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女律师》轻舟夜游

14、Chapter 14 “惧怕失

　　　客厅里气氛僵硬得犹如爱尔兰的冬季。

　　佣人推开门，跟随爱德蒙进入的女子是他的妻子罗丝，看起来友善得多，胸口戴着白花，向所有人温柔问好。

　　而一头光灿金发，马甲笔挺的男人，则不那么客气了。
　　他面容阴沉，一双锐利的鹰目环视周围，在扫到夏洛琳后，眼神蓦地降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见我。”
　　他径自坐入椅中，神色始终倨傲，抬高刀削般的锋利下颌，目光中透出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不允许再回去。留在这里，然后听从我的安排。”

　　“为什么？”夏洛琳蹙眉。
　　“这是命令。”他冷冷道，“我不是在与你商量。”

　　“那我也不会听你的，这也不是商量。”夏洛琳干脆地说。

　　她不喜欢受指挥，更反感钳制。
　　倘若连自由选择的权利也没有，那她也别想再追梦了。

　　对她不服管教的态度，爱德蒙陡然发怒，额头青筋暴起：“你在与我说话么？我为你规划了一条最适合你的道路，尽我作为长兄的义务，你没有资格质疑我的决定。”

　　“什么道路？嫁给你为我精心挑选的丈夫？成为他人循规蹈矩的妻子？扮演一个相夫教子的贤惠母亲？对不起，这从来不是我的追求，让你失望了。”夏洛琳毫不服输地抬头，直视那双火焰四射的瞳孔，并不留情地反唇相讥。

　　“洛琳！”科洛妮娅慌忙喊停，向她使眼色示意，“你答应过我。”

　　原谅她，夏洛琳在心里道歉，脸上的神情却未曾松缓。

　　“既然你不愿意提供任何支持，那没关系，我能靠自己养活自己。”她平静地注视着濒临暴怒边缘的男人，“我不要求你的理解，只请你从今往后不要再干涉我。”

　　“啪”一声，桌面猛地落下一记重拳。爱德蒙咒骂了句，而夏洛琳不为所动。

　　科洛妮娅恍惚地盯着女儿，她看起来过于镇定，口齿清晰，语速平稳，让怒意汹涌的爱德蒙更加显得无理。

　　而爱德蒙简直气歪了鼻子，他从未有过如此在众人面前权威扫地的时刻，他喘了两口气，身子却仍在发抖。

　　“好啦，洛琳还只是一个小姑娘，你何必生气，她为她说出的话负责，我们大家都听在耳里。”阿尔伯特打圆场，却没能让爱德蒙平息怒火。

　　他狠狠瞪着夏洛琳，两腮不停颤动着，喉咙滚了又滚，须臾吐出几个字：“等着瞧，你一定会为忤逆我而后悔。”

　　晚上就寝时，由于卧室有限，夏洛琳与母亲、妹妹睡在一间房。
　　——这正好，她也有话想告知科洛妮娅。

　　“我今天没有在开玩笑，我能养活我自己。”月光洒入窗棂，映亮她半边面颊。

　　科洛妮娅没有回答，只是坐在床头，搁下手中的针线篮子，一双暗灰色的瞳目静静地望着她，在黑夜中泛着微亮。

　　梅格睁大眼睛，好奇托腮：“你能当上律师吗？”
　　“能。绝对。”夏洛琳笃定地说。

　　科洛妮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目光深沉地盯着她，话音里流露出深深的忧虑：“你确信不听从爱德蒙为你规划的道路么？一个女孩最幸福的未来，便是与一个品德优良的男人组建家庭，那样才能确保她的人生不会出错。爱德蒙只是脾气急躁了一些，为你考量的心却不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爱护家人的兄长少，就像上次那样，他为你选定的丈夫家世、德行、才华都非常优越，你却抵触他的安排，与他争吵后贸然出走去找你的舅舅，连一封信也不留，害我们为你担心。”

　　怪不得夏洛琳姑娘身上只有五马克。
　　还有那只凌乱的行李箱，单身前往异国的孤勇，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真是一位敢于反抗，果断而富有勇气的女孩。

　　夏洛琳忽然明白了命运让她来到这里的用意，这何尝不是跨越世纪的宿命呢？

　　可她也能理解科洛妮娅的心理，这位母亲说得没错，这个年代的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一个姑娘最好的出路，毋庸置疑是与一个男人与家庭绑定，从此命运相连，成为邻里称道、父母引以为傲的贤妻良母。

　　这是一个周而复始的迷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大家也都默认这是对的。

　　“有时候我会怀疑，是不是你舅舅将你引入了错误的道路。”科洛妮娅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你从小就非常崇拜沃尔夫冈，将他视作指路明灯，可他是一个男人，而你呢？你不应该将另一条赛道的靶心当作弓箭射向的目标，那根本不是你应该瞄准的方向。”

