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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十·决志】 道不同不相 ...

  •   【十·决志】
      海燕搀扶着杨帆来到主天岛的医馆。
      刚一躺下沾到枕头,杨帆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
      刚才所经历的一切,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此刻躺在床榻上的杨帆就好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甚至让海燕看着看着都觉得心生恐惧。
      她……
      会不会……
      已经死了……?
      海燕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伸张杨帆的鼻尖。
      温热绵长的鼻息包裹萦绕着海燕的指尖。
      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幸好……
      她还活着。

      这一觉,杨帆睡得并不定当。
      无数纷杂的场景就像走马灯似的在她的脑海中极速闪过。
      快到她甚至连前一个都没看清,后一个就接踵而至。
      她陷在天旋地转的梦境里面,就像是一个无所凭依的濒死之人深陷沼泽。
      悬空的感觉使她心慌意乱,可她却无从挣脱。
      眼见得,豆大的汗珠遍布了杨帆的前额,而海燕,却只能揪心地为她小心擦拭着。

      “阿玉,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衡来到心瑶的住处时,她正在那里调弦弄筝,似乎是在构思自己新谱的一首曲子。
      她看到玉衡时,刚要招呼她过去坐下,跟着就注意到她把衣服换了,纹章也摘了。
      此时此刻玉衡身穿的不是代表着音律氏的副族长、少律官的深衣长袍,也没有佩戴少律官的纹章。
      她只穿了一件普通岛民的衣裳。
      “岛上的秘密,我已然知晓。”玉衡眸光黯然。
      她没有与心瑶交接视线,只是径自把少律官的纹章放在心瑶的桌上。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心瑶。
      在此之前,她全当心瑶是自己的知音,她也十分喜欢同心瑶亲近。
      而今……
      她却只想从心瑶的眼前逃离。
      她实在是不想见到心瑶。
      她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她如今一心仰慕的那个人,竟然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她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心瑶的指尖。
      正是这修长好看的手指弹奏出了许多与她相知相和的音律,也正是这修长好看的手指,沾染了罄竹难书的血腥。
      “原是这般。……”心瑶点了点头,似乎是心下了然,“你此番莫非是要离开女儿岛?”
      “正是。”玉衡点了点头,“天籁之音是用来养心敬善的,而不是用来歌颂你们的罪恶。”
      “呵,你真善良……”
      心瑶用指尖轻轻地撩动了一下琴弦,一个一个地从指尖拔下弹琴用的拨片,把它们排成一排放在桌上,“你先前问时,我与你说,这拨片是象牙做的。实则不然。它是用青壮男人的头盖骨做的。
      一头男人的头盖骨,便只能够做出五个这样的拨片来,要想凑出一副,须得宰杀两头青壮男子。——我前些日子送你的那三副拨片,你用着可还趁手?”
      “你?!”
      玉衡头皮一炸,跟着栽了两栽晃了两晃,眼前一黑,几欲昏倒。
      她踉跄两步,好歹扶住了桌沿。
      那一排抛光锃亮的骨质拨片,就像一排钉子似的,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眼仁,使她浑身刺痛。
      她思及前些日子的某一天,在结束了对一些新入门的音律氏的姊妹们的教习过后,自己刚要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就看见心瑶一道风儿似的巧笑嫣然地推门而入,揣着三个手掌大小,雕镂好看的暗红锦盒,说是送给她的礼物。
      甚至初见这“礼物”时的那份惊喜,依然恍如昨日。
      她记得,心瑶笑着对她说,这是用出产自海内国度的名贵的象牙制作而成的。
      玉衡道谢过后,跟着取出了一只透亮清滑的拨片,捏在手里调试了一下音色。
      玉衡是知道的,拨片之于乐曲,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若是劣质拨片戴在指尖,时常便会不慎勾得弦颤,使乐律中增添许多层叠绵延的杂音,便是调弦弄筝的大家高手,一旦用了劣质拨片,也不能够发挥出本身琴艺的十分之一。
      而好的拨片却不然。若是用了好的拨片,弹出的曲调便清脆悦耳,毫无杂音,便算是刚入门的生涩学徒,也能够弹出臻于天籁的曲调。
      那拨片柔软透明,却不易折断,这让玉衡十分爱惜。

      “我如何?”
