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83、【九·神使】 过往的一些

　　【九·神使】
　　船上只剩下三人。
　　倒地不起的杨帆，六神无主的海燕，还有仿佛置身事外的白鸽大人。
　　白鸽大人走远了一些，对海燕说：“多亏你的好姐姐此番真情流露，我即刻赦免你们除籍流放的重罪。若你们愿意，我们今后便还是姊妹，若你们不愿，我也会派人护送你们离开星罗千岛，去寻访一个安定的去处。”
　　白鸽大人扶着船舷，远望海面，似乎是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不禁轻笑出声：“小帆妹妹如此敬仰白鸽先圣，确然使我难以置信——她方才说，我不配继承宗名。这二十多年来，除她以外，只有一个人胆敢与我这般言说。”
　　海燕张皇失措地抬起头来看向白鸽大人，还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杨帆护得更紧密了些，生怕白鸽大人要对杨帆不利。
　　似乎是感觉到了自己背后的视线，白鸽大人回转过来看向海燕，微笑着轻启双唇：“落雪。”
　　海燕微蹙了眉，似有不解。
　　“这是继承宗名之前，我为自己取的名字。”白鸽大人温声解释。
　　她似乎又恢复了一如既往温良纯善的模样，和蔼可亲的语调使人如沐春风。
　　若不是地上躺着的杨帆，还有白鸽大人下摆上的斑驳血迹，海燕一瞬间甚至都快要相信了，刚才的一切，全部都是做梦。
　　却听见白鸽大人接着说：“想来教习姑姑还未曾告诉过你们，女儿岛上的女儿们在成人之前没有名字，她们属于家门，由门主姐姐教导，各自也只分别以入门先后顺序，按彩虹颜色取名。成人以后，才可自立门户，取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带领属于自己的家门。
　　这是白鸽先圣所崇尚的天道，万物始于无名，而成于有名——天地初开之时，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此后清浊之气各自孕育出了一个魂灵，清者为澈，浊者为沉，两者皆都有了自己的神识。清神为自己取名作清澈，浊神为自己取名作沉浊，此二神，便是孕育这天下万物、十方世界的始祖母亲。”
　　不知为何，海燕忽觉鼻头一酸。
　　她强忍着想要落泪的冲动，镇定地说道：“医母白鸽的初衷，想来是极好的。……”
　　她似乎是被感动了。
　　她从未听闻过这样顺其自然、自然而然的创世神话。
　　没有杀伐、没有征战、没有压迫、也没有谋算，只有浪漫，震撼人心的浪漫。
　　然而海内国度的创世神话却是这个样子的——
　　【起初，神创造了天地。神站在地上将额头的一滴汗水抹下，那滴汗水跌落在了泥土里面，生根，发芽，结出果子。
　　正是从那只果子里面，长出来了世界上的第一个男人，其名为昆。
　　神见这是好的，就在昆的心腹里面埋下了种子，取名“神晶”，并用结那果子的泥土为昆抟土造人，捏造出来了一个伴侣。
　　昆的伴侣用神恩赐给昆的神晶为昆生下了许多孩子，传承了昆的神晶的，被称为男人，没有传承昆的神晶的，则被称为女人。神的神晶只在男人之中传承接续，所以，男人天生就是比女人高贵的存在。
　　从那以后，男人们和女人们在地上繁衍生息，他们，就是所有人类的祖先。】
　　虽然听上去煞有介事，但仔细琢磨，却又觉得大为荒谬。
　　然而这些所有荒谬的地方，它们的解释权都归于灯塔山上神圣而高贵的祭司。
　　那是一群没有姓氏，地位却比四大船王还要尊崇，并且只有四大船王能够与之对话的圣者。
　　传说，他们是神的后裔。

