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85、【十一·重叠】

　　【十一·重叠】
　　杨帆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深夜。
　　海燕伏在榻边睡得深沉。
　　杨帆小心翼翼地翻身而起，尽量让自己不去惊扰她。
　　晚间风凉，激得杨帆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她轻手轻脚地出门，站在门口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天，就翻墙出去，沿着小路来到圣域。

　　周围静谧无声，只有两座雕像在夜色底下耸然而立。
　　杨帆长舒了一口气，缓步走到战神青榄的雕像跟前盘膝坐下。
　　她从怀中摸出罗盘握在手里轻轻地摩挲着，有些出神地仰望着战神青榄。
　　“你是神仙么？”
　　杨帆与青榄的雕塑视线相对，喃喃自语，“所以的确是你让我穿越过来拯救世界的，对吧？……但是我何德何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我厉害，每一个人都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洗礼，而我却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我又能做些什么？
　　更何况，我不喜欢战争……大概是因为我生长在和平年代吧，战争这种事情离我特别遥远。不过我也能理解，你们这个年代的确需要用战争来守护和平，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对了，你见过烟花么？应该没有吧，我觉得也没有……火药术是我们的四大发明之一，我们把它用来做成好看的烟花让人赏心悦目，而强盗们却把它做成火炮用来侵略别人的领土。同样的东西，掌握在不同的人的手上，就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她又把目光投向白鸽的雕塑，眼神中，竟是暗含了些许连她自己都觉查不到的缱绻柔情。
　　就好像……
　　这柔情是与生俱来的一样。
　　“我不喜欢战争，更不愿意杀人。你们应该也是吧。”
　　杨帆苦笑，“但战争和杀戮又好像是必须的，你不杀他们，他们就要过来杀你。菩萨低眉，仍需金刚怒目……是这个意思吧？为什么，人类就不能和平相处呢？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其实我挺佩服天云的，虽然她是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但是不可否认，她的确有着在风烟破碎中力挽狂澜的杀伐果决。如果换成是我，我大概率做不到。”

　　“小帆妹妹。”
　　就在这时，杨帆的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正是飞樱。
　　她身着一席云白色的丝质长袍，踩着一双棉质的矮腰白靴，墨染般的飘逸长发垮垮地披散在脑后，只在靠近尾端的地方用云白色的丝缎随意一束，犹如披云戴月，流风踏星而来的仙子素娥。
　　“樱姐。”杨帆勾了勾唇角，与她点头致意，“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也在这里。”飞樱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囊递给杨帆。
　　杨帆谢过，拔开酒塞咕嘟猛灌了一口，当即被呛出了眼泪。
　　“好喝么？”飞樱笑着问她。
　　杨帆吐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咽下去，眼泪汪汪地看着飞樱直摇头，“不好喝……”
　　“这是壮行酒，当然不好喝。”飞樱眸光黯然地低垂下了头，“喝下它，整个人就会变得麻木，感觉不到痛苦。上战场前，照例姐妹们都会喝上一碗。”
　　杨帆的心里打了个突，默默地把酒囊还给飞樱。
　　两人相对无言。

　　飞樱举起酒囊喝了一口，垂着眼眸对杨帆说：“抱歉，利用了你。”
　　“没有。”杨帆轻轻地摇了摇头，“如果不是你，我也不知道女儿岛看似和平的表象之下，隐藏着这样残忍的许多事情。”
　　“你以后……可还愿意认我这个姊妹？”飞樱长出了一口气，轻声问道。
　　“当然愿意。”杨帆微笑着点了点头，“虽然能够理解，但是我也不喜欢现在这样的女儿岛，这里，本该是一个崇尚和平的国度。崇尚和平，一定是白鸽和青榄的初衷。”
　　“嗯……”飞樱轻轻应了一声，“过不多久，雪妹便将为你召开长老大会。”
　　“长老大会？”杨帆疑惑地问。
　　飞樱点头：“你须得在长老大会上向各位长老们陈词，由她们定夺你最终的去留。不过依我所见，你大概可以留下。”
　　杨帆长出了一口气，看向医母白鸽的雕塑，不再说话。
　　飞樱沉默了一会儿，缓声说道：“圣训有云——世间男子是神明所创造出来的残次品、下等人，世间女子是神明所创造出来的完全品、上等人。
　　女子理应是统治和筛拣男子的，因着男子天生暴戾嗜杀、好勇斗狠，才将本属于女子的权柄给剥夺去了。
　　女儿当以端本正源为己任，匡扶正义，将全地上欺压和折辱女子的男子尽数斩杀，将其中愿意顺服于女子的悉心教化，使他们再无反叛之心——”
　　“嗯？”杨帆一时不解其意。
　　“这是十八世白鸽大人所传承下来的圣训。”飞樱接着说。
　　“煞有介事，冠冕堂皇。”杨帆颇有些嗤之以鼻。
　　“你这模样可不能让长老们看见，不然你死定了。”飞樱好心提醒她。
　　“我不怕死。”杨帆抬手抚上了胸前的罗盘，“更何况，我是神的使者，我来，是受战神青榄所托。”
　　飞樱蓦然浑身一凛，目光晃动地看向杨帆。
　　“……我希望，我能够帮助这里做出改变。樱姐，你还不知道吧，我是从地球上来的。在我的故乡，是看不到南十字星的，那里只有北斗七星。而我生活的时代，科技的发展领先这里至少千年。”
　　她的目光深邃旷远，使人震撼。那里，似乎有着数以千万光年计之远处的星云和宇宙。
　　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世界的认知，依然停留在地的尽头是海，海的尽头是天，天是没有尽头的。
　　而杨帆对世界的认知，却是地球是一个鸡蛋，人类住在蛋壳上面，地球之外有太阳系，太阳系之外有银河系，银河系之外有比邻于它的无数星系和星云，星系和星云之外有宇宙，宇宙之外或许还有更多的宇宙……
　　她们对世界的理解，起步就是不一样的。
　　杨帆微垂着眸思量片刻，抬眼望向飞樱：“樱姐，我的确不是个聪明人，但至少我知道，建立在奴役和践踏别人的生命之上的所谓正义，并不是真正的正义，而是打着正义之名的明火执仗。恕我直言，你们这样做，跟海内国度没什么两样。”
　　欧洲人的十字军东征，希特勒的犹太人大屠杀，日本人的大东亚共荣……
　　翻开史书，满满的都是前车之鉴。
　　只不过是……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罢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
　　杨帆叹息。
　　杀戮从来都是仇恨的延续，而不是倾轧的终结。
　　“小帆妹妹……”飞樱嘴唇翕动，轻唤了杨帆一声。
　　杨帆此刻就站在青榄的雕塑前面。
　　月光斜斜地将光影打在她的身上。
　　就好像……
　　她身后那青榄先圣的雕塑，是月光下被拉长的，她的剪影。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飞樱想要将她唤作“青榄先圣”，而不是“小帆妹妹”。
　　她不禁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给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