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81、【七·静海】 沉默的过往

　　【七·静海】
　　无风无浪。
　　无声无响。

　　这里是废墟之海，是女儿十六岛最中心的地方。
　　有一名劲装女子在船楼的舰桥里掌舵。
　　她们驾着一艘二十绳左右的小型细长冲锋战舰，从主天岛来到这里。
　　一进到这片海域，杨帆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里的感觉让她似曾相识。
　　战舰没有放下船桨，只是依靠着风力缓缓而行。
　　她们渐渐靠近了废墟之海的中心地带，跟着，杨帆就看见了一堆废墟。
　　好大一片废墟！

　　千帆归寂，万船同冢！
　　这里的感觉，跟她和海燕曾经无意中去到过的船冢好像！
　　她目光闪动地与海燕对望。
　　却见海燕微蹙着眉头，瞬也不瞬地紧盯着渐渐迫近的那一大片废墟。
　　“不一样……”海燕口唇翕动，喃喃自语似的说。
　　杨帆也颇有些凝滞地抬头看向那一片废墟。
　　的确不一样。
　　只看了一会儿，她就觉得十分压抑。
　　压抑得让她都有些喘不动气了。
　　揪心的感觉，铺天盖地地汹涌而至，顷刻间，漫溢了杨帆的胸腔。
　　她大张着嘴，深吸了一口气。
　　同样凝滞的海洋气息灌进了她的胸腔。
　　好像……
　　还有些许腐烂枯朽的味道。
　　杨帆有些难受，甚至想要呕吐。
　　要知道，她的晕船早已经在这将近两年的航海行程中全然好的利索了。
　　为什么……
　　会这样……

　　白鸽大人吹起了一把一臂多长的号角。
　　号角声低沉，深远。
　　在这空旷辽远的海面上蔓延开来，就像是回港的轮船拉响的汽笛一样。
　　杨帆不禁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十六声。
　　白鸽大人的号角，整整吹了十六声！
　　它一定有什么寓意。

　　战舰远远地绕着那一坨像个小山一样的废墟转了整整一圈才调转船头，向废墟驶去。
　　随着它与废墟的愈发靠近，杨帆看见了，堆积如山的废墟最高处，那里直挺挺地插着一柄精钢长刀！
　　看这废墟的荒芜模样，料想这把长刀已经镇在这里至少有一两百年的年头了。
　　不知它是用什么材质做出来的，整个长刀的刀面还是那样的寒光闪闪，在晴空万里的太阳底下，泛着不合时宜的，惨淡冷光。
　　白鸽大人示意船员在距离废墟近十米的地方下了锚。
　　船舶停当，白鸽大人把号角收在一旁，指了指眼前的废墟：“这就是你要的理由……”
　　杨帆抬眼看向面前的废墟，良久，仍旧是不解其意。
　　白鸽大人悠悠地叹息了一声，将女儿岛的故事娓娓道来：
　　“事情，要从白鸽十七世说起——”

　　在白鸽十七世之前，女儿岛的确是一个平和向善的国度。
　　女儿岛上的岛民们从来不主动侵略别人，当然，她们也不会放任自己被侵略。
　　从青榄先圣时期，女儿岛的岛民们就养成了崇德尚武的习惯。
　　她们在精进医术和武艺，经营女儿岛之外，还会去海上拯救落难的拓荒者船队的航海士，帮助他们修葺船舶，补充物资，治疗伤病等等。
　　就算是遭遇了凶狠狂妄的海上浪人，她们也不会主动出击，而是选择挂免战白旗，率队避开。
　　自然，那些海上浪人要是对她们穷追不舍，她们也不会手下留情。
　　她们严格恪守着做人的底线。
　　战胜那些前来进犯的海上浪人以后，她们只是把那些侵犯她们的海上浪人活捉回来填海造岛、开荒种地以及制造战舰、锻冶兵器等等，并不会伤害他们的性命，甚至连过分的体罚都不曾有。
　　待到五年期满，就会蒙上他们的眼睛，给他们一条船和足够的淡水、食物，把他们放在一个远离女儿岛的洋流上，让他们乘着洋流漂去远离女儿岛的地方。
　　为得是让他们吃一堑长一智，往后不要再多行不义了。
　　却不想，在白鸽十七世时，她们遭遇了细作的离间。

