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女律师》轻舟夜游

12、Chapter 12 齿间轻声缠

　　“你是弗里茨的助手？”布伦塔诺惊讶，随后伸手发出邀请，“可以与你喝一杯咖啡吗？我想与你聊一聊。”

　　这位初来乍到的姑娘有一双樱桃般扑闪的眼瞳，仿佛对巴黎饱溢新鲜感，虽然童真，举止却安静温柔，透出一名富家女孩的良好教养。

　　两人在一楼的咖啡馆入座，布伦塔诺对有关弗里茨的一切都很好奇，在得知他丢失了珍贵的手提箱后，姑娘的眼眶刹那湿润。

　　“那是他的心血，整整十年的资料都在那只箱子里。”她难过地说，绯红的眼角像两片花瓣，缓缓颤动着，“谢谢你帮他补齐，那一定是个浩大的工程。”
　　“也并不是我一个人帮忙，这其中还有雅各布先生的功劳，我也从中学到了许多。再说萨维教授开了一笔可观的薪酬，我当然得卖命啦。”夏洛琳眨眨睫羽。

　　布伦塔诺点头：“是的，弗里茨一向很大方，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没有不称赞他的，小的时候互送圣诞礼物他也是最慷慨的，我们每一个小朋友都喜欢他的礼物。”

　　“冒昧一问，你是萨维教授的——”夏洛琳试探。

　　“未婚妻。”

　　天哪。夏洛琳嘴巴倏地张大，她竟然从未听他说起过。

　　布伦塔诺道：“我还没读小学时，那时候弗里茨的父亲还在世，两家长辈为我们订下了婚约。其实也算不上婚约吧，只是口头约定而已，后来弗里茨各地求学，又在马尔堡聘了教授，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现在我的哥哥来巴黎游学，看我在家孤独无事可做，顺便带我一块，我就来找他了。”

　　有哥哥真幸福，至少不会陷入孤单。夏洛琳脑海里蓦地冒出这个念头。

　　须臾，她意识到了面前这个坦然的姑娘话语的意思。

　　恍惚间，布伦塔诺诚恳地盯着她：“你能帮我问问弗里茨么？他是学法律的，当初的口头约定还作数吗？”
　　她是一个不擅长掩藏心事的女孩，甚至悉数浮在脸上，却真诚得像一轮朝阳。

　　夏洛琳回神，沉默了一会儿。
　　不久提了提唇角：“你很喜欢萨维教授么？”

　　她承认她发呆了。

　　闻言，布伦塔诺毫不犹豫地点头，回忆过往时眼里不禁泛起少女的神采，彷如一朵待放的粉蔷薇：“小时候他就住在我的对角巷里，我哥哥与他是密友，我就趁机跟在哥哥后面找他玩。弗里茨那时候脾气就很好，对所有小伙伴都是温和地笑，也不嫌我年纪小，听说我喜爱文学，还把书借给我，劝我少看一些迷惑心智的哥特小说。”

　　“这点我不同意，哥特小说明明很好看。”夏洛琳反对。

　　“是的，我也很喜欢，不过我很听他的话，从此再也没看过。”她再度陷入回忆，周身仿佛弥漫着旧时光的雾气，“后来他进入了法学院，听哥哥说他在法学界已经闻名遐迩，虽然我对法律一窍不通，我却仍能从他发表的著作中看出他的学问，那是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高度，我非常崇拜他。”

　　“所有法学院的学生，包括我都很崇拜他。”夏洛琳如实说。
　　“但是我不知道，他需不需要一个对他满眼都是敬慕的妻子呢？”

　　夏洛琳望着满怀期待，却又面露忐忑的少女，摸了摸下巴，提出建议：“唔……我想，你还是与萨□□教授见面后好好谈谈，像这样的终身大事你当面询问会更好。毕竟……我只是一名拿薪酬办事的助手而已，也不清楚他的想法。”
　　“那好吧。”布伦塔诺绽开唇角，“不过认识你很愉快，留个联系方式？”

　　.

