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女律师》轻舟夜游

13、Chapter 13 “不能想象

　　“布伦塔诺来找过我？”闻言，弗里茨吃惊不小。

　　雅各布耸肩：“那位小姐扑了个空，是夏洛琳接待的她，两个人在咖啡馆聊了一会儿，至于内容，原谅我也不清楚。”

　　话音刚落，雅各布发现男人的神色瞬间苍白，一双绿眸发暗，眉梢蓦地蹙紧，失去了平日的淡然与优雅。

　　“博士？”他提醒。
　　意识回笼，弗里茨扶额，呼吸缓慢平稳：“没什么，只是麻烦了夏洛琳。”

　　“该做出决断了，博士。”雅各布微笑道。
　　他一刹怔住，旋即苦笑摇头，勉强扯了扯唇角：“至今我也不曾询问过她的想法。现实不是你笔下的童话故事，圆满很难，试图得到一个只想成为律师的姑娘的心更难。”

　　“您的伯父会同意吗？”雅各布说，“原谅我作为夏洛琳的朋友，这般冒昧地问您。我想他不会接受一位律师成为他的侄媳，毕竟据我所知，老伯恩哈德担任了那么多年的治安长官，可是古板得比老面包还硬。”

　　弗里茨的神色倏然凝滞，显然是雅各布的话提醒了他。

　　然而少女飘扬的绿裙摇曳着他的心海，俏皮活泼的嗓音在耳畔若隐若现，他想起那两道时而乖巧，时而灵气四溢的酒窝，一瞬间忘却了其他。

　　“我会想到办法应付伯父，在此之前，泽维尔小姐那一关更为艰难。”他说。

　　.

　　阿尔伯特·泽维尔从图卢兹出发，坐马车途经巴黎，前去接他的妹妹回到英国史蒂文顿，参加他们唯一的姑母的葬礼。

　　从舅舅的信中得知，夏洛琳成为了他的学妹，进入了哥廷根大学法学院就读，并且深得老师赏识，这让阿尔伯特大为惊讶，此前妹妹对文学的爱好支撑着她成为作家的梦想，如今竟然对律师有了新的目标。
　　不过夏洛琳从小就是一个很有主意，乃至性格颇为倔强的姑娘，他觉得并没有必要对她作出什么指导，做一个不要被妹妹讨厌的哥哥就足够了。

　　另一边夏洛琳裹着大衣，系紧兔绒围巾，跟随人群等候在马车驿站，面对即将到来的完全陌生的哥哥，心底固然紧张，几分期待的情绪却攀上神经，像细密的水渍隐约渗出纹路。

　　她想起布伦塔诺小姐的哥哥，她会不会也能拥有那样的幸运呢？

　　铜铃声响起，她看了眼怀表，按照巴黎驿站惊人的准点率，这应该是阿尔伯特乘坐的那班马车。

　　“爸爸！”
　　“亲爱的，我在这里！”

　　嘈杂而温暖的呼唤盖过了她的心跳，近冬的天色晴朗无云，青空之下人群穿梭，四处环绕着久别重逢的欢欣，似乎能闻到一股烤得香甜的秋栗气味。

　　“洛琳！”一道呼声忽响，有着明亮琥珀色眼眸的男人向她走来。

　　他几乎是小跑过来，无视夏洛琳下意识的犹豫，伸臂将她拥入怀中：“等急了吧，我的妹妹。”
　　他收回手臂，从内袋里掏出一只烤红薯，泛着余温，“我在上一站看见路边有老人在售卖，猜测你应该还没有来得及吃午饭。”

　　好啦，不用忐忑了。
　　夏洛琳剥开外皮，啃着金黄的红薯，一颗心放回胸腔，甚至萦绕着炉火的温暖。

　　不过，有一件事不能原谅——

　　“为什么你让我一个人前去舅舅家？难道你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当她一路上已经与阿尔伯特混熟后，夏洛琳憋不住心底的疑惑，皱眉质问。

　　她生起气来总是鼓起脸颊，然而阿尔伯特没有像往常那般取笑她，竟然震惊地反问：“你忘了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我当时在准备毕业考试的补考，对你的行程一无所知，等我收到了舅舅的来信，才知道你已经到了魏玛。”

　　“我那恐怖到令人发指的教授挂了我的一门课，我大约是神经错乱才选了他！我以为他年轻好糊弄，没想到我至今都没有拿到学位！”阿尔伯特额头青筋乱跳，羞恼地说，“我早该发现自己不是物理的那块料，现在我还得为下一次补考的事宜发愁，前半年我一直在为报社做兼职赚取补考费，麻烦你务必替我向爱德蒙与母亲隐瞒，否则我该被大哥训死啦。”

　　眼看他陷入了无可挣脱的忧郁，阴影笼罩住脸颊，夏洛琳伸出被红薯焐热的掌心，安慰地拍拍他：“好啦，一切总有办法，你不妨告诉我是哪位老师，让我以后选课也能避个雷。”

　　阿尔伯特蓦然抬起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名字。

　　“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

　　他无视夏洛琳的讶愕，继续滔滔不绝，大倒苦水：“他上课完全不管学生是否听懂，只有稀少的几个能跟上他的天才与他互动，办公时间我们去请教他问题，他的回复永远还是让人一头雾水，出的试题我们能及格就谢天谢地了，噢天哪，我还从没听过那样的质疑——他竟然说——不能想象有人学不会微积分！”

　　她顿时扑哧大笑，想象着卡尔说出这番话时冷若冰霜的神情，乐道：“你们就没反思过自己的问题吗？”

　　“什么？”阿尔伯特受伤地看着她，“我们已经够可怜的啦，还要被他这么言语刺激，你没有经历过他的毒打，不知道漫不经心的评价往往比物理暴力更伤人。”

