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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二·冲击】 ...


  •   第二天四时辰整,也就是地球上的八点左右,杨帆和海燕准时来到了主天岛上的议事院。
      议事院的一楼和二楼是连通的,作为“门主议事”的场所。单独的三楼,才是专供“贤长议事”的场所。
      因为海燕是闲杂人等,刚一进门就被这里的警卫武士引去了二楼等候,就只杨帆一人进了那贤长议事的议事厅中。
      甫一进门,一阵压抑之感便扑面而来。
      杨帆打眼一看,姑姑姥姥们坐了一屋子。
      贤长议事的房间是圆环阶梯式的,最下层的一圈坐的是太上长老,次之是太长老,再次之是上长老,最远处是现任的女儿十六岛各岛岛主。
      最下层那一圈的前面有一排坐北朝南的半圆桌案,似乎是主位,落雪和一群姑姑姥姥们就坐在那里。
      这些老太太,似乎就是退休的前任白鸽大人和青榄大人,也就是所谓的上尊姑姑、太尊姥姥和太上尊姥姥。
      而杨帆,则是被“请”到了一个一看就是临时安置的单独的座位上坐好,左右还有两个比她高又比她壮的土生岛民看守着她。
      这让她深觉自己像是坐在被告席上接受三堂会审的被告。
      一时间脸皮发麻,如坐针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刺攮的。
      包括杨帆在内的所有人的桌上都有一个茶碗,所有的茶碗里都被倒上了茶水。
      热气蒸腾,在清早漫散的阳光的照射下,隐隐地泛起了几道彩虹。

      杨帆莫名有些怂了。
      她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阵仗。
      她昨天晚上临睡之前还踌躇满志地打了一顿腹稿,还对着镜子演练了一番,志得意满地预备着今天当着这些老太太们的面前慷慨陈词,舌战群儒。
      结果今天,还没开始,仿佛就已经结束了。
      昨天晚上的时候,她还是自信骄傲的……雌辩家,到如今,她已然变成了一个畏畏缩缩的退堂鼓表演艺术家。
      还是殿堂级的。
      那些写作战功赫赫,读作血债累累的老太太们真不是吹的。
      杨帆设身处地地全然暴露在她们的视线中,就像是一个小白兔暴露在鹰隼们的围困中一样。
      根本不用她们撩爪露牙,以示凶恶。她们的眼神就足够把她给戳死了。
      那些老太太们打量她的视线,就像凌迟用的快刀似的。
      一刀一刀地剜在她的身上心上,使她求生不得,求死亦是不能。
      真可怕……
      杨帆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打了个冷颤。
      她身后的一名警卫武士见状,忍不住地冷笑出声,在寂静的议事厅里听得分明。
      仿佛在说——
      神的使者,就这?
      呵。

      杨帆渐次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鄙夷。
      所谓打仗,讲究的是一个输人不输阵。
      人可以败,但是气势不能败,这叫亮剑精神。
      杨帆现在却可谓是输人又输阵了。
      还没等开打,她的气势就先矮了大半截……
      伴随着清脆的“笃”的一声响,落雪适时地敲响了法槌。

      很好,更像三堂会审了。
      杨帆甚至满怀恶意地揣测起来,落雪这是故意整她的。
      她硬着头皮吞了一下口水,将双掌撑在大腿上,绷直手臂,强撑着身形正襟危坐。
      ……