　　咖啡馆的对角是一座杂货铺，同时经营典当业务，夏洛琳才与布伦塔诺告别，看见雅各布从杂货铺出来，手臂旁携着一卷百合花纹地毯。

　　“太不幸啦，我的烛台摔碎了，火焰把房东的地毯烫出了一个洞，临走前我还得重新买一副赔给她。”雅各布揉了揉眉心。

　　夏洛琳遗憾：“想开点，看来你注定要给房东换地毯。”

　　倏然，傍晚散步的人群中，一位瘦高青年穿过街边的影子，急匆匆地走向杂货铺。
　　那头金发在路灯下愈发显眼，夏洛琳一刹认出那张苍白的面容，与初升的月光同色，一双眼睛却在夜间发亮。

　　“阿贝尔！”她唤住他。

　　青年诧异驻足，回过头，脸上须臾露出微笑，酒靥里漾着星星的倒影。

　　他快步走过来，“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夏洛琳。”
　　“我在这里做教授的助手，你呢？”

　　话音刚落，阿贝尔仿佛被问住，羞赧一笑，挠挠脑袋，眼底透出抱歉的神色，微微低下头。
　　“我……我毕业了，来这里应聘。”他小声道。

　　“那很好啊，巴黎城市大，机会也更多，你这么优秀，我想会有学校需要你的。”
　　“但愿如此吧。”阿贝尔扯唇，鼻翼不自然地翕动。

　　“呃……”夏洛琳摸摸鼻尖，斟酌用词，“倘若你遇到了什么难处，可以说一说嘛。”
　　少女的目光晴朗明亮，仿佛一道穿透树丛的光芒，青年的自卑刹那无处遁形。

　　阿贝尔不再隐瞒，说：“我的《椭圆函数》发表了，可惜无人问津，因为法国科学院是全世界最权威的学科院，于是我凑够路费想来巴黎碰碰运气，将我的论著敬请柯西博士赐教，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他却仍然没有给我回音。”
　　“是发现柯西不等式的那位柯西吗？”

　　“是的，杰出的柯西教授。”阿贝尔语气带了几分自嘲，“一星期之后还得不到回复的话，我就只能回家了。”
　　夏洛琳注意到他洗得发白的外套，被墨水染了一半的指甲盖，须臾避开视线，搜肠刮肚安慰：“我理解你的煎熬，我也经历过同样的情况，不过我还是走出来了。所以你别难过，是金子总会发光，你不会被埋没。”

　　她想起被吉鲁尼克教授拒绝的那天，也是这般失望，无助地呆站在走廊边默默流泪，当时的她也觉得未来要结束了。
　　她怎么会不能共情呢？

　　阿贝尔苦笑：“路易莎还需要我，我得先找到一份工作，我对自己的生活毫无要求，但是终究不能让妹妹因为我这个无能的哥哥负累。”

　　“你怎么会是无能呢？”夏洛琳吓了一跳，“天哪，你有那么出众的才华，倘使连你也算无能，那我们这些普通人都是废物了。”

　　“这样——”她歪头思索，片刻后，眼睛瞬间放出光明。
　　“我想到了一个人，他一定能发现你的才华！”夏洛琳兴奋道。

　　“哪位？”
　　“卡尔·高斯教授。”

　　话音刚落，阿贝尔期待的目光顿时凋谢，顷刻黯了回去。
　　“他是我的偶像，我刚踏入这条道路时就酷爱读他的著作，给了我许多启发。”青年无精打采地说，“但是他那样著名的人物，听说还格外高傲，认识的人没有一个不评价他不近人情的，又怎么可能搭理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恐怕还是同样的结果。”

　　“不不不。”夏洛琳慌忙为他辩解，“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你们都误解他了。”
　　众人口中高傲的卡尔教授，却为她两次伸以援手，那足以让一个初到异乡忐忑不安的少女心怀感激了。

　　“难道你与高斯教授深交过吗？”
　　夏洛琳摇头：“虽然只算是认识，但是他帮助过我，所以我知道他并不是世人所评价的那样。百闻不如一见，他绝非冷漠无情的人，这点你要相信我，以他的品行，他一定会向你伸出援手的。”

