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73、【二·管窥】 它没有想象

　　【二·管窥】
　　从风岛。
　　“听说，从山岛的黄茉初阵，拾了一堆破烂回来，可把她们家星影岛主给气坏了。”
　　一名驾着板车的高大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抡着马嚼子，看上去十分悠闲，丝毫不见着急。
　　坐在她身后车辕上的另一名女子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可不是么，听说茉莉门主哄了她一晚上才消气……嘻嘻~”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她不禁偷笑出声。

　　“茉莉门主和墨竹门主她们两个也真是的，都对星影岛主有意，却也都不与她结契，三天两头地便只是这般成心故意找事气她。莫非是想着哪天把星影岛主给气死了，她们两个结契不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话可不能被星影岛主听去，仔细她揍你——不过话说回来，结盘丝契的姊妹也不是没有，她们为何就不能对付对付？”
　　“我看呀，主要是茉莉门主和墨竹门主她们两个不对付。你看，茉莉门主不穿戎装的时候，素日里总愿意披着一面鸳鸯锦似的绣花大斗篷拎着酒葫芦招摇过市，由上至下都透着一股子妖里妖气的味道，你再看墨竹门主那般中规中矩的模样，在工械所里钻研机巧玩意能不吃不喝地钻研好几天，她这种死木头若是能跟那骚狐狸对付上——喏，瞧见没有，这一大车的烤牲口肉我都能吃了。”
　　“你也不用发这般要命的毒誓吧……噫！真恶心……”
　　坐在车辕子上那女子满是嫌恶地回身看了一眼板车上拖着的那些东西，直不住地犯恶心。
　　“所以我才说啊，她们三个绝无可能结那盘丝契——唉，倒是可怜了黄茉那小丫头，跟着一起倒了霉，听说她昨天砍牲口砍的手腕子都肿了，真是天可怜见……”
　　“我倒是不这般觉得。”
　　车辕子上的那名女子拔下皮囊的塞子喝了口酒，“黄茉的金兰红薇是我们煅冶氏的族人，我早时便从红薇姐姐那里听闻，黄茉她武功高，胆子却小，连只活鱼都不敢杀。那鱼自要是在案板上蹦跶一下，她就能被吓得撅过去。她入族的那二十个脑袋，算来也全都是她同门的姊妹出征的时候送她的——便是将那些牲口敲晕了拖到黄茉面前让她砍，一个两个这般叠加起来的。我倒觉得，茉莉门主这是用心良苦，故意让她磨练意志来着。”
　　“唔……有道理……”
　　两人驾车来到一个陨石坑似的凹陷陡峭的半圆大坑旁边，将那一板车的畜肉从边沿倾倒了下去。
　　紧接着，便像炸了蛆窝似的，一群活物嗡地一下哄集过去，奋力争抢那些畜肉，分而食之。
　　“啧啧啧，牲口果真是牲口……”
　　那名方才坐在车辕子上的女子站在板车旁边，探着身子向凹坑里看了一眼，赶紧把脑袋缩了回来，一个纵跃跳回车辕子上坐着。
　　……

　　从山岛。
　　“哎哟哟~~我的好竹儿~~你新做的这七连开花弩真好看。——这般，咱们打个商量如何？你把这连弩借你姐姐我使两天，我把咱好星儿借你使两天。”
　　一个披着大花被罩子似的披风的女人一阵风儿似的荡进了工械所。
　　她一骗腿，豪迈地坐在了那人的工作台上，将酒壶往那人面前一墩。
　　跟着纤纤玉手一引，便不由分说地从正低头摆弄机括的女子手上将那物事截过。
　　“不商量。便算是我不把这连弩借你，星姐往后这段时日也是归我。”
　　那摆弄机括的女子冷言冷语地冷着面色将那连弩从花披风手中夺了回去，“她如今可算是教你给吓得结实——你惹她生气不说，昨晚还将她给折腾个半死，她过午便是扶着腰过来找我的。”
　　摆弄机括那女子夺过连弩便专心致志地接着调校起了那里面的扳机簧片，权当翘着两条大白腿坐在她工作台上的那人是个死的。