      “随我来!”
      一声饱含命令的语气,平地惊雷似的在院中炸响。
      不由那人分说,一名身着深衣长袍的女子就闯进门来,一把挣住那人的手腕,把她向门外带去。
      “玉姐姐——”正在全神贯注地跟玉衡对弈的璇玑被吓了一跳,失声惊呼。
      等到她看清了来者以后,却是呆立当场,神色愕然。
      是音律氏的心瑶族长。
      “心瑶大人,请你放手!”玉衡冷冷地眯了眯眼睛,神色不豫。
      她狠狠地甩开了心瑶的手掌,面上带着疏离的礼貌。
      “你……适可而止。”心瑶只不悦地皱了皱眉,跟着就强撑起了一副平和的神色,看上去并未与她计较。
      “在下不敢僭越。”玉衡礼貌而疏离地躬身作礼,眼看就要转身离去。
      “阿玉,对不起……”心瑶终究还是软了声音。
      “心瑶大人这是从何说起?你未有做错事情,何须与我道歉?”玉衡稳了稳心神,缓缓说道,“心瑶大人若是无事,便请离开吧。”
      “我此番前来,自是有事。”心瑶平心静气地与她说话。
      “何事?”玉衡问。
      “我想让你随我去从岛上走一趟。”心瑶握了握拳,抬起眼眸,下定决心似的与玉衡视线相交。
      玉衡断然拒绝:“我来岛上不足半年,这怕是不合规矩。”
      心瑶说:“无妨。今天岛主们都去议事厅了,我带你上岛,不会有人多嘴。”
      “为何要去从岛?”玉衡问。
      “我想带你去从岛上看一看,亲眼看一看那些被我们救回来的外来姊妹所遭受过的苦难。”心瑶沉着声音说,似乎是下定了好大的决心,“与居住在各个主岛的外来姊妹不同,居住在从岛上的外来姊妹,都是遭遇压迫深重的,这才在期满之后,主动要求前往从岛的群落驻防,成为半人、半牲和牲口们的监军。”
      “所以?”
      “你去看了便知道了。随我去吧……”心瑶的声音软了下来,似乎是带着些许请求。
      玉衡这才点了点头:“好。”
      ……

      “杨帆姊妹,你不须过于紧张。”
      一个慈祥端庄的声音自落雪身旁悠悠传来。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姥姥,看起来上了年纪了。
      她紧挨着落雪的左手边坐着,看样子应该是哪一位太上尊姥姥。
      看她脸上一团和气的模样,估计是三十二世的白鸽大人。
      杨帆下意识地看向落雪右手边坐着的那位姥姥。
      不看倒好,一眼望去,她的心里登时一个咯噔。
      许是因为常年的横眉怒目,她的眉间被刻下了沟壑纵深的川字纹。
      她的眼神锐利阴鸷,盯着杨帆的模样就像是盯着猎物似的。
      杨帆又忍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青榄太上。”
      先前那位姥姥顺着杨帆的视线越过落雪的脸庞看过去,了然似的忍俊不禁,轻唤了那人一声。
      青榄太上微不可查地瞳孔一缩,侧着身子与那人交换了一个多少有些抱歉的眼神,复又端正坐好。
      杨帆再偷眼观瞧她的时候,发现她眼神中的锐利和阴鸷已被收敛了大半。
      “尊者。”白鸽太上轻轻地拍了拍落雪的手背。
      落雪点了点头,看向杨帆:“杨帆妹妹,长老们已然晓得事情原委,也都承认你是神的使者,只是目前仍有一事须得商榷——你觉得,从岛上的男子,应当如何处置?”
      事情这样轻松地就可以解决了?
      这让杨帆大为意外。
      实不相瞒,一开始,她是做足了鏖战的准备,奔着要跟这些死老太太们大吵一架来的。
      结果她们竟然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件事情给揭过去了。
      在座的所有人,都承认了杨帆是神的使者。
      所谓信仰的恐怖之处可见一斑。
      如果杨帆能在这里跟她们舌战群儒,大吵一架,她倒不害怕了。
      她怕的就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状况。
      因为她的手上有青榄大人的圣物,所以,所有人都愿意将她尊奉。
      她们可以因为信仰轻而易举的选择服从,同时也昭示着她们可以因为信仰轻而易举地被蛊惑煽动。
      这是一把让人恐惧的双刃剑。
      杨帆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却是被吓得脊背发麻。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杨帆的回答。
      她想了想,说:“就像母亲对待儿子那样对待他们。”
      “比如?”白鸽太上问。
      杨帆说:“比如,给他们自由,让他们不必生活在有生命威胁的恐惧的阴影之下,可以像岛上的女人那样读书识字,修习技艺。
      当然,抛弃婚姻制度这一点,你们的想法无疑是超前的,但是,把女人的自由建立在奴役男人之上,这一点,恕我直言,你们跟海内国度没有两样。”
      “杨帆姊妹,尊者不是已然带你去废墟之海看过了么?”白鸽太上问。
      “嗯。”杨帆点了点头,“是去看过了。”
      白鸽太上又说:“那你如何却能够说出这种话?他们分明就是披着人皮的野兽,若不严加看管起来,早晚会将我们撕碎咬烂。昔年十七世遭逢的劫难,就是前车之鉴。”
      杨帆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那是你们教育的失职。你们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没有对他们悉心教化,没有让他们具备同理之心,不出事便罢了,一出事就赖到他们身上,说他们本性罪恶,把自己在教化上面的失败摘的一干二净,都是他们的错,仿佛你们自己一点错都没有似的。
      你们可不要忘了,那些所谓本性罪恶的男人,都是你们这些所谓本性善良的女人生出来的。你们要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怎么可能生出脏东西来?能生出脏东西来的,首先,你们自己就干净不到哪里去——”
      白鸽太上似笑非笑地坐了回去,老神在在地对杨帆点了点头:“杨帆姊妹,你很好。”
      她说话的声音太过波澜不惊,以至于杨帆都听不出来她是在赞许还是在威胁。
      “多谢夸奖。”反正不管是好话还是赖话,杨帆都先笑纳下了。
      “你的想法,很有趣。”青榄太上似笑非笑地出声。
      “那是当然,毕竟眼界不同。说句实在话,我觉得,我不仅可以在这个时代当个使者或者先知什么的,我甚至还可以在这个世界封神。你看,你们也很意外吧——”
      杨帆环顾了一下周围那些神色有变的老太太们,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唇,一字一顿地说,“实不相瞒,我不是海内国度里的人,更甚至,我都不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人。”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