　　“白鸽先圣的初衷，确然是极好的……”白鸽大人轻轻地叹息一声。
　　“但也确然是不切实际的。”海燕稳了稳心神，定定地望着白鸽大人。
　　“不错，海燕妹妹，你很聪明。”
　　白鸽大人赞许地对海燕点了点头，“相比较蠢钝无知的杨帆妹妹，我还是更加喜欢蕙质兰心的你一些，换作是你——”
　　海燕神情淡漠地摇了摇头，对她的青睐有加表示敬谢不敏，甚至还擅自大逆不道地更改了对她的称呼：“真是抱歉，让……落雪大人失望了。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像你们这样，做出这些惨绝人寰的事情。
　　诚然，当初那些海上浪人为非作歹，那个姊妹之中的叛徒罪大恶极，但是，为何巡航之人疏于防范，为何各岛岛主没有组织御敌，为何各个岛屿没有安置烽火信号，没有设置警钟警报……
　　那些所谓先辈只知道与海上浪人不共戴天，她们可曾知道反思自己的过错。我竟不信，战神青榄作古后的数百年间，便只出了一位天云世尊。她们可曾想过，在天云世尊之前的其她与她风格相似的先辈，是不是被她们以种种缘由埋没？
　　你方才也曾说过，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那位天云世尊也绝无机会成为你们的世尊。——那么在她之前的其她人呢？她们本有无数机会防患于未然，却一直闭塞视听，一意孤行。在我看来，没有原则的善良，根本就不是善良，她们，才是真真正正的愚蠢。”
　　“你……也罢，难怪她会喜欢你们。都是一些离经叛道之人……”落雪终于服软，无奈地叹了口气。
　　“离的是伪书烂经，叛的是歪门邪道，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离经叛道？执着是好事，但是路走歪了，也该及时改正过来……
　　子曾经约过，人是人他妈生的，妖也是妖他妈生的，所以说做人……不对、不是子，是唐僧约、说过的……妈的、记糊涂了……咳咳……”
　　经过这样一番针锋相对的对峙，不知何时，杨帆也在海燕的怀里醒转过来，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在我看来，极端不是好事，无论是邪恶还是善良。”
　　“你们还真是一路人……那个混账也同我说过这等胡话。……”落雪心有不忿地咬牙切齿。
　　“妈妈……救命啊……”
　　海燕微垂下眸，眸光黯淡地低声喃喃，“昨天晚上，飞樱姐姐已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与我说了。那个故事，她讲述得非常痛苦。
　　那个被飞樱姐姐拦腰斩杀的拓荒者船队的少年，至死前的最后一声都在哀叫着自己的母亲……我不知道，现如今的女儿岛，终究是有多么铁石心肠，才能够将一个人教化得只知屠杀，年近三十，才晓得恻隐之心为何物。……我不知该说你们是可悲，还是可恶……”
　　“可是世间的事情，却也并不像你们想得那般简单。”落雪还要再说下去。
　　“我可以帮你们让女儿岛的科技领先这个世界至少五百年，但是与之相对应的，我也希望你们不要再玩这种杀人游戏了，它一点都不好玩。……”杨帆的声音适时却虚弱地传来，“医母白鸽所想要造就的国度，一定不是现在这样的国度。……”
　　“至少五百年？杨帆妹妹，你莫非是在痴人说梦。”杨帆说的话实在是太过难以置信了，以至于落雪一瞬间的反应是只觉好笑而不是惊诧。
　　“……待到南十字星再次归于正位的那一日，我必归来与我的姊妹们相见……”杨帆语声低沉地说出了这句话，然后，抬眼定定地看向落雪。
　　紧接着，她见证了落雪脸上的表情从好笑转变为惊诧，由惊诧又转变为惊恐，紧接着又由惊恐转变为惧怕。
　　身为堂堂统领女儿十六岛的总岛主的她，此刻竟是颤抖着几乎快要跪下。
　　这是只在女儿岛的总岛主之间代代传承的密语，是战神青榄临仙去之前与后继者的约定。
　　如今南十字星已然归于正位。
　　那么……
　　眼前的这个人……
　　只见杨帆缓缓从怀中摸出当初把她带来的那个罗盘，向着落雪询问：“你见过它么？”
　　“这是……！！”落雪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久已遗失的……青榄先圣的遗物……”
　　它曾陪伴战神青榄征战四海，见证了属于她的那个，四海维尊的辉煌时代。
　　杨帆把罗盘收回怀里，撑着甲板站了起来，走向落雪：“好了，我现在知道她是谁了，所以，我大概也知道我是谁了。花姐，你不用这么诚惶诚恐的，我不是她的转世。既然你们尊她的名为圣，那么，换个更贴切的形容，我应该是，神的使者。”