　　话音刚落，熄灭的火焰倏尔重燃，她在阿贝尔苍白的面颊上望见些微血色，仿佛来之不易的希望在那双眼瞳中再次浮现。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青年栗色的双眉激动地跳跃着，像贝多芬乐谱中飞扬的音符，指引一个溺水的人游向了岸边。

　　“我明天就将我的专著寄给他，倘若能得到他的赏识，那我就太幸运啦！谢谢你夏洛琳！”
　　阿贝尔欢欣雀跃，忽然想起了什么，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唇角收敛，脸上刹那浮现出难堪。

　　他嗫嚅嘴唇，字音从齿缝间蹦出来，咬了咬牙，“可以的话，能向你借一些钱吗？我已经很久没吃晚饭了……我一有好消息就双倍还给你，我保证！”
　　“噢，我正好有一点！”夏洛琳低头掏出钱包，里面是她弹钢琴的外快，抽出三张纸币，抬眼关切地看他，“三百法郎够吗？应该可以在巴黎生活两个月了。”

　　.

　　拉格朗日没料到卡尔恪守承诺，亲自登门拜访。

　　他欣悦不已，毕竟当今愿意守约的后辈可不多见，他为这位年轻人煮了壶咖啡，诚挚地发出邀请：“想来我的书房参观么？”
　　“不胜荣幸。”

　　身为客人，卡尔的举止克制而谨慎，对主人为他展示的著作表达了钦佩，拉格朗日热情地向他介绍近来的研究成果，而他专注地听着，回答的话时而令拉格朗日赞赏。

　　“我真后悔没能把你留下，倘若你在这里，我一定能得到更多启发。”老者半开玩笑道。
　　卡尔对这类话题向来回避，他牵了牵唇角，并不发表意见，拉格朗日注意到他的目光，那是桌角的一座春神雕像，惟妙惟肖，神态逼真。

　　只是与满屋严肃古板的书堆风格不相符，因此显得格外突兀。

　　“啊，那是一个姑娘赠送给我的礼物。”拉格朗日会心一笑，“我给了她两本书，她便回赠了我这座精致的雕像。要知道，我可没有闲暇购买这些美妙的艺术品，还是托她的福，那可真是一个可爱的姑娘，我才发现她的钢琴弹得那么好。”

　　“赠敬爱的拉格朗日先生——夏洛琳。”卡尔读出底座的小字，握着雕像的手一刹迟滞，没有放下。
　　“Sharolyn。”齿间轻声缠绕着少女的名字，他同样认识一个夏洛琳。

　　叮咚一声，门铃骤响。

　　少女的呼唤应声在门外响彻：“拉格朗日先生！”
　　“噢，是她来了。”拉格朗日向卡尔致歉，“我先去开个门。”

　　门一开，夏洛琳捧着怀里的书籍，眨了眨清澈的瞳眸，日光在脸颊上流转：“上次您送给我的书，我好像拿错了，这是高斯博士的《算术研究》，我想与您换回来，我记得您送我的是一本诗集。”

　　拉格朗日闻言，意味深长地瞟了眼书房内，挤了挤眉毛，可惜夏洛琳并不懂他的意思，睁着眼睛看他。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笑道，“我亲爱的孩子，为什么不想要高斯博士的著作呢？这可是轰动整个欧洲学术界的名作，你难道不喜欢吗？”
　　夏洛琳为难，挠了挠脑袋：“我知道，但是……我不太感兴趣。倘若是一本其他的科普书的话，我想我就收下啦。”

　　她可是文科生，这些实在过分难为她了，可又不能直说看不明白，原谅少女微妙的自尊心，她想。

　　“科普书？”拉格朗日大笑，“高斯博士知道你这般评价，我倒是很想瞧瞧他的反应。”
　　“没关系，我并不介意。”话音刚落，一道男声从室内传来。

　　刹那，夏洛琳悚然一惊，耳畔脚步声自远而近，视线忽然清晰。

　　书房里的男人慢慢踱步走来，眸中含着细微的哂意，唇角轻轻上扬。

　　“既然夏洛琳小姐不感兴趣，那我想冒昧地问您，您对什么感兴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