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59、【五·血光】 她的名字，

　　【五·血光】
　　那个海盗头子的本意是让自己的手下们把杨帆和海燕给擒拿住了恣意蹂躏，好给她们点颜色看看，作为她们不识好歹的代价。
　　未成想，付出代价的不是杨帆和海燕，而是他自己手下的人。
　　杨帆不顾性命地提着长枪冲进人群的时候就利用惯性扫倒了好几个人，跟着她又如法炮制，一边与人缠斗，一边瞅准时机扬起沙尘，趁着沙尘迷人眼睛的时候又把长枪打横去用棍柄扫人下盘……
　　不一会儿，战场上的敌人就被她给摧枯拉朽似的扫倒了一大片。
　　其他人瞧见她的来势汹汹，一时间竟是都被她给吓住了，不敢轻举妄动，只敢在外围跳动游走，想着瞅准时机给她来上一两下阴的。

　　不多久，原先还打算作壁上观的海盗头子就注意到了这里的战局。
　　他发现，他的手下们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却并没有讨到丝毫的便宜。
　　更甚至，还有很多被杨帆给扫倒的人躺在地上抱着胳膊腿直哼哼。
　　虽然他们身上没有见血，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的却是也起不来了。
　　看得出来，杨帆并无打算伤人。
　　她虽然已经以一人之力扭转了战局，占据了上风，但是她却没有大开杀戒，而是十分小心的收着手，只用棍柄去扫人，而不是用枪头去捅人。
　　她在用理智克制。
　　那个海盗头子越看越觉得后怕。
　　这哪里是个女人？
　　这分明就是一头猛兽！
　　区别不过是她一直在用理智镇压自己的野性。
　　不难想象，一旦她的理智崩塌，取而代之是野性占了上风，那么，她会是多么可怖的一个存在。
　　他的手下们现在已经被打得落花流水，毫无招架之力了，万一杨帆真的不管不顾起来，他得折损多少手下？
　　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连忙打了一声撤退的呼哨，与此同时，一柄浇了火油并被点燃的火箭裂空而去，笃地一声钉在了海龙号上。
　　霎时间，火光升腾，亮如白昼。
　　就在杨帆一门心思地与人缠斗的当口，另有一些人便在那海盗头子的授意之下提着火油偷偷攀爬上了海龙号，把一桶接着一桶的火油倾倒在了海龙号的甲板上。
　　然后，点燃了它。
　　火光冲天，火舌翻卷。
　　杨帆愣住了。
　　她浑身颤抖地看向被大火湮没的海龙号，嘴唇翕动片刻，突然从胸腔撕扯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崩溃吼声，就像荒原上一头痛失幼崽的雌狮。

　　“我难道跟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么，竟然要这么把我往死路上逼……为什么……”杨帆紧握长枪，双目赤红，目眦睁裂，泪水混着鲜血顺着眼眶一汩一汩地滚落下来，跌碎在她脚下的沙滩。
　　恰在这时，有个不长眼的海盗喽啰提刀上前，想要趁着杨帆分心将她拿住，好去他们的头目面前邀功。
　　好死不死的，就是他撞在了杨帆的气头上。
　　他心道反正这个小丫头也不会出手伤人，顶多被她的棍子抽两下，实在是不足为虑，就像个大头苍蝇似的在杨帆眼前蹦跶试探，搅得杨帆本就心焦木乱的情绪更加崩溃。
　　杨帆嘶吼一声，把手中长枪一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调转枪头，在那喽啰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一□□进了他的肚腹。
　　只听见“噗”的一声，就像熟透的西瓜挨了一刀似的，那喽啰的肚腹登时被枪尖捅破，直没过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把人往死里逼啊！！！是不是就喜欢蹬鼻子上脸！！！是不是就喜欢把别人的善良当懦弱？？？？！！！！！啊？？？？！！！！！你说——！！！你说啊！！！！！”
　　杨帆积压的情绪终于到达了那个临界点，她彻底崩溃了，她一边发疯似的嘶吼着质问，手上的力道也是愈发加重，她用长枪推着那个喽啰往前冲了好几步，跟着就出现了恐怖的一幕——
　　带血的枪尖从他的后腰穿了出来。
　　海燕见状，登时吓得一激灵，双手赶紧捂住口唇，这才好险没有惊呼出来。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啊——！！！！！”
　　杨帆攥住枪柄狠狠一甩，把那个喽啰带倒在了地上。
　　他佝偻在地止不住地抽搐着，每抽搐一下，嘴角就往外涌出一口鲜血，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样。
　　他的肠子被杨帆大力的一带给勾了出来，顺着肚皮上的豁口漏了一地。
　　“我是医先生，让开！我要救人——！”惊变当前，海燕也不顾危险了。
　　她断不迟疑，连忙丢下鱼叉，踉跄着扑了过去，甚至都没有去管她会不会被人趁机抓住。
　　她仅凭着医者的本能，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在过往的十多年里，她从未见过这样恐怖的场景。
　　肚子被捅穿，肠子混杂着鲜血和秽物流了一地……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随着一下又一下止不住的抽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躯体里流逝。
　　而那个人，面色惨白，瞳孔散大，分明是已经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有哪个找死的？？？！！！！都来啊！！！！我跟你们拼了！！！！！”
　　杨帆提着滴血的长枪，嘶吼着寻找自己的下一个猎物。
　　所有人都被她这副夜叉似的模样给吓得踉跄后退，甚至连实现都不敢跟她再对上了。

　　她找到了。
　　一个离她最近，亲眼看见她捅穿别人肚腹，被吓得嘴唇发白，浑身颤抖的一个年轻男人。
　　刚才被吓得后退的时候他脚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杨帆双眼空洞地对他勾起了一个恐怖的微笑，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就你了。”
　　长枪落下，直取咽喉！