　　在白鸽十七世及那之前，来到女儿岛的姊妹并没有为期半年的“观察期”。
　　女儿岛的岛民们从前来进犯的海上浪人的船舶上面救下来那些被他们圈作禁脔，以供发泄的随船姬妾以后，都是直接让她们归化为女儿岛的姊妹，对她们极尽善待。
　　却不想，这里面出了一个叛徒。
　　有一个被女儿岛的岛民们救下来的随船姬妾，在取得姊妹们的信任以后，偷走了看押那些海上浪人的囚牢的钥匙，趁着夜色把他们给放了出来，还抢占了女儿岛上的两处硫磺矿和两处兵工厂以及两处船坞，窃取了许多兵器和硫磺焰硝弹药。
　　女儿岛的岛民们从未想过会被自己极尽善待的姊妹给背叛了。
　　再加上夜色的掩护，那些本就训练有素，又有了充足的兵器以后，更是如虎添翼的海上浪人们，如入无人之境，大杀四方。
　　不多久，就攻占了一座从岛。
　　那些海上浪人不愧是久经战场。
　　他们在取得了女儿十六岛的地图以后，采取了包抄围剿的策略。
　　他们驾着战舰沿着顺时针的方向攻城掠地，长驱直入地把整整八个从岛都给夺了去。
　　女儿岛上值守的岛民们不是没有发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只不过，那群海上浪人太狡猾了。
　　他们安排了一些女人站在船头，逢有女儿岛的岛民们过来问时，她们就说自己是在巡航，让她们不要多心。
　　从未出过海，见识过外面的，可以称得上是淳朴天真的岛民们自然不会想到被离间了这一层面。
　　她们选择了信任这些姊妹，将她们放行过去。
　　那个时候，女儿岛的岛民们还是跟自己所生的孩儿住在一起的，包括她们的儿子。
　　那些邪恶的海上浪人杀掉了从岛上的中老年和壮年女人，只留下了那些并无力跟成年人相抗衡的十三四岁左右的女孩，和七八岁左右的女童。
　　他们策反了女儿岛上土生岛民中的一部分男性，用“事成之后，作为奖赏，每人会分得二十个女人来当你们的奴隶”的许诺，引诱得他们加入了海上浪人的阵营，对自己的姥姥、母亲、姑姑和姊妹们兵戈相向。
　　有了新加入的战力，那群叛逆的海上浪人更是所向披靡！
　　他们将人数庞大的叛军分为八队人马，抢滩登陆各个主岛，准备给女儿岛实施最后一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每个岛上的叛军，都打到了那个岛上最后的要塞——
　　书馆。
　　这是她们有着先见之明的青榄先圣给她们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
　　书馆是一个巨大的堡垒般固若金汤的建筑，它的地下室里有水渠和粮仓，还有各式武器装备，以备不时之需。甚至它的存量足够五千人支撑一个月之久。
　　但是书馆一旦被攻破，女儿岛就算是彻底完了。

　　就在这风摇破碎，大厦将倾的危急时刻，土生岛民中一个名叫天云的女人站了出来，力挽狂澜，拼死将战局扭转了回来。
　　她从小就是一个主战派。
　　小小年纪，就表现出了极为骇人的攻击性。
　　甚至二十左右岁的时候，还因为虐待身为海上浪人的俘虏，被白鸽十六世和青榄十六世两位大人罚着在圣域里头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说起来……
　　倒也不算是虐待。
　　天云的金兰姊妹不是土生岛民，而是她们从海上浪人的贼船上救下来的随船姬妾，也就是那些海上浪人们航行海上慰藉孤苦的奴隶。
　　天云把她救下来的时候，她发着高烧，大腿上还被用烙铁烧焦了半张脸大的一块肉。
　　因着居住环境的潮湿恶劣，饮食上面也是被极尽克扣，这块烫伤总是好不了，甚至已经感染化脓，流着臭鸡蛋的蛋清一样浑浊发臭的黄色脓汁。
　　武艺高强，医术也很高明的天云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整整一个月，才好险将她给从鬼门关里生拉硬拽地拖了出来。
　　病好以后，天云还是隔三差五地去这位名叫蝴蝶的姊妹那里走动，关照她的伤情。
　　一来二去地，两人就要好上了，最终结了金兰契，成为了金兰姊妹。
　　数月过去，天云还是对蝴蝶腿上的伤耿耿于怀。每每见了那块虬结狰狞的伤疤，就总是揪心的疼。
　　她就问蝴蝶那是谁给她烫的。
　　蝴蝶推三阻四地总不愿意说，老是跟她表示，都过去了，不要再追究了。
　　然而总架不住天云的软磨硬泡，蝴蝶还是说出了一个名字。
　　天云二话不说地就去服苦役的海上浪人堆里找到了那个海上浪人，把他提溜出来，用鞭子把他抽的皮开肉绽，半死不活，血和屎尿都流了一地。
　　她这才多少消了点气，甩下鞭子拂袖而去。
　　当天下午，她就被白鸽十六世召唤过去，罚到圣域里头跪着面圣思过。
　　天云原是个有本事的，特别是武艺高强。青榄十六世早有意在自己退位后，将青榄这个宗名让她继承。
　　不料想，她竟然闹了这么一出。
　　青榄十六世恼她德不配位，恨她狠厉暴虐，是个不仁不善的狂魔，与青榄先圣平和向善的主张大相径庭。
　　这种人，自然不配继承青榄的宗名。
　　从那以后，青榄十六世便打消了让天云继承宗名的念头，甚至连岛主都没让当，只让她当了一个顶门立户的门主，并在退位以后，将青榄十七世的宗名继承者另谋贤能。
　　而天云却也不在乎，她依然我行我素。
　　如此，直到女儿岛遭此劫难。