　　“不不不，我是说，可能在你们眼里他的话很过分，但是在他看来他的困惑是很正常的呢？我要是有那么高的智商，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不能理解那么基础的学问，当然我还是站在你这一边，他实在太过分了。”夏洛琳连忙说。

　　阿尔伯特沮丧地仰面望天，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发愁地揉了揉眉心。

　　“别难过啦，与其抱怨环境，不如先让自己强大起来。”她搭住他的双肩，严肃地说。

　　他低头看着夏洛琳，在那双透明的琥珀色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兄妹两人的外貌是如此相像，唇角不禁漫出笑容，语调逐渐变得赞许：“你总是擅长战胜一切，洛琳。”

　　“你坚强得不可思议，我记得小时候母亲带你祷告，你向上帝许愿想要无尽的勇气，我想，一个连索取都只想要勇气的女孩，还有什么是你恐惧的呢？说实话，你要是一个男孩的话，一定会比爱德蒙优秀得多。”

　　“拜托，不要作这样的假设，我不喜欢这样。”夏洛琳撇了撇嘴。

　　“好吧，无论你是男是女，都要比爱德蒙更优秀。”阿尔伯特瞧出她讨厌女孩天生不如男孩的论调，何况兄妹俩都与这位长兄关系相当不融洽，于情于理，他当然希望妹妹更出色。

　　爱德蒙·泽维尔，老泽维尔引以为傲的长子，父亲去世后继承其银行事业，并将之经营至风生水起，成功让伦敦的金融业记住了他的名字，成为上流社会如鱼得水的时髦人物。

　　这是夏洛琳从舅母克里斯蒂娜的闲谈中拼凑出的信息，与言语向来犀利的歌德不同，克里斯蒂娜更加温和，从不以尖锐的语气置评，因此对爱德蒙的评价也停留在事业有成的层面。

　　马车停在过世的姑母家门口，这里是位于史蒂文顿郊区的一座小农场，她跳下车，跟随阿尔伯特走进屋门，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姑母生前未婚，因而到场的宾客并不多，这样刚好，可以掩饰不认识的尴尬，她想着，那颗不安的心脏却忽然颤动了起来。

　　阿尔伯特扭头说：“母亲在厨房帮忙准备晚饭，我们先进去见见她，你应该好久没有见到母亲了。”

　　夏洛琳嗯声，心却跳动得越发剧烈了。
　　母亲，家人。很久没有听过的词汇。会是什么样的呢？

　　走上楼梯，吱呀的木板轻轻摇晃着，厨房的门却抢先一步打开，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扎着麻花辫，脸上还沾有白面粉的女孩，神情激动，像一头活跃的小鹿，一个箭步冲上来，两手抱住夏洛琳的腰：“姐姐！”

　　“洛琳！”五十岁左右的女子系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糕点托盘，见到她后一刹惊喜，一双和蔼的瞳目发出光亮。

　　她放下托盘，快步向夏洛琳走来，取下她的手提包，女佣随即接过放在一边。

　　“快让我瞧瞧你。”科洛妮娅上下端详她的面容与身形，眸中掠过一丝爱怜，摇摇头，说，“瘦了。别告诉我你舅舅没让你吃饱，那我可得写信质问他，他信誓旦旦地答应我会好好照顾你。”

　　夏洛琳笑了，像见到阿尔伯特那样，惴惴不安的心又一次停稳。

　　她坐下与母亲妹妹共进晚餐，这只漂泊在外的白鸽泊入港口，应对着妹妹梅格层出不穷的提问。

　　“你真的要做律师吗？我听说这是一门帮坏人撑腰的职业，一点儿也不正义。”梅格说。
　　夏洛琳啼笑皆非，却认真地回答她，歪头作思考状，道：“唔，这是一个好问题。律师分为两派，有坏律师，那就有好律师，看你是为了良心还是金钱咯。”

　　“那你是站在哪一边呢？”
　　她捏捏梅格的脸，嘻嘻笑道：“你猜猜看。”

　　梅格不假思索：“你是为了金钱的好律师。”
　　“为什么？”

　　“因为你很缺钱。”梅格直言不讳，“爱德蒙从不给我们一个子儿，尽管那是父亲留给我们姐妹俩的财产，我羡慕你能靠自己赚钱，而我寄宿女校还要三年才能毕业，恐怕要等很久了。”

　　阿尔伯特在一旁弯起嘴角，深为赞同。

　　“梅格！”科洛妮娅眼神制止她，“不能这么说你的哥哥。他当然为你们保留了你们应得的那一份，只是要在你们嫁人的时候，耐心等待吧，他不会吝惜给妹妹的嫁妆的。”
　　“我能提前申请取得吗？”夏洛琳说。

　　科洛妮娅看向她。

　　“在没有达成目标之前，我是不会结婚的，您知道，我的目标对女子来说很难实现，结婚恐怕遥遥无期。”她咬着唇，谨慎地斟酌措辞，以免惊吓到看起来保守温顺的母亲，克制地说，“但是我需要这笔钱，我要用它来上学，接受知识，不去尝试这个过程的话，那我永远也不能做到我想做的。”

　　闻言，科洛妮娅停下手中的银匙，眉头紧锁，眼底盘桓着浓郁的忧虑：“不要在爱德蒙面前说这些，好吗？之前那次他为你挑选了一位品行良好的丈夫，也是为了你的将来考虑，我不想你们再度因此争吵。上一回你一声招呼不打便离家出走，让我为你担惊受怕得已经够多的了，我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话音刚落，楼下忽起一阵喧闹，马嘶声渐息，科洛妮娅站起身，卸下围裙，又一次看向沉默的夏洛琳。

　　“你哥哥来了。记住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