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45、【二·柳暗】 片板不知漂

　　【二·柳暗】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海面上的风浪，终于平息了下来。
　　海与天，也渐渐地由昏暗转为了明朗。
　　不消多时，就连成了湛蓝的一片。
　　一望无际的海面之上，终于又可以看见那一道横亘于极目远处的海平线了。
　　它安静地坐落在那海天相接的地方，盈盈地散发着云白色的温润光芒。
　　在那极目的远处，是否存在着希望？
　　谁又会想到，不多时候之前，在这片云蒸霞蔚的海域里面、还是风云奔走，天昏地暗？

　　船，不见了。
　　人，亦不见了。
　　她们去了哪里呢？
　　想必，早已被那汹涌呼啸的风浪给吞没了吧……
　　或许，就像古往今来前赴后继地扬起征帆的所有水手一样，她们战胜了自己，却败给了海洋。
　　若然如此，似乎也不失为一个极好的归宿了。
　　败且败了。
　　虽败犹荣，也算是对自己有一个不错的交待。

　　海风徐徐，将那起伏的海浪，层层叠叠地推向远方。
　　在那不知名的地方，它们终究是会聚积成可怕的海啸，还是会轻轻巧巧地隐没在某个小小海岛的沙滩之上？
　　——无人知晓。

　　久之，颇为平静的海面之上，忽然现出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它直在那里越转越慢、越转越慢……
　　直至渐渐地平息下来。
　　不多时，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便浮现了出来。
　　那块木板上面伏着一个人，不知是死是活。
　　那人的一只手正死死地扣着木板的边缘，另一只手则是死死地攥着一股绳结。
　　那人的腰上，还紧紧地束扎着几圈粗糙的缆绳。
　　缆绳的另一端则是沉在水面之下。

　　海浪激荡，咕咚作响。
　　不多时，竟是又浮上来了另一个人，亦是不知是死是活。

　　是她们。
　　玉衡和璇玑。

　　伏在那门板之上的正是玉衡，而落在那海水之中的，则是璇玑。
　　风推浪送，片板不知漂往何处……

　　如此又是两个昼夜过去，玉衡才将悠悠醒转过来。
　　一开始，她的眼前只能看到模糊的一片白色。
　　过了好久，她才适应了阳光、聚焦了视线，看清了面前的海与天。
　　在意识到了自己还活着以后，她并没有额手称庆，而是立刻坐起身来，慌忙四顾，寻找起了璇玑。
　　如今，璇玑已在水中连着浸泡了两个昼夜了。
　　现下，她已是深度脱水，嘴唇也是干裂、发白。
　　就连原本红润的面庞之上，亦是早已没有了血色。
　　她的身体僵硬、冰凉，就好似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幸而，她还活着。
　　虽然呼吸微弱，但她到底还是有着呼吸的。

　　玉衡不假思索地将双手抄进海水里面，丝毫不顾创口灌进盐水后那如刀割棘刺般的疼痛，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艰难地把璇玑给拽了上来。
　　期间甚至有好多次，都险些让这面四肘多宽、七肘多长的门板被掀翻过去，以致连累自己一齐落入水中。
　　将璇玑从水中救上来以后，玉衡便把她脸朝下地放在了门板之上，又用双臂撑着门板的边缘、借以保持平衡，然后把双腿垫在她的肚腹底下，小心翼翼地将她守着，间或轻轻地拍一拍她的后背，使她吐出一些之前呛进去的海水。

　　南十字星端端正正地高悬在苍穹之上，无声地为远航之人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海面之上，波轻浪浅，偶有游鱼跃动，点碎这如明鉴一般的寂静，稍时，便又归于寂静。
　　如此又是一个昼夜过去。
　　期间，玉衡连动都不敢动上一下。
　　她的四肢早已僵硬。
　　麻木的感觉，自是也早已体会不到了。