　　“好妹妹~~”
　　“免了，在下当不起你这一声好妹妹——茉莉门主若然无事，便请离开吧。”
　　“哼！你这死木头！恁是无趣！”
　　茉莉讨了个没趣，将腿一扫，从工作台上滑了下来。
　　她抚了抚衣摆，便要离开。

　　“慢着。”
　　摆弄机括那女子冷硬着语声丢出来两个字。
　　“好妹妹~~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让我走~~你——”
　　“给我。”
　　“给你什么~~”
　　“你把披风脱了。”
　　“哎呀~~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白日宣淫可不好~~咱们——”
　　“你从我桌上顺走了一只袖弩，被你藏在披风底下了。给我。”
　　“你这死丫头片子！好歹咱们两个还在星儿身上有这么一层关系，你不唤我一声好姐姐便罢了，连个破玩意儿都不愿意给我！真是个死木头！烂木头！木头疙瘩！”
　　“谁跟你咱们两个？给我。”
　　“行行行！给你！给你还不成么！一堆破烂玩意儿哪个还稀罕么？！我告诉你，工械氏的姊妹那么多，谁还不会造个袖弩了，差你一个不差得！”
　　“她们做的都没我好。”
　　“你……！呸！好也不要！老娘才不稀罕！都是破烂！没人要的破烂！”
　　茉莉一顿出言不逊，跟着气哼哼地把袖弩拿出来重重拍在墨竹桌上，拂袖而去。
　　茉莉走后，墨竹才冷着面孔向工械所的内室扬声说：“骚狐狸方才来找你卖乖讨好，叫我给顶回去了。”
　　稍时，门便被从里面向外打开，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惊魂未定地抻着脑袋向门外张望：“真走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星影岛主。
　　“走了。”
　　墨竹胡乱地应了一声，便低下头去继续摆弄她的机括。
　　“好竹儿，每次来找你时，你都这般冷漠。你若不待见我，那我可走了。”
　　星影岛主转着轮椅来到墨竹的工作台旁，含嗔带怨地低眉觑她，竟是软着声音在与她……
　　撒娇？？？
　　谁能想到，当着岛上姊妹的面前还八面威风，使人不敢与她对视的星影岛主竟然还会撒娇？！
　　黄茉若是看见了，非得吃惊的厥过去不可。
　　“不许。”墨竹冷冷地丢下两个字。
　　“好妹妹~~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让我走~~”星影岛主得了脸，坏着心眼子学着茉莉的腔调发骚。
　　“哼，果真是跟那骚狐狸待久了，惹上一股子狐骚。”
　　墨竹只剜了她一眼，一边摆弄机括一边阴阳怪气地奚落于她，却不像方才对待茉莉那样似的与她着恼。
　　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像对待茉莉那样还要软上好几分。
　　“我新做了一个手摇着上弦的小玩意儿，上一次弦能玩耍小半个时辰，你且帮我试试。”
　　说着，墨竹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大概只有两个手指头大小的机巧玩意儿，一扬手，扔到星影怀里，“那个小老鼠是玩具，上弦的地方在它肚子底下，铜钥匙是上弦用的，老鼠的尾巴是开关，你拨弄一下就能打开，再拨弄一下就能关上。”
　　这可能是墨竹今天一次说得最多的话了。
　　“噢……”
　　星影若有所思地拆开手帕，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只有半个巴掌面儿大小的实木小老鼠，还被上了松油漆，惟妙惟肖，可爱极了，还香喷喷的。
　　星影看的爱不释手，忙问墨竹这东西怎么玩。
　　墨竹只哼了一声却不多言，意思着让她自己研究。
　　星影讨了个没趣，只讪讪地噢了一声，便自己研究起来。
　　她拨弄了一下小老鼠的尾巴，小老鼠就在她的手里嗡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星影看着有趣，嗤地笑出了声：“这个有意思——是放在地上跑着玩的么？”
　　“是放在身上跑着玩的。”墨竹冷硬着脸摔了一句话给她。
　　“啊？这东西放在身上怎么跑着玩——咳咳……竹儿！你……你这是成心奚落我呢！”星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腾地一下闹了个大红脸，气哼哼地说。
　　“不敢。”
　　虽然语声还是冷硬如冰，但墨竹的唇角却实实在在地融化了霜雪，漫开了一抹春芽初绽似的柔软笑意。
　　看到了她的笑意，星影便知道她是在成心捉弄她，便也阴阳怪气地与她回嘴：“你哪里不敢了？我瞧着你胆子倒是大得很了。你……我……那个……你是知道的，何须这种破烂玩意儿……”越说到最后，星影的声音也越是含嗔带怨。
　　“哼，指望不上你。骚狐狸温香软玉，你去守着她去，我自己玩我的。”
　　墨竹虽然还是板结着一张脸，但眉梢眼角却荡漾出了藏不住的笑意。
　　“好妹妹，我与你赔不是了——冷落了你，是我的罪过。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随你处置便是……”
　　“当真？”
　　“当……当真……！吧……但求你能够仔细着些我的这条老命……”
　　只是一想到她可能会被墨竹那些意想不到的机巧玩意儿“大刑伺候”，她就有些脊背发麻。
　　不过她毕竟是堂堂一岛之主，什么大阵仗没见过？
　　不怕！
　　吧……

