新的演绎。”
视线定在天鹅绒窗帘旁,钢琴前坐着一位黑发姑娘。
他记得她。是那位夏洛琳。
她的侧脸被笼罩在头顶的烛光之下,将她的五官蒙成影影绰绰的暗色,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不过他认出了她。
那张专注弹奏的面庞玲珑小巧,一瞬间,与在办公室里应对胡果面试的场景相重叠,那股蓬勃的生命力肆意生长,如同一朵藤蔓上攀爬的白玫瑰,纤瘦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支撑她走过千山万海,让任何一个路人都能为之惊叹。
她是一个前一秒在哭泣,下一刻又能因希望迅速抹泪,重整旗鼓投入战斗的女孩。
卡尔因此对她印象深刻,没有人不会记得这场不可战胜的春天。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从不会对一个无关的人产生过多关注,那违背了他恪守多年的准则。
“看来您也认识夏洛琳小姐。”克劳斯眼眸微眯,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下颌,注意到卡尔难得的兴趣,“真无法想象,主办方竟然找了一位姑娘来弹琴,据我所知,这样的机会都是内部推荐,不知道是谁这样慧眼识珠,不过说实话,她确是一位优秀的钢琴师。”
“是的。”
克劳斯用余光观察着他,某处细小的缝隙倏然萌生出一种欲望,试图让这座冰冷的瓷器出现裂痕,哪怕是眼神的一丝松动,都足以让他产生掉落神坛的侥幸。
然而卡尔没有让他如愿,神情仍旧淡漠,这令他不禁生出失望。
“瞧,她身边还有一位护花使者,您认识他么?”他又问道。
卡尔终于瞥望,“那是马尔堡的萨维博士。”
克劳斯挑眉:“我听说泽维尔小姐在巴黎担当他的助手,可怜的博士笔记丢失了,不过看起来两人合作得很愉快。我敢说,瞧他的眼神,萨维博士不出三个月就会向她求婚,猜猜泽维尔小姐会不会答应。”
这次卡尔没有回答。
中场休息时,夏洛琳接过侍童的起泡酒,弗里茨走过来,坐在她身旁的沙发上,视线碰触她发红的指尖,瞳中掠过怜悯:“我建议你可以换一首舒缓的曲子,月光三过于费手了,我记得莫扎特有几首相对容易的小调,这里应该有许多人欣赏他。”
夏洛琳吹了吹手指,不以为意:“但是我拿到了五十法郎的小费,看来喜欢月光三的客人很多,那就很值,不过谢谢您的关心,晚上我们可以考虑去哪个没有打烊的地方,喊上雅各布享用一顿夜宵。”
她向他扬起口袋里几张纸币,神情骄傲,弗里茨啼笑皆非,指节轻敲她的脑袋:“原来我们的夏洛琳小姐还是一位隐藏的富豪,多谢贝多芬先生,你也算是来对了地方,这里的名流都很大方。”
这个举止过于亲昵,他直到收手时才发现。
他的耳尖刹那泛红,不过夏洛琳没有注意到,只是兴高采烈地炫耀自己的收获,笑容明朗灿烂,却令他心底陡然翻涌起一股涩意,不知是应该失望还是庆幸。
及时转移话题,他问:“我的笔记整理接近尾声了,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愿意与我在巴黎多留几天么?”
“雅各布呢?”
“他要去南法探望他的高中老师,据他所说,那位师长是他人生的引路人。你独自一人回去并不方便,不如与我留到下月初,我会送你回哥廷根。”
夏洛琳挠头,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接受他的提议:“那辛苦您了,正好我也想多看看巴黎。”
“嘿,弗里茨!”一名男子走过来,像是与他相识,发现身边的女孩后,立即惊讶地笑起来,“噢,这位美丽的姑娘就是布伦塔诺小姐吗?”
话音刚落,弗里茨的面色刹那变了,他看了男子一眼,后者自知失言,慌忙闭上嘴巴,夏洛琳疑惑:“布伦塔诺小姐是谁?”
“啊,口误。”男子连忙摇头,赔笑道,“抱歉小姐,我记错您的名字了,弗里茨与我提起过您,可是该死的我记性不好,请您切勿见怪。”
“来来来,自罚三杯。”他斟酒表示诚意,掩饰刚才的慌乱,眼睛向沉默的男人瞥了一眼,“我与弗里茨是初中同学,那时候我们坐前后桌感情很好,只是多年没见了。”
“是啊,很多年了。”弗里茨接受他的碰杯,方才的误会仿佛并未发生过。
会场人影簇簇,谈话声与说笑声交织,片刻钟后,下半场开始,倏而人声静止。
“先生们,女士们,经过我们不懈的努力,终于邀请来数学尊贵的王子,上帝的宠儿。”是拉普拉斯的嗓音。
“是高斯博士么?”有人低声议论。
“是那位年轻的天才?”
“就是他,正十七边形证法是他十九岁的惊世之作,人类在他眼里不过是会说话的猴子。”
夏洛琳眼睫颤了颤,盯着人群中心,等待天才的出现。
“嘘,我要看看传说中的高斯。”
弗里茨看着她神情逐渐激动,鼻尖通红,眼底冒出光亮的微粒,在那双萤火的瞳孔中游弋,细小的绒毛在她的鼻翼两侧翕动着,蓦地,震惊漫开了她的双眸,逐渐放大,带动嘴巴张得滚圆,足足能塞下一整只苹果。
“卡……卡尔教授就是高斯!”她结结巴巴地惊呼。
天才,阿基米德先生,二十二岁博士毕业,天哪,她早该猜到那位让拉格朗日都自愧不如的大数学家就是卡尔教授!
她竟然在高斯面前形容他的眼眸像矢车菊,夏洛琳恨不得将脸埋进衬裙里。
卡尔蹙了蹙眉,四周目光齐齐向他涌来,将他包绕中央,那一张张渴盼的脸,一双双期待的眼,无不表现出惊艳与讶慕。
“不必如此,拉普拉斯博士。”
良好的修养让他没有发作,拉格朗日看出他的厌倦,斟了半杯红酒,拍拍他的肩:“拉普拉斯就是这样,原谅这位热心的老伙计,他太好客,不忍心远道而来的大家没有见到今天的重磅嘉宾而已。”
“我早该在会议结束后立即离开巴黎,冒昧参加这场酒会是我的过失。”卡尔不悦道,随即转身,将争相上涌的人群甩在背后,“请您为我转达,我身体不适,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