　　天云惯使一杆铸钢大刀，那是她自己锻造冶炼出来的。
　　为了尽可能地去除杂质，她没有用女儿岛上的炼铁炉，而是去星罗千岛找了个活火山，在那里守着沸腾的岩浆直锻造了七七四十九天，才造出来了那么一口锋利宝刀。
　　只不过，女儿岛素来平和向善，对待前来进犯的海上浪人，也是严禁杀伐，只许活捉。
　　天云的那口宝刀一向派不上用场。
　　她虽然总是刀不离手，但是每逢与海上浪人遭遇缠斗之时，便也总是只能用刀面去拍人，用刀柄去戳人，从未用刀锋砍人。
　　女儿岛遭遇屠杀的时候，那柄大刀就在她的手上。
　　她那时住在主风岛上。
　　知晓了叛军前来进犯，她第一时间把蝴蝶送去书馆中安顿好了，便提着长刀，跨马而去。
　　她像是一个被解开封印的魔鬼，虎入羊群一般地冲杀进了叛军的队伍里面，将大刀横在身侧，扇面似的左右挥扫着。
　　她的刀实在是太快了。
　　大刀过处，寒光闪动，那些反叛者还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奔跑叫嚣着，便发觉到下半身似乎是没了知觉。
　　跟着，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腰部以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的意识还在，人却已被拦腰斩断，他们的腿脚，俱都摔倒在了他们身后两步之遥的地方。
　　不多时，他们先前还极为疯狂的叫嚣声就被他们凄厉的惨叫声给淹没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爬着不计其数的被拦腰斩断的男人。
　　他们痛苦地哀嚎着，垂死地挣扎着。
　　被血水浸透了的天云越战越勇。
　　虽然她武艺高强，眼疾手快，但是她的身上还是中了三箭。
　　她掰断箭翎，任由箭簇扎在自己的身体里面却不去管。
　　她酣畅淋漓地凭着自己的一己之力，横扫对面的万马千军。
　　日出时分，她几乎是凭借着自己的一己之力，收复了整个主风岛的失地。
　　她断不迟疑，策马回书馆报信。
　　这时，女儿十六岛上的其他岛民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她们各自组织起了大小规模的自卫反击战。
　　她们到底是青榄先圣的后代，武功远胜于那些海上浪人。
　　只因她们平常惯于生擒活捉，所以看不出来特别明显的差距。
　　如今她们放下了底线，也开始杀伐征战起来。
　　更何况，女儿岛还是她们的主场。
　　苦战多时，叛军终于抵抗不住，被她们逐一击破。

　　血肉横飞的战争持续了一天一夜，终于结束在了又一天的破晓。
　　是役，女儿岛元气大伤，伤亡惨重。
　　死者……
　　十之八九。
　　白鸽十七世战死。
　　青榄十七世伤重。
　　就连天云，也因着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

　　“……两天过去，世尊醒来以后，便众望所归，临危受命，同时继承了白鸽和青榄的宗名。她是女儿岛上第一个同时继承两个宗名的尊者。”
　　白鸽大人娓娓地讲着女儿岛过去的故事，“世尊伤病痊愈以后，便着手对女儿岛施行由上至下的改革。从那以后，女儿岛便不再对海上浪人和拓荒者船队手下留情。每每与他们遭遇，就杀他们的人，劫他们的船，把他们之中能够作为劳力的人看押在从岛上面，把他们船上的女人抢回来好生对待，千方百计地使她们归化为我们的姊妹。自然，从那时起，女儿岛也开始了对新来的姊妹施行为期半年的监察期，在此期间不许她们踏足从岛，以防止她们暗中离间，再生事端。
　　从那以后，男性土生岛民便被当做半人对待，只能居住在从岛上面，由女性岛民无微不至地看守着，不让他们读书，也不让他们识字，只给他们好吃好喝，让他们浑浑噩噩地活着，到老到死都是姑姑和姥姥们听话的孩子。
　　此外，世尊也改革了女儿岛上的规制，为女儿岛增加了宗族这一分类，让女儿们修习海内国度的各种技艺。
　　向海内安插细作，收集情报，感知海内国度的世态人情等，也是自世尊那里开始的。你如今看见的女儿岛，便是世尊改革过后的女儿岛。你眼前的废墟之海，就是当年罹难的岛民们的坟茔。
　　按理说，这里是只有岛主才能够踏足的地方。从世尊以来，每有岛主继任，时任的白鸽和青榄大人，便会将她带来废墟之海，向她讲述当年的故事。那位新任的岛主，也须得就此宣誓，以一己之生命，捍卫姊妹们的周全。
　　——女儿岛之所以不让岛主级别的姊妹们离岛，为的便是让她们在危急时刻，能够以自己的性命护得全岛的姊妹们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