      心瑶像爱抚似的,悠悠然地抚着琴弦,站起身来,“还有这琴——我最早送你的那一张琴,你如今可还在弹着吧?”
      她用小指轻轻地勾了一下琴弦,发出了“嗡~~”的一声缠绵音色。
      玉衡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你想必是猜到了。”心瑶见她这副模样,不禁扑哧一笑。
      她当初送给玉衡那张琴的时候,只说那琴弦是牛筋做的。
      “用男人的筋络弹奏出来的曲调,确是别有一番缠绵温存。”
      她微微倾身,唇角勾着玩味的浅笑,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玉衡。
      玉衡只觉自己如坠冰窟,浑身冰凉,甚至手指和脚趾都凉的没有了知觉。
      “这一张琴啊,所耗费的工料可就多了——七弦的琴,须得宰杀年少的男子两头,青壮的男子三头,大限的男子两头,才能做出这么一张。二十一弦的,用料须得三倍。二十五弦的——”
      “够了!!!!!!!”玉衡颤抖着出声,打断了心瑶的话,“够了……”
      她的语声变得哽咽。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面前这人,是被她视为知己,视为长姐的女儿岛长律官,音律氏的族长,心瑶大人。
      在她二十余年的生命里,她从来都还没有由衷地倾慕和敬仰过谁。
      心瑶是第一个,是第一个让她玉衡打心底里佩服的人。
      谁曾想,她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恶魔。
      “如何?听不下去了么?觉得我很残忍?”
      心瑶将手掌缓缓抬起,搭上玉衡那在她面前显得消瘦异常的肩膀,“可这些,却都不是我们的首创——你在海内虽为贱民,但到底是生活在较为开化的王城里面,终日里圈禁在那青楼柳巷里面不得外出,且仗着船王陛下的王法,那些暴虐无道的贵族们到底不敢过于放肆。
      你若去到下级贵族,特别是卫戍武师的藩地上,你就会看见不一样的景象——有的卫戍武师在部下们打了胜仗以后,会把自己年轻貌美的平夫人挑几个出来蒸熟了犒劳他们。
      他们也喜欢从平民和贱民以及奴隶里面挑选一些姿色尚可的女人出来,将她们的皮肤给活剥下来,在上面修文作画,谓之美人纸。
      他们还喜欢用年幼女子的骨骼做乐器和笔杆,用她们的头盖骨做灯台和砚台。他们甚至还会从贱民们每隔几年上交的婴儿里面挑选一些细皮嫩肉的女婴,用精细的食物喂养她们,以待宴会宾客之时宰杀食用,谓之不羡羊。
      至于海上浪人的暴虐残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会用女人的筋络做弓弦,以为那样可以把厄运带给敌人。他们会故意让女人感染瘟疫,然后用投石器把她们活活摔死在敌人的岛屿上,让瘟疫传播开来。
      他们会把他们捉到的女人糟蹋够了过后绑住双手,敲晕了吊在梁上活活割下她们的皮肉烤了来吃,甚至会从怀孕的女人腹中活活将胎儿剖出捣碎了做成肉羹,将女人绑在铁棍上架在火上活活烤熟了大快朵颐——
      难道,他们就不残忍么?!是他们残忍在先,我们才这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们并不是像他们那样,以这种残忍取乐。我们是以这种残忍复仇,为那些被这等残忍折磨致死的姊妹们复仇!