　　第二天傍晚，璇玑才悠悠地醒转过来。
　　玉衡赶紧抽出双腿，帮助璇玑转过身来。
　　璇玑目光呆滞地望着玉衡，虚弱一笑。
　　她嘴唇翕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结果却是喉咙干哑，难以发声，无奈只得作罢。
　　玉衡见她这般模样，连想都没有多想，当即便抬起自己的左臂，在小臂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将皮肉撕开，流出血来，将这流血的手臂哆哆嗦嗦地送到璇玑的唇边，柔声说道：“小璇儿，你多少喝一些吧……这样，你至少能够好受一些……”
　　璇玑神色凄然地将她望着，勉强地摇了摇头，始终不愿张嘴。
　　玉衡如今已是将眼泪都流干了，虽有哽咽，却已是哭不出来了。
　　她只得颤抖着双唇乞求她道：“小璇儿，算姐姐求求你了，好么？……求求你喝下去吧……我们好不容易才将死里逃生，我……我实在是害怕你就这样死了……求求你了……”
　　璇玑见玉衡说得如此凄然情切，这才目光闪动地点了点头。
　　她凑唇上去，小心翼翼地吮吸着玉衡手臂上的血液。

　　喝过血后，稍事喘息，璇玑这才觉得比先前略好了一些。
　　玉衡又向一旁稍稍地挪动了些，从门板的边角上取下了一个用衣摆撕成的布条儿扎出来的小兜。
　　之前，玉衡从自己的手掌上撕下来了两块已经不带有丝毫血色的死肉放在了里面，经过这一昼夜的诱捕，小兜里面已经扣住了十来条一指左右长短的小鱼，和几只小螃蟹。
　　玉衡将这小兜提起，颤抖着指尖从里面摸出来了一条小鱼，将它使衣襟包着，虽然心有不忍，但还是咬了咬牙，狠下心去将它给捏死。
　　她跟着便掐掉鱼头，就手用身旁的海水将那鱼身子涮了一涮，强忍着头皮发麻把它放到嘴里细细地连骨头一起嚼成肉糜，又像反刍的鸟妈妈似的，把那肉糜吐了出来，使两个指头将它端着，哆哆嗦嗦地送到璇玑的唇边，不掩尴尬地苦笑着说道：“好璇儿，但求你莫要嫌弃姐姐，快将它吃下去吧……”
　　身体虚弱，四肢浮肿的璇玑已是连咀嚼食物的力气都没有了，玉衡到底都不忍心眼看着她这样饿着。
　　璇玑轻轻地摇了摇头，双目噙泪，感激地对玉衡笑了一笑，沙哑着嗓音，有气无力地说道：“玉姐姐，你这是哪里的话……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嫌弃你呢？”
　　她僵硬地偏了偏头，像只雏鸟似的，将那些肉糜一口一口地啄了咽下。
　　玉衡又如此模样地喂她吃了几条小鱼，见她气色稍好，这才略放下心来，胡乱捡了几只螃蟹送到嘴里嚼了吃下，便小心翼翼地在她的身旁与她并肩躺下。

　　波涛激荡，咕咚作响，缓缓地向前推送着这块门板，不知去往何方。
　　之前玉衡已经四下察看过了，这里依然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也依然不见任何陆地，甚至连一块可以落脚暂歇的礁石都没有。

