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72、【一·回溯】 女儿岛的日

　　【一·回溯】

　　时间。
　　月余之前。

　　从天岛。
　　“听海内归来的姊妹们说，舰船联合的治下出大事了？”
　　一名一身戎装的女子披挂整齐，骑在一匹与她的身形毫不相称的棕红色高头大马上。
　　那匹高头大马筋肉健硕，英姿傲岸，堪称一匹品相上乘的宝马良驹。
　　而那名女子却骨架纤细，身量娇小，就跟小时候总吃不饱饭似的。
　　但她的脸上却洋溢着自信和倨傲，使人不可将她轻易给小瞧了去。
　　这幅图景有些像拿破仑骑马的那幅世界名画，拿破仑高高地扬起马鞭，傲视群雄，睥睨天下，仿佛世间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虽然英姿勃发，但却总有一种微妙的格格不入包含在里面。
　　这名女子的身材实在是过于矮小了
　　她矮小得甚至连马镫子都要往上收到马的肋骨处她才能够将将踩到，甚至连马鞍，她都用的是最小的一号。

　　她们手持弓箭在灌木丛中逡巡。
　　料想应该是在狩猎。

　　“是说凤凰将军的事情吧？”
　　那名矮小女子的身旁同样有一名身着戎装，手持弓箭的女子。
　　那名女子的身形就高大了许多。
　　她所踩踏的马镫直垂在马肚子下面将近半肘的地方，足见她的身高腿长。
　　她的身形亦是高大伟岸，英姿飒爽，使人见了不免心生赞叹。
　　好一个苍松翠柏一样的挺拔女子！
　　她的身上，有着凌霜傲雪、风摇不动的朗逸气质，天底下任何的溢美之辞，放在她的身上都是恰如其分。

　　“不错，正是凤凰。”
　　那名矮小的戎装女子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了收敛不住的笑意，仿佛这是一件十分好玩的事情似的，“谁人能够料想得到，她堂堂一个朱雀船王的义理妹妹，竟然能够干出此等惊世骇俗之事——
　　啧啧，谁能想到，她竟然胆敢在联合大会上冲着船王老爷们的面脱衣裳，属实豪迈。”
　　“她何止冲着船王老爷们脱衣裳了，她还冲着她义理上的哥哥，当今的朱雀船王，还有她义理上的父亲，才死了不几年的先代朱雀船王脱衣裳了。
　　听说先代朱雀船王就是被她给下药弄死的，若不然，身体硬朗，精神矍铄的那个老头子，怎么不早不晚地就中风死了呢？
　　且那老东西才死不久，她就光明正大地当了当今朱雀船王的姘头，若说他们这里面没有鬼——嘿嘿……鬼都不信。”
　　“你倒是知道的多。”那名矮小女子笑着觑她。
　　“是你不知道的多——”那名高大女子笑她。
　　“又一个！”只见那名矮小女子身手迅捷地弯弓搭箭。