      阿玉,你知道么?那些海上浪人被活活地架在火上烤的流油的时候,也是会惨呼哀嚎的。但是他们当初把被他们捉去的女人架在火上烤的时候,笑得却可开心了。这些,都是他们的咎由自取!既是他们作孽在先,便怨不得我们变本加厉地追讨回来。
      对于我们音律氏来说,世界上最美的旋律,就是仇人的鬼哭狼嚎。如此想来,你不当这少律官也好。毕竟,我们时常会用我们的仇人来演奏音乐,特别是女儿岛十七世浩劫的忌日、十八世尊的生辰以及十八世尊的忌辰。
      每年的这三天,女儿十六岛的每个分岛,都会送来五十头牲口,合计共有八百头,使我们音律氏的姊妹们用它们演奏音乐,向遭逢浩劫的姊妹们的亡灵和十八世尊的圣灵献祭,以为告慰。
      我先前还曾想过,等你正式归化为女儿岛的岛民以后,举办一场这样的钟鼓盛会,由我来指挥,让你当首席乐师。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
      心瑶叹了一口气,难掩失落。
      她本以为,身为贱民,在海内国度遭遇那许多倾轧和折辱的玉衡,会很容易归化她们,认同她们的理念。
      结果她想错了。
      虽然遭遇了那许多倾轧和折辱,但她依然留存着一片纯善之心。
      玉衡痛苦地攥住了胸前的衣襟,大口地喘息着。
      良久,才目光闪动地抬眼与心瑶对视。
      心瑶如今就站在她的面前,但她却感觉心瑶离她十分遥远,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似的。
      她稳了稳心神,说:“可是……你们捉拿回来的所谓牲口里面……难道就没有无辜的人么?他们……他们也是母亲的儿子,总有母亲盼望着他们归家……你想一想他们的母亲,你的心……难道就不会痛么……”
      “哼……”心瑶嗤然一笑,不以为然。
      她轻轻地拍了拍玉衡的肩膀循循善诱似的问道,“难道……那些被虐待致死的姊妹,她们就没有母亲了么?你该扪心自问,到底是我们女子之中的加害者多,还是他们男子之中的加害者多?
      这世间的男子,天生就是兽性未泯的野兽,野蛮是他们的天性。他们天性残忍,生来便愿意好勇斗狠,只能通过成长中的教化来镇压他们的天性。但他们的这种天性却是铭刻在骨血之中的,只能够被镇压,却不能够被磨灭。无人知晓,他们的狂性何时发作。”
      心瑶缓缓地将手掌沿着玉衡的肩峰滑落,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掌,柔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温声软语:“阿玉,你若要怪,便去怪那海内国度的法度和世道。我们没有错,是他们错了。他们的法度和世道,全然是建立在对世间女子的奴役上面。他们将世间女子困于方寸,不让她们抛头露面,不让她们研习技艺,不让她们读书识字,更遑论拥有思想……
      他们像农人对待土地那样,毫无休止地将他们的种子播撒在土地之上,收获一代又一代属于他们的奴隶……可实际上,我们才是真正的农人。我们拥有土地,我们掌握着筛选种子的权柄,淘汰那些糜烂腐朽的种子,种出挺拔健硕的果实。
      可如今,身在海内国度的姊妹们的权柄全然被他们用暴力和谎言夺去了。她们浑浑噩噩地被奴役着而不自知,她们身不由己地用那些糜烂腐朽的种子种出阴暗猥琐的果实。
      你是否能够想象得到,咱们女儿岛的土生岛民,能够长到如今这般身量,才不过是筛选了三百余年的结果?我们的姊妹们夺回农人筛选种子的权柄,不过才将将三百余年,就能有此等收获,若是三千年,三万年呢?
      只要这世间、那王法一天不停止对女儿家的奴役和戕虐,我们,便奉白鸽先圣和青榄先圣的圣名,一天不停止对他们的复仇。如今我们杀掉一头男子,这世间便会少一头戕虐女子的野兽……如你所见,我们的所作所为虽然暴虐,但却是在替天行道。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心瑶姐姐……你说服我了……”
      玉衡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将它叹出,“我能够理解你们的理念。”
      “阿玉——”心瑶雀跃似的勾了勾唇角,连眼睛都变得雪亮。
      “但是。”玉衡目光坚定地直望着心瑶的眼眸,“我却不会践行你们的理念。未经人苦,莫劝人善。我的确没有立场阻止你们,但我也不会加入你们。——从今往后,你我便是陌路。”
      说完,玉衡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心瑶一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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