　　“神的……使者……”落雪目光恍然地看着杨帆。
　　杨帆笑着伸出手掌：“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杨帆，杨树的杨，扬帆的帆。我来自地球，那是一个科学和技术先进到让你们难以置信的时代。所以，我有这个信心，让你们在终止杀伐的前提下，守护女儿岛。
　　这片岛屿是白鸽和青榄的国度。你也晓得，她们始终崇尚和平。所以，这片土地，自始以来，就不应该出现杀戮和血腥。”
　　“使者大人……”落雪目光晃动地看着杨帆，似乎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杨帆拍了拍落雪的臂膀，对她表示友好：“别了吧，咱俩谁跟谁？花姐，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小帆吧，说实话，我也不想当什么大人。在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那个时代，我们提倡的是人人平等，没有什么大人小人，大家都是一视同仁。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落雪稳了稳心神，这才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好。”
　　杨帆想了想，又说：“还有，继承宗名这回事，就到此为止吧。”
　　落雪忽而双瞳震动，难以置信地看向杨帆，一时间竟似是忘却了言语。
　　杨帆笑着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当年，达摩祖师向慧可传承衣钵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禅宗法门传承六代便不需再传，两百年后，世人定会有新的智慧，也将开始他们新的修行。——我记得你上次说过，自医母白鸽和战神青榄作古至今，已经过去四五百年了。
　　更何况，任何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陷在条条框框里活成别人的样子。医母白鸽是独一无二的，战神青榄是独一无二的，天云是独一无二的，小燕子是独一无二的，我是独一无二的，你，当然也是独一无二的。这样才对。不然跟去削足适屦有什么两样？
　　而且，我也很喜欢你的名字。你在岛上这么多年，应该没有看过真正的雪花吧？嗯……它跟樱花飘落时候的模样很像。”
　　落雪瞳孔一缩，眼神中透露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
　　杨帆了然似的点了点头：“我觉得你其实挺喜欢她的，她应该也挺喜欢你的吧——准确的说，或许应该说这是……心悦？相比较身已许国再难许卿的故事，我还是更喜欢看每个人都能够称心如意的故事。相比较让她把岛外的世界画给你看，讲给你听，你难道不想亲眼去看看外面的雪山、沙漠、森林和草原么？”
　　落雪沉默片刻，忽然莞尔一笑：“我被你说服了。”
　　“我很荣幸。”杨帆也笑了。

　　帆船返航，在主天岛的港口停靠。
　　一行人来到圣域，有一名身形高挑的女人正背对着她们端正跪在白鸽和青榄的雕塑跟前。
　　正是飞樱。
　　“樱姐，我赢了。”杨帆远远地就迫不及待地出声。
　　飞樱站起身来，看向由远及近的三人。
　　“你的确没有所托非人。”落雪似笑非笑地看她。
　　“是你慈悲。”飞樱挽唇，微微张开双臂。
　　落雪脚下一顿，下意识地看向杨帆和海燕，一时间有些进退维谷。
　　“我就过来跟你打个招呼。我得先去医馆喝点药歇歇，我现在虚得很，晚点再跟你聊。走吧，小燕子。”杨帆下意识地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再加上自己的确需要休息，就非常识趣地想要带着海燕离开。
　　“嗯。”飞樱点了点头。

　　杨帆和海燕转道离去。
　　走在小路上，杨帆轻声开口：“小燕子，你说，白鸽和青榄，她们两个……会不会是情侣啊？”
　　海燕点了点头：“我觉得是。之前总是听别人说起金兰姊妹，想来说得正是这女儿岛上的情侣。”
　　“说实话，我挺羡慕她们的。”杨帆似乎对此事接受得顺理成章，并没有吓得鸡飞狗跳，表现得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模样。
　　杨帆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远处。
　　她看见并肩而立的白鸽和青榄，还有雕像底下相拥的二人。
　　“挺好的。”杨帆唇角勾着，忍不住笑。她转眼看向海燕，贼溜溜地压低声音问，“哎，小燕子，其实……我有点儿好奇，就……你觉得，她俩谁是攻啊？”
　　“你这满脑子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真不要脸。”海燕白了她一眼。
　　“我觉得樱姐和青榄比较攻一点。”杨帆若有所思。
　　“喂……”海燕又好气又好笑地表示无语。
　　“哎，小燕子，你说……她们会不会歧视异性恋啊？咱们两个可都是异性恋……我怕遭人挤兑……”杨帆说得十分小小声。
　　“怎么会，你不是神的使者么？”海燕挑着眉毛打趣杨帆。
　　“也是。……”杨帆从怀中摸出罗盘，定定地陷入了沉思。
　　杨帆晓得，今天对峙的胜利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