　　雕翎箭裂空飞出，直截了当地命中猎物。
　　猎物应声而倒，连一半下的挣扎都没有就死透了。
　　刚才被那矮小女子放出的箭杆被涂成黑色的箭，正中猎物后心。
　　由后至前，穿体而过。
　　既不偏，也不倚。
　　足见她的功力深厚。
　　那名高大女子嗤地一笑，将后知后觉地刚拉至半满的长弓并白色箭杆的雕翎箭收了回去。
　　她神色怏怏地将白杆雕翎箭收回箭壶，把弓背在背上，“又被你给抢先了，不比了，不比了。”
　　那矮小女子从箭壶中拎起最后三支雕翎箭，笑嘻嘻地对身旁那人晃了一晃，“承让。”
　　“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哪里让你了？我看你就是成心羞辱我！”
　　那名高大女子一矢未发。
　　她瞥了一眼自己箭壶里的十二支白杆雕翎箭，轻描淡写地说，“让姊妹们过来清场吧，没死的那几头牲口就先拉回去，姑且让它们多活两天。”
　　那名腿臂修长的高大女子朗然一笑，对那矮小女子说：“姐姐不愧是兵武氏的教习师匠，妹妹甘拜下风。”
　　那矮小女子眉眼一横，分明是对这美誉毫不受用：“飞樱姐姐，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莫非是存心奚落我不成？！我向来比不过你——莫说是我了，便算是这女儿十六岛上兵武氏的所有教习师匠里面，都不见得有哪一个能比得过你的。”
　　“这是哪里的话。女儿岛上青出于蓝的姊妹众多，怎可能没有超越我的？更何况，人老不讲筋骨为能，我年岁毕竟大了，又多年不曾精研武艺，较之当年，早已生疏——”那高大女子连连摇头自谦。
　　“我看你是明里自谦，暗中自夸。”
　　“流萤姐姐，小妹可是诚心诚意，实话实说。此心昭昭，天地可鉴。”
　　“哼，哪个信你。——你这混账就是成心的……”
　　流萤含嗔带怨地剜了飞樱一眼，倏忽又变作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叹息说道，“唉……你说你多可惜啊……想当年，你若是没有从兵武氏半路出家，入了御鲸氏的宗族，就凭你与白鸽大人不相上下的本事和战绩，你岂非早已坐稳了长武官的位置，继承了青榄大人的宗名？……真是可惜……”
　　“没有什么可惜的。毕竟承袭宗名，就要放弃诸多自由。而我，却不愿意放弃那些自由。那些自由于我而言，至关重要。”
　　飞樱笑着整理了一下衣襟，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圣训有言，门主往上的姊妹，肩负护岛之责，岛在人在，轻易不可离开女儿岛。一旦继承宗名，那么这一辈子便要被所谓责任给禁锢在女儿岛上——我不喜欢，我便离开了。”
　　她说得坦诚，笑得爽朗，像春天的雨，像夏天的风，清清柔柔的，润物细无声。
　　“那你喜欢什么？”流萤好奇地问她。
　　“我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驾——”话未说完，飞樱就扬起马鞭，打马如飞。
　　骏马四蹄翻飞，翻蹄亮掌，不一会儿，便在灌木丛林里跑远了。
　　“多少年了，竟还这般任性。……”流萤忍俊不禁，打马跟上。
　　稍时，便有几个人高马大的姊妹驾着马车前来收拾猎场，把那几个“牲口”的尸身搬运上车。
　　……

　　从山岛。
　　“这次上岛的牲口，一共就这些了么？”一名身形较为矮小的戎装女子，握着一口弯刀，在一群人的面前面色森然地来回踱步。
　　“回星影岛主，一共就这些了，总共一百九十二头。在海上时，死了一百二十七头，另有老的残的六十余头，被我们就地处理了，活着带回来的便只有这些了。”一名身形颇为高大的戎装女子回话。
　　星影岛主点了点头，“拉它们去过生死门。”

　　那些牲口的面前，是一个铸铁的门框，大概有八尺左右的高度。
　　高大健硕的女人们押送着这些牲口来到近前，胁迫着它们通过那道门。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通过“生死门”的，被女人们带到了左边。
　　没有通过“生死门”的，被女人们带到了右边。
　　最终，绝大多数的牲口都能够顺利从生死门底下通过。
　　星影岛主的唇角不自觉地抽了一抽。
　　她的神情极是不豫。
　　半晌，才张了张口，挤出两个字来：“舰长。”
　　“黄茉听令。”一名身形高大的戎装女子越步上前，微垂着眸，神色恭谨地将右掌贴在当胸。
　　“你这趟出海，莫非是拾破烂去了？！”星影岛主怒喝，“你看看你弄回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我……岛主息怒……”黄茉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去。
　　“矮的，砍了。高的，行过折礼，带去挖硫磺。”星影岛主气得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是。……”黄茉恭谨应承。
　　“这有几个还挺俊……”星影身旁的一名戎装女子小声开口。
　　“去挑吧。”星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多谢岛主。”那名女子开开心心地飘了过去。
　　“黄茉。”星影岛主跟着略施威压地敛眸觑着黄茉，“我再给你两门姊妹，两千半人，你再率部出去打猎。若是再带回来一些这等货色，你便去圣域给我饿着肚子跪两天面圣思过吧！”
　　“是……”黄茉抿了抿唇，好险才把哭腔给吞了回去。
　　那名过去挑牲口的戎装女子见状，不禁嗤地一笑。
　　“茉莉。”星影岛主压抑怒气地喊了那戎装女子一声。
　　“嗯？”那戎装女子像老鹰逮小鸡仔儿似的，一手搂着三个，两手搂了六个牲口，抬眼回了星影岛主一声。
　　“看看你门下教出来的好妹妹！”星影把刀尖狠狠地往地上一杵。
　　“岛主息怒~~”茉莉连忙把手里搂着的牲口踹给身旁的姊妹看着，自己载蠕载袅地凑了过去，抚着星影岛主的心口为她顺气，“黄茉到底是初阵，下次她就知道什么样的该捡，什么样的不该捡了——今晚妹妹过去找你吃晚饭，给你斟酒赔罪如何？”
　　星影岛主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还是气不顺。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黄茉一眼，冷声道：“你在这里，把牲口的脑袋都给砍了，砍不完不许回去。——茉莉，你在这里给你门下的好妹妹数着。”
　　“你还真是铁面无私……”茉莉腮帮子一鼓，故意扮作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从岛肩负着为主岛屏障的职责，哪里容得你如此儿戏！闲时倒也罢了，战时你待如何？！”星影岛主依然不改严厉。
　　说完，拂袖而去。