　　“为什么女人就一定要与家庭牵连呢？我们为什么不能拥有更多的可能性？”夏洛琳反问。

　　科洛妮娅不可思议，她已经尽量尊重女儿的选择，可仍然难抑困惑：“你不喜欢安稳一生吗？为什么一定要去尝试男人所经历的苦难？原谅你的兄长吧，洛琳，爱德蒙固然脾气不够温和，他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作为母亲清楚异常，你们父亲去世后，都是他承担了开拓家业的重任，你以为在伦敦银行业立足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么？他才三十岁不到就有了许多白发，每晚更是睡不上一个完整的安眠，难道你也想再承受一遍他的磨砺么？”

　　夏洛琳安静地注视她因激动而有些疲惫的瞳目，她知道无法彻底说服科洛妮娅，她也从不奢望，只是想得到这位母亲的理解而已。

　　她深呼吸，语速放缓：“我也清楚地知道，我将要面临的磨难并不会比他少。但是我欣然接受那些即将到来的风暴，因为这是我做出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能坦然地去面对。”

　　春日里的蝴蝶，飞吧，不要惧怕凛冽的寒风，飞得更高，飞向空阔的蓝天。

　　“原谅我，母亲，我更想做自己。”夏洛琳说，“或许世界并不缺少我这么一个普通人，但是在我自己的世界里，我想让我为自己骄傲。”

　　“你有承担失败的心脏吗，洛琳？”

　　“惧怕失败的人永远不会成功，母亲。”她回答。

　　.

　　离开时，梅格恋恋不舍，小跑着跟在她的身后。

　　“你一定会成为让我骄傲的姐姐。”她在夏洛琳身上闻到一股白玫瑰的气息。
　　“你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就像你的偶像简·奥斯汀一样。”

　　奥斯汀故乡正是在史蒂文顿，她的旧居如今已经成为闻名景点，时常有怀揣着梦想的女孩前去朝圣。
　　可惜时间有限，夏洛琳未能去参观，下一次回来的话……她一定会去见一见这位文豪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像奥斯汀那样，获取一些面临流言的抵抗力。

　　回程由阿尔伯特陪同，他恰好要去哥廷根大学参加最后一场补考，倘若这次仍然失败，他将失去这个学位，这让他路上也在烦躁地翻阅着课本，夏洛琳同情地为他打气，衷心祝愿他能够结束这一场灾难。

　　“需要一份报纸么？”报童见马车抵达站点中途休息，见缝插针地挤过来，满面堆笑，将报纸塞入车窗。

　　夏洛琳买了一份消磨路途的闲暇，这个时期的便士报大多是一些无聊的社会新闻，充斥着犯罪婚礼赛马等街头巷尾的冗杂事件，到处遍布着广告，她漫不经心地阅览着，油墨气息充斥了整个车厢。

　　忽然，头版的一条广告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

　　“美国哈佛学院正在招收春学期J.D.（法学初级博士），欢迎符合条件的优秀学生报考。”

　　哈佛学院！
　　这正是两个世纪以后最具盛名的大学前身！

　　想到没能入学的梦校，而如今竟然有了弥补遗憾的机会，夏洛琳兴奋不已，聚精会神往下看。

　　“硬性条件：学费为两万美元，学校不提供奖学金，另，需要两位在专业中公认负有声望的教授出具推荐信。”

　　这个时代的两万美元。

　　虽然私立常春藤向来学费昂贵，可是从前夏洛琳有全奖足以覆盖，而她现在身处两百年前，只是一名靠兼职赚取生活费的家庭教师，也没有来自家人的物质支持。

　　这是一笔让普通家庭难以承受的巨款，当然也不能够向舅舅求助。
　　这个时代更没有助学贷款，否则她一定会选择这一个后世通用的方法。

　　不过，一个念头倏然窜入脑海，那些依靠权贵资助继续学业的学子们，他们又是怎么得到青睐的呢？

　　那或许是贫寒人家唯一能够得到正当奖金的途径，可是她作为一个本来就不受学术界欢迎的姑娘，又该怎么效仿这条道路呢？

　　仿佛自幻境的云端跌落，现实残酷如十二月的冰雪荒原，夏洛琳苦恼地将这页广告裁下，折叠好放入随身口袋。

　　回到迷迭香，朱莉站在门口台阶上迎接。

　　在夏洛琳离开的日子里，她几乎度日如年，因为这意味着没有人陪她画画，也没有人教她弹钢琴了，没有人比夏洛琳老师弹得更好，她认为。

　　只是今天她看起来有些忧郁，两条细眉耷拉着，夏洛琳注意到她的不快，牵起她的手问道：“怎么了？”

　　朱莉：“伯恩哈德舅爷刚来庄园做客，我最讨厌他了。”
　　“为什么？”

　　朱莉撇嘴：“他最爱说教一些无聊的大道理，还指责我的母亲，叔叔让他不要再说了，他甚至训斥我的叔叔。他这次来问你在哪里，说想要见见你。”

　　她抬头，小小的面庞眉头紧锁，瞳孔里映出夏洛琳疑惑的神情，担忧地说：“舅爷看起来怒气冲冲，但是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知道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