　　“住手！！！”
　　海燕嘶声喝止。

　　听到声音的杨帆就像被锤了一锤子的一颗钉子似的，定在那里，不动了。
　　海燕浑身颤抖地捂着伤者的腹部，大颗的泪滴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跌落下来，徒劳而绝望地想要从死神的手中将他抢夺回来。
　　她指尖所感受到的温度愈发冰凉，那人的抽搐也已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了，而是变作了轻微的抖动，像受了风寒怕冷似的。
　　“小帆……”
　　海燕抬起眼眸，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与杨帆对望。
　　“不要。……”
　　她神色惨然地摇头。
　　明明是最为熟悉的一个人，此时此刻，她竟是那样地陌生，仿佛从未见过，更仿佛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正待大杀四方的恶鬼修罗。
　　杨帆木怔怔地杵在那里，眼神空洞，无悲无喜。

　　那个海盗头子一开始打算的很好，就是想要用点燃海龙号来逼迫杨帆就范。
　　谁曾想竟然弄巧成拙，激发了杨帆至为恐怖的一面。
　　这个意外的变数甚至都没有让他想的起来去扑灭海龙号上的大火，只一味让它燃着。
　　等他再想起来灭火的时候，海龙号已经被烧得龙骨和甲板都已经撕裂开来，彻底报废，想救都救不回来了。

　　“烧了我的海龙号……”
　　杨帆像个机油干涸的报废机器人似的，肌肉僵硬地转面看向被大火吞噬的海龙号。
　　“你要……付出代价……”
　　杨帆在慌乱的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那个长着人样却不干人事的海盗头子。
　　她拖曳着沾血的长枪，一步一步地向那个海盗头子逼近。
　　“放箭……放箭啊混账！！！”
　　那个海盗头子被杨帆的气势镇住，明明长着一副膀大腰圆的身躯，却像是一头被狮子镇住的大水牛一样惶惶不安。
　　见没人放箭，他索性一把夺过身旁护卫的弓箭，哆哆嗦嗦地弯弓搭箭，想要射杀杨帆。
　　第一箭射出去，扎在了他自己脚下差不多只有五步远的沙滩上。
　　紧接着他又弯弓搭上了第二箭。
　　这一箭竟然也没有射出去，也是扎在了他身前的不远处。
　　直到第三箭，他终于射中了杨帆的左肩，只不过是由于恐惧，只没了一个箭尖。
　　杨帆毫不恐惧地反手拔掉了左肩的箭支，随意地扔在地上，任凭创口处的鲜血流淌。
　　那些海盗着实被眼前这个不要命并且杀气腾腾的女人给吓住了，竟然没有一个敢冲上来拼命的。
　　或许他们心里也都晓得，这个时候冲上前的，不是拼命，而是……
　　送死。

　　眼见得，那个海盗头子又搭上了第四只箭。
　　杨帆这时已经离他很近了。
　　这一箭如果再射不中，那么，就该轮到杨帆用长枪把他捅个透心凉了。
　　海盗头子强稳着心神拉了个满弓，他的箭尖也瞄准了杨帆的心口。
　　而此时的杨帆也端起长枪，枪头冲着那海盗头子，准备跟他决一死战。

　　只闻“嗖——”地一声，弓箭裂空而去，杨帆应声而倒。
　　那支箭直直地飞出去了十丈多远才卸力坠落，足见射箭那人想要让对方必死无疑的决绝。
　　那支箭没有射中杨帆。
　　杨帆是被海燕用鱼叉柄砍到了后颈才昏厥过去的。
　　鲜血染红了海燕那一身天青色的短打。
　　她双眼空洞地看着那个海盗头子，说着没有感情的话：“他死了。”
　　海燕的身后，那个海盗喽啰仰面躺倒在地上，大睁着双眼，十指成爪，分明还是方才挣扎求生的模样。
　　可他僵硬的身躯，已然昭示着他的死亡。
　　“她……已然很克制了。”
　　海燕直直地望着那个海盗头子，与他视线交接。
　　“方才，是你等得寸进尺，将她逼疯，是故，我丝毫不觉歉疚。”海燕似笑非笑地说。
　　那个海盗头子没有接话，只握着那张弓僵硬的站着。
　　“你可曾知晓……哼，罢了，你个后生的流浪小辈，何曾见识过她。”
　　海燕轻步来到杨帆身侧，在她身旁跪坐下来，悉心而轻柔地拂去沾在她脸上的沙粒，“她……莫说是以一敌十了，便算是以一敌百，都不在话下……我上辈子，早已见识过了。”
　　她把杨帆小心地翻过来，让杨帆头枕在自己的双膝上，全神贯注地为她包扎伤口，眼也不抬地对那海盗头子说：“流浪小辈，你，相信轮回么？”
　　那海盗头子嘴唇翕动，不敢说话。
　　“流浪小辈”这个用词，是这片海上古早时候的言语，在昔年群雄割据的四海时代最为盛行，如今早已不再用了。
　　那是他太爷爷的太爷爷往上不知道再得有多少个太爷爷生活的时代了。
　　“她……是谁……”
　　那个海盗头子艰难出声。
　　“她的名字，你不配知晓。”
　　海燕哼然冷笑，“趁她还昏睡着，你们快速速滚去吧。等她醒了，便是另外的光景了。”
　　说完，海燕缓缓抬眼，将视线漫散在头顶的南十字星。

　　待那海盗头子带领手下狼狈退去以后，海燕才像灵魂出窍似的，木怔怔地委顿昏迷在了沙滩上。
　　杨帆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海龙号上的火势渐小，哔啵之声依然不绝于耳。
　　它上面绝大部分的地方已被烧焦炭化，再也回不到它最初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