      上午的阳光越过宽阔的窗棂,在屋内洒下了温暖和煦的日晖,把人照得心旷神怡。
      和蔼迷蒙的光线煦煦地照在杨帆的身上,给逆光而坐的她,披盖上了一层圣母般的烨烨光辉。
      她环视了在坐众人一遭,用很正经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地说:“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杨帆,杨树的杨,扬帆的帆。杨是我的姓氏,帆是我的名字。我来自仙女座星系隔壁的银河系,我的老家位于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上面,它的名字叫做——地球。”
      ……

      玉衡被心瑶就近带到了从泽岛上。
      负责卫戍的姊妹不认识玉衡,看见她没有佩戴岛民腰牌,便知她是还未归化的岛民,就想要出言阻拦。
      跟着她就撞上了心瑶气势汹汹的视线。
      “我为这位姊妹作保,断不会给你们添乱。若是你们岛主追究下来,万事由我承担。”心瑶对那名姊妹说。
      领头的那名姊妹看了看玉衡,又看了看心瑶,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侧身为她们让开了路:“心瑶大人请便。”
      心瑶点头致意,伸手去牵玉衡的手掌。
      玉衡微抬了一下手,不动声色地躲开。
      心瑶讪讪地收回手去,先行一步引着玉衡来到马厩。
      她想要带玉衡去看,让她亲眼见证,这无法无天的星罗千岛海域,分明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必然要伴随着血腥和屠戮。
      善良,在这里举步维艰。
      无可奈何,却又迫不得已。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游戏。
      在这个游戏的规则里面,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只有武器,强壮和冷血,才是这里笑到最后的通关文牒。
      在这暗潮汹涌和杀机四伏的星罗千岛,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你不是想知道么?那好吧,你自己看。”心瑶把玉衡带来一处住所,跟住在这里的姊妹打好招呼,就指了指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女子。
      那名女子礼貌地对玉衡微笑致意。
      “无妨,你只管看。她是我们音律氏的族人,断不会与我为难。”说罢,心瑶退开半步。

