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61、【七·告白】 你是我生死

　　【七·告白】
　　周围的一切都是纯白色的，亮得刺眼。
　　杨帆仰面朝天，茫然地张着双目，眼中失焦无神，就好像是没有了灵魂。
　　她身上的所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被海燕仔细地处理过并且上好了药。
　　特别是她左肩的箭伤。
　　为了防止那里化脓发炎，海燕在她昏迷的时候用小手术刀仔细地剔掉了那里的碎肉，还用海水清洗消毒过了好几遍。
　　不幸中的万幸是，为了防止岛上有毒虫咬人，她们下船休整的时候把海燕的药箱也给带上了，不然耽误了救治时机，也不晓得杨帆接下来会是如何模样。
　　只不过这个过程并不轻松——
　　海燕是先于杨帆醒转过来的，她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就赶紧跌跌撞撞地爬过去查看杨帆的状况。
　　那个时候的杨帆依然保持着之前昏迷时候的模样。
　　海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扒拉过来，用手指小心地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发现她的呼吸微弱，气如游丝，且还一阵有一阵无的，就像是被一根几乎快要断掉的线挣着的风筝似的，随时都有随风而逝的可能。
　　海燕是强忍着恐慌，一边哭一边给杨帆清理伤口的。
　　她的药箱里没有麻药，她完完全全就是在毫无麻醉的状况下为杨帆处理伤口。
　　每一个步骤，所伴随的都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而杨帆却殊无反应，就像个尸体似的。
　　处理完了所有的伤口，海燕终于克制不住，扑在杨帆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前两天还生龙活虎的一个人，现在竟成了半个尸体，浑身冰凉，甚至连锥心刺骨的疼痛都体会不到了。
　　这是多么让人恐怖的一件事情……
　　海燕实在是难以想象没有杨帆的生活。
　　这一段经年累月的航程下来，她早已习惯了杨帆的存在，跟她休戚与共。
　　现在杨帆躺在那里，生死未卜。
　　或者很直接的说，是生机渺茫。
　　她一旦失去了杨帆……
　　不！
　　不可以！
　　她不可以失去她的小帆！
　　如果说当初失去她的海龙哥哥是让她心痛，那么她现在要是失去了杨帆，就会让她心死。
　　时至今日她才知道，原来，杨帆在她心里的地位是那么那么地重要，甚至比她的海龙哥哥要高上许多许多。
　　“小帆……你千万……千万要挺过来……”
　　海燕为杨帆包扎完伤口，颤颤巍巍地握着杨帆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呵护在了自己的心口，就好像她这样做了，就可以通过自己的心口把自己的心跳渡给杨帆，让她可以快点恢复过来。

　　海燕就这样一直紧紧地握着杨帆的手掌，在惊惧交加中不知何时又混混沌沌地睡了过去。
　　忽忽便是一个昼夜。
　　第二天上午，海燕昏昏沉沉地醒转过来。
　　刚一醒来，她就急切地低下头去察看杨帆的情形。
　　杨帆依然昏迷。
　　好在，她的心跳恢复了过来，也没有发烧，看上去就只是失血过多的症状而已，并没有发生细菌感染的炎症之类的。
　　海燕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她的视线落在了杨帆那干裂的唇上。
　　一个昼夜过去，杨帆因为失血过多出现了脱水的情况，这个时候再不给她补充一些水分，她的身体机能就要出现问题了。
　　海燕当即捉过盛着清水的水袋，向手掌倒了一小捧清水，想要使它顺着掌纹的凹痕沿鱼际流入杨帆的口中。
　　然而这对昏迷中的杨帆来说，确乎是无济于事的。
　　思前想后，海燕终于还是漱了漱口，继之含着一口清水小心翼翼地渡入了杨帆的口中。

　　——“你看你，又弄得浑身是伤……”
　　——“我若是不多少带些伤回来，那你这医师岂不就无所事事了么？我怕你闲出毛病来，特意为你找了些事情来做，你合该多谢我。”
　　——“混账……”

　　“你……是谁啊……”
　　正在给杨帆喂水的海燕，脑海中一晃而过了一段模糊的对话。
　　然而凝神细思过去，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微微地闭上眼睛，略显痛苦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整整三个昼夜过去，杨帆终于睁开了眼睛。
　　握着杨帆的手掌，形容憔悴地守在她身旁的海燕看到杨帆睁开了双眼，赶紧关切地问她是不是想要喝水。
　　只是杨帆却神情僵硬，没有任何反应。
　　海燕只得安慰自己，无论如何，杨帆好歹能睁开眼睛了。
　　只要睁开眼睛，就说明她已经从鬼门关里退了回来，接下来的恢复，就是或早或晚。
　　她想，只要悉心照料，那么杨帆很快就可以恢复成为之前那样。

　　白雾褪去。
　　视线里，是清澈的蓝色。
　　睁眼良久，杨帆终于恢复了视力。
　　她依然僵硬地躺在沙滩上，唯一与之前的区别，就是她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几下。
　　“小帆……小帆，你还好么……”海燕强忍着想哭的冲动轻声相询。
　　“海龙号……”杨帆的喉咙里像是灌了沙子。她沙哑着嗓音只说了这三个字。
　　“别管什么海龙号了，现在你最重要。快起来喝点水吧。”海燕小心翼翼地扶着杨帆，使她倚靠在自己身上，跟着就拧开放在一旁的水袋想要喂她喝水。
　　杨帆的视线黏在了早已被烧成焦炭的海龙号上，瞬也不瞬的。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半晌，她才攥紧了一把沙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小燕子……那是……那是你的命啊……！！！”
　　说完，杨帆握紧的拳头狠狠砸向沙滩，一下接着一下。
　　不一会儿，她那早些时候被包扎好的伤口就渗出了血色。
　　“小帆……”海燕颤颤地攥紧了杨帆的手腕，不让她再砸向沙滩。
　　她循循善诱地对杨帆说着，“小帆，你冷静一点。求求你……冷静一点……海龙号它只不过是一堆木头架子而已。它确实是用海龙哥哥的抚恤金换来的，对我而言意义重大，这个我不可否认。但是，它终究只是一堆木头架子。我不愿意看到你为了捍卫它而失去你的生命。”
　　“可是……”杨帆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海燕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杨帆不要说话，听自己把话说下去：“没有什么可是。小帆，海龙号只是我最重要的一件东西。它是死的。而你，却是我最最重要的人。我可以失去一切，唯独，不可以失去你。
　　不要说是海龙号了，就算是海龙哥哥，在我心里，他都没有你更加重要。他只不过是我的心悦之人，我甚至难以确定，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二三十年以后，等到我貌老色衰的时候，他会不会移情别恋。
　　而你，却是我生死与共的同伴。我晓得，无论何时，无论我们身处何种境地，你都不会抛弃我。永远都不会抛弃我……小帆，你说，是么？”
　　海燕说着，流光的星瞳真挚地看向杨帆，有泪盈眶。
　　“嗯……”杨帆微微地点了点头，发出了一个虚浮的鼻音。
　　得到了杨帆的确认，海燕松了一口气，温柔地对她说：“对嘛，这就够了。”
　　说着，轻轻地抱住了杨帆。
　　杨帆的视线越过海燕的肩膀，久久地停住在了海龙号的残骸。
　　她在沙滩上攥紧了拳头，手掌中的沙子被她越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