　　“竹儿，不若我们与茉莉结个盘丝契，也省得——”
　　“说过了，我与她不对付。我是心悦你，却看她不顺眼。成天骚里骚气的披着一面花被罩子各处乱窜，看见什么香的臭的都要摸上一把，掐上一记的，把在海内时候当花魁娘子的做派全然搬到咱们女儿岛上来了，乃是败坏风气，带坏姊妹！长此以往，可还了得？！你还成日价护着她……你去旁的岛上问问，谁人不知道你星影岛主杀伐果决，却是个护短惧内的？托了你好莉儿的福，连带着我的脊梁杆子也挨戳……”
　　“她人是不着调，但心却是极好，总愿意为姊妹着想——”
　　“她那般好，你便守着她去，还来寻我作何？”
　　“我……”星影胸口一窒，被墨竹顶的说不出话来。
　　“哼，想当初你还是门主的时候，就不该把那骚狐狸给救回来，救也不该救到咱们岛上来，一醒来就将你给赖上了，像个鼻涕虫子似的甩都甩不掉。她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也不嫌她玷污你们兵武氏的荣耀？青榄先圣若是在天有灵，非得两道天雷打下来，先劈了她，再劈了你不可，真是岂有此理……”
　　“那是你不了解她……”
　　“你倒是了解她，不还是三不五时的被她气得吃不下饭，如今还被她整治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我……这……她……她有时的确多少过分了些……”
　　“‘多少’过分了些？”墨竹看着星影这副半身不遂的模样，皮笑肉不笑。
　　“唉……作孽……”星影岛主扶额叹息。
　　她也真是女儿十六岛上为数不多的一朵大奇葩了。
　　与她要好的两个姊妹，一个是辣手摧花的真火热，一个是外冷内骚的假正经。
　　周旋其中，也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

　　“星姐，飞樱大人现在何处？”
　　调校好了扳机簧片，墨竹放下连弩，抬眼问星影岛主。
　　“你寻她何事？”星影不解地问她。
　　“飞樱大人经年漂泊海内，如今趁着她在家，我便造了这连弩和袖弩与她防身，也省得她在海内遭人暗算时无力还击。”
　　“原来如此……我道你这两天为何又关上门忙活起来了，原是为了给飞樱姐姐送礼。难为你如此有心。”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主要是你没心衬得——不对，你有心，只不过，你的心思都在那骚狐狸身上。”
　　“竹儿~~~~”
　　“哼。”
　　“不妨……我们回去玩小老鼠？”星影软着声音循循善诱。
　　墨竹扫她一眼，冷然的嗤了一声：“那可不成。万一将你给折腾死了，骚狐狸怕是要来与我拼命，我可打不过她。”
　　“不会不会——我……我便只是下半身不遂，这胳膊，这手，还是遂的……好使着呢……”
　　“哼……”
　　“竹儿~~~~”
　　“那你须得先陪我去把这连弩和袖弩给飞樱大人送去。”
　　“好好好，那是自然——”
　　“也是真有你的，囫囵的时候不来找我，残废了倒是想起我来了……”
　　“你不也是天天窝在工械所里废寝忘食的鼓捣你那些器械么……几时无聊，几时才想起我来……”
　　“哦？你还不愿意了，竟数落起我来了？”
　　“岂敢岂敢……”
　　“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