      “这是……怎么回事……”
      玉衡愣愣地看着面前坐在轮椅上的这名女子。
      与旁人上衣下裤的装束不同,她的下身穿着的是一个显得颇为宽松的裤裙。
      心瑶在征得了她的同意后,把她的裤裙往上抹了一点,露出了本该是大腿的地方。
      之所以说“本该”是大腿,是因为,这名女子的大腿上,几乎已经看不见多少肉了。
      “这里,正是被那些畜生给一刀一刀、一片一片地活活剔下来,吃掉了。”坐在轮椅上的那名姊妹面无表情地说。
      玉衡闻言,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心瑶适时地说:“这就是我先前曾与你言说的‘不羡羊’。那些畜生极是喜欢吃女人大腿上的肉,说那里肥而不腻。他们吃人也是有讲究的,剔肉的时候人不能死,只因人一死了,口感就不好了。他们便将这些可怜的姊妹敲晕了绑住双手吊在梁上,活活把她们身上的肉剔下来,煮了吃。
      这位云雀门主还是个福大命大的,我们的姊妹将她救下时,那些贼人吃她只吃了个开始,而吊在她旁边的几个姊妹……却是已然被那些贼人吃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那边那个素雀是兵武氏的姊妹——”
      顺着心瑶的指向,玉衡看见了一个迎面走来的女人。
      她只有一只左眼。
      她那缺失了的右眼眼窝,空洞可怖地塌陷着。
      “她的右眼,是被海上浪人因着取乐,给活生生地剜去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往素雀的伤口里撒盐,将她疼得昏死过去又醒转过来,他们还把素雀的眼球煮熟了,捏着她的鼻子,强迫她吃掉。……还有这位黄雀——”
      心瑶吸了吸鼻子,整理了一下思绪,示意玉衡向旁边看。
      她看见,又有一个姊妹缓步走来。
      那个被唤作黄雀的姊妹被削去了鼻子,她的鼻梁骨上被生生地钉了一只牵牛用的铜环上去,如今早已跟增生的息肉长合在了一起。
      玉衡的眸光变得暗淡,指尖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蓝雀。”心瑶向一个方向招了招手。
      玉衡顺着她招手的方向看去。
      终于,她看见了一个五官端正的姊妹。
      她步履稳当地走着路。
      她的脸上、手上、脚上所有能一眼望见的地方都没有受伤的痕迹。
      就在玉衡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就看见蓝雀缓缓地解下了腰间的束带,缓缓地脱去了上衣。
      跟着,玉衡气息一窒。
      她眼前一黑,几乎快要被吓得昏死过去。
      蓝雀的胸前本该起伏的地方没有了,那里只有两个碗口大小,肉红色的丑陋疤痕。
      狰狞扭曲,触目惊心。
      “蓝雀跟素雀的遭遇一样。”心瑶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无需再说。
      玉衡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了。

      “这很恐怖。对吧。”心瑶觑着玉衡,似乎是很平静地说,“像云雀她们这样被那些牲口折磨成残废的姊妹,占外来姊妹中的十之七八。你若想看,我还可以带你去找。比她们这副模样更加恐怖的都有——
      被我们活着救回来的姊妹尚且十之七八是这般模样,那些没有等到我们解救就变成一副骨头架子或是奄奄一息地被丢到海里喂鲨鱼的姊妹,你觉得……又会有多少呢?”
      玉衡逃避着心瑶的目光。
      心瑶见她不答,冷然说道:“你单知道心疼那些牲口,为何却不看看,那些牲口何曾心疼过我们的姊妹?”
      心瑶上前一步,托起玉衡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这些累累血债,还不足以证明么?!他们是罪有应得!他们是死有余辜!”
      说完,心瑶放开玉衡,退后半步,不再压迫于她。

      “为何……世人明明是生于同根,却一定要互相倾轧……”

      玉衡想不通。
      那边面对着三堂会审的杨帆,同样也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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