　　见她走远了，茉莉才与黄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砍吧。下次记得，再遇到这样的货色，只消把脑袋砍了带回来就成。”
　　“是……”黄茉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哽咽出声。
　　跟着，就看见了这样一副诡异的图景——
　　一个妙龄女子手握锋利的砍刀，一边砍瓜切菜似的砍脑袋，一边捉着袖子时不时地抹眼泪。
　　地下血流成河，她的脸上，却也是泪如雨下。
　　一时间，竟不知是该说她可怜还是可怕。
　　至于刚才被茉莉护下来的那六个相形见绌，在这帮人高马大的女子面前显得矮小猥琐的牲口，早已被这场面吓得尿了裤子，昏死过去。
　　这下茉莉也不心疼它们好看了，赶紧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招呼黄茉过来：“黄茉快来，把这几个也剁了——噫！脏死了！”
　　“茉莉姐姐，我手酸……砍不动了……”黄茉的衣服上脸上血色斑驳，像开了一重又一重的曼珠沙华。
　　妖冶。
　　鬼魅。
　　仿佛，
　　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个……
　　小可怜儿。

　　“你想让我帮你砍啊？那可不成。我这纤纤玉手，晚上可有大用。”茉莉伸出十指在自己面前比划了几下，笑得煞是一个意味深长。
　　于是，黄茉就只能一边哭，一边砍，一边在心里碎碎念。
　　摊上这么个不着调的门主，自己也是倒了血霉。
　　嗯，还真是倒了血霉……
　　瞧这一身血……
　　臭死了！

　　“诶诶诶，小影子，怎么了？跟谁生这般大的气？告诉姐姐，姐姐帮你拾掇她去。”
　　星影岛主气呼呼地拂袖而去，却是没有看路，迎面撞进了一名高大女子的怀里。
　　“哎哟，小茉莉也在——小影子，你这般不由分说地过来与我投怀送抱，小茉莉看见了可是要吃味的。”那名高大女子笑得朗然，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是不着调得紧。
　　“吃死她最好！”
　　星影岛主还是气呼呼的，跟个赌气的小孩子似的。
　　“小影子~~”
　　那高大女子软了声音哄她，竟然还像个长辈似的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脑袋，“怎好这般没个形状？”
　　“飞樱姐姐，你不知道，茉莉……茉莉那死丫头，简直气死我了……！！！我活到如今这般大小的岁数，就没见过像她这样当门主的！
　　旁人门下的姊妹初阵都是满载而归，偏生茉莉这混账东西，她门下好容易出息了个兵武氏的姊妹去打初阵，结果……结果你看看她这都给我弄回来些什么东西？！”
　　星影岛主气急败坏，将手点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黄茉的方向让飞樱看。
　　那边厢，可怜又可怕的黄茉，依然在那里一边哭哭啼啼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一边砍瓜切菜似的砍着牲口脑袋。
　　星影岛主收回视线，恨铁不成钢地愤然顿足：“简直气死我了！她这般放任自家妹妹，旁人见了，难免要说我徇私护短，我……我的面子上如何挂的住……还有什么脸面统领一岛姊妹？简直岂有此理！”
　　要知道，星影可是一岛之主。
　　是女儿十六岛上除了总岛主白鸽大人以外，位于顶点的十六个人之一。
　　这等高高在上之人，竟然还有在旁的人面前撒娇告状的时候，实在是不让人不大感意外。

　　“飞樱大人……你回来了……”
　　那身形高大的女子正在像哄小妹妹似的哄那星影岛主的时候，茉莉门主也走了过来。
　　她明显地愣了一会儿，才颇为意外地轻唤了来者一声。
　　就像是追随者见了自家偶像那样，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甚至连声音都忍不住地发颤。
　　“可使不得——我哪里是大人。”
　　飞樱向着走上前来与自己问候的茉莉的眉心轻轻地点了一指头，“小茉莉，你可不许乱用称谓。”
　　“嗯……飞樱姐姐……”
　　茉莉方才还一副花枝招展的轻浮模样，如今见了飞樱，竟是收敛得像个乖巧的猫儿，直恨不得凑到飞樱的身畔蹭蹭她，与她卖乖讨好。
　　“这才对嘛——”
　　飞樱放开怀里的星影，越步过去揉了揉茉莉的长发，又巧笑嫣然地与她打趣起来，“许久不见，却不想，你竟是把披着花斗篷招摇过市的毛病给改了，实在是让我意外。”
　　“她才没改呢……如今还是那副经年不变的浪荡模样……”星影岛主气儿不顺地冲着茉莉哼了一声。
　　“哼！！！”
　　茉莉剜了她一眼，回了她一个更重的哼声，却是没有与她分辩，只转面过去与飞樱解释，“飞樱姐姐，我是才带着我家妹妹初阵归来，还未来得及换衣服呢~~”
　　飞樱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又低眉下去，向两人的手腕处各扫了一眼。
　　她颇有些惊诧地挑了挑眉，将视线在星影和茉莉的脸上逡巡了一遭，唇角勾着再也掩藏不住的笑，问她们道：“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们竟然还未结契。莫非……是要等到当姥姥的时候再结么？”
　　“我倒是想呢……无奈茉莉和墨竹两个如今仍是对付不来，一见面还是同两只乌眼鸡那般，不吵熨帖了不算完……”星影岛主光是想想就觉得累得要死。
　　飞樱了然似的点了点头，又问她：“墨竹如今可还是像当年那般醉心工械，废寝忘食？”
　　星影岛主叹息一声，难掩无奈地回道：“她呀……自从当了工械氏的少具官，较之当年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现在成天不着家，连睡觉都在工械所里……”
　　“既是这般，那你何不舍了墨竹，单与茉莉——”
　　“她才舍不得她的好竹儿呢——”茉莉嗤了一声，截口抢白。
　　“就你话多……”星影岛主剜了她一眼，“再多嘴便给我去圣域里跪着面圣思过！”
　　“你敢？！”茉莉却不怕她，只瞪圆了眼睛与她叫板，“你若是敢仗着手里的权柄公报私仇，遣我去面圣思过，我便去找白鸽大人告状，让她撤了你岛主的职，下来跟我一起当门主。”
　　“你——？！”星影岛主也被她激得脸红脖子粗地要与她梗了脖子斗嘴。
　　“好啦好啦——”飞樱连忙伸出手去出面调停，“你们两个真是的，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这般任性，跟个小丫头似的。”
　　“她才是小丫头！”星影气哼哼地剜了茉莉一眼，“我是叫她给带坏了！”
　　茉莉也毫不示弱地梗了脖子与星影还嘴：“放你的屁！分明是你为老不尊！”
　　飞樱看着她们两个这副龇牙咧嘴的模样，简直是又好笑又无奈。
　　“走啦走啦，回去喝茶——”飞樱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示意她们别吵了。
　　“她不许走！她还要在这里监督着她们家妹妹处理牲口！这是本岛主给她茉莉门主下的命令，她须得遵从！”
　　“哟~~可把你给厉害坏了——竟然敢在飞樱姐姐面前摆谱？当了好几年岛主什么都没学会，摆谱的本事倒是出神入化了！”
　　“你——？！
　　飞樱姐姐，我绝无此意！我便只是——”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飞樱软了声音哄她。
　　星影岛主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她与飞樱解释过后，便愤愤然地拧了茉莉一眼，语声恨恨地奚落她，“彼此彼此，你如今挑拨离间的本事亦是登峰造极！”
　　“你？！你看我今天晚上怎么收拾你！”茉莉怒极反笑。
　　不知为何，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星影岛主听闻此言，登时吓得一凛，噤若寒蝉。
　　“你们呀……”飞樱也是被她的这两个小妹妹闹得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