　　“玉姐姐……我……会死么？”
　　半晌，安静地躺在她身旁的璇玑忽然幽幽开口，嘶哑着嗓音轻声问道。
　　“呒嗯……”
　　玉衡微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地捉着她的手腕，宽慰她道：“怎么会呢。我们这不是才刚死里逃生的么？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且放心好了。”
　　璇玑对那人的宽慰只作不觉，继续沙哑着嗓音兀自说道：“玉姐姐，等我死了，你就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吧……如此一来，或许你还能撑上个十天半个月的。好姐姐，我只求你一定要撑到海岸，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这里的海风……真新鲜、真好闻啊……我忽然觉得，当一条鱼似乎也不错。我若是下辈子投胎成了一条小鱼，就可以乘着洋流，自由自在地畅游四海了，那多好呀……”
　　玉衡听着深觉不是滋味儿，拧了拧眉头，出声制止了她的胡思乱想：“好璇儿，不许说胡话，你怎么会死呢……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说着，伸出手去，想要抚一抚璇玑的脸颊，使她宽心。
　　然而，玉衡的指尖甫一触及璇玑的面颊，她就吓得倏地一下缩回了手。
　　紧接着，她又颤颤巍巍地撑着手臂，勉力坐起身来，直望着璇玑，唇角翕动，颤声说道：“你的脸……好烫……”
　　她以为璇玑双颊的红润是因为肚子里有了吃食，这才使气色略好了些。
　　不料想，这却是因为她在发烧！
　　不及多想，玉衡慌忙捉起她那破碎不堪的衣摆，连撕带咬地挣下了一方布料，将它在水中浸湿，折成方形，贴在了璇玑的额头上。
　　她清泪滚滚，指尖颤抖地轻抚着璇玑的面颊，强作笑颜，难抑哽咽地柔声说道：“好璇儿……你不会有事的……姐姐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玉姐姐，你别哭嘛。喏，哭的跟个花脸猫似的，丑死了。”
　　璇玑唇角勾着一抹温润的笑，僵硬地抬了抬手臂，想要为玉衡拭泪。
　　玉衡吸了吸鼻子，哆哆嗦嗦地将双手捉住璇玑的手腕，将脸庞在她的掌心轻轻地蹭了一蹭，温言说道：“嗯……不哭……我不哭……”
　　虽然嘴上说着不哭，但她的眼泪却还是扑簌簌地落着，就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珍珠。
　　璇玑那纤薄瘦弱的身形，在她的眼中渐渐变得更加模糊、更加迷离了。
　　恍惚间，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璇玑的灵魂正影影绰绰、虚虚浮浮地在她的身上勾着，随随便便地一阵风儿，就能将她的灵魂吹跑，再也找不见了。
　　玉衡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通体一寒，慌忙抬起手臂，将手背狠狠地抹去眼中的泪水。
　　她紧攥着璇玑的手腕，哆哆嗦嗦、瞬也不瞬地将她望着。
　　就好像只要自己这样捉着她、守着她、看着她，那么，她的灵魂就不会被神明见机偷走了似的。
　　“玉姐姐，你别这样看着我。我都要被你看得不好意思了……”
　　“呒嗯……我若不盯得紧一点儿，你的灵魂就要被神明给偷去了。”
　　玉衡紧攥着璇玑的手腕，“好璇儿，你不许睡觉。不管多累都不许睡觉。你……随便跟我说说话就好……说什么都行，只要你别将眼睛闭上……”
　　璇玑嘻嘻一笑，放空视线，轻声说道：“玉姐姐，之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去到了一个特别好的地方——在那里，没有任何一个男儿家欺负女儿家，也没有任何一个女儿家欺负男儿家。没有父母会把他们的女儿丢到深山老林里面自生自灭，也没有父母会把他们的女儿溺杀、活埋或是贱卖出去为奴为婢。大家全部都是和睦安乐、泰泰平平的——玉姐姐，你说那里是不是天国啊？”
　　“天国……么……”
　　玉衡痴痴然地抬起眼眸，讷讷说道，“可这却并不是多么过分的愿望啊……为什么……它却只能在天国里实现呢……”
　　这般简单的愿望，都要到所谓的天国里才能实现，那么，她们所处的地方，不是地狱是什么？
　　倏忽，她那游离的视线触及到了一目墨绿。
　　她心头一紧，慌忙将手背狠狠地揉了揉眼睛，定睛望去。

　　是海岸线！
　　在那极目的远处，竟然现出来了一片海岸线！
　　玉衡紧紧地握住璇玑的手掌，难以自抑地浑身震颤着，热泪盈眶地将她望着，语声哽咽地说道：“那里……是海岛！小璇儿，我……我看到海岸线了！你看，那里是海岸线啊！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
　　说着，玉衡艰难地翻身入水，奋力地游着，使那块门板向那海岸线的方向靠近。

　　命悬一线、生死攸关的时刻，总是最能够激发人的潜能的。
　　玉衡明明已经没有力气了，但她却依然奋力地游着。
　　她的身体四肢早就已经麻木了、痉挛了，但她还是紧咬着牙关坚持着，机械般地重复着踩水的动作。
　　她只求这块门板能够快一些，再快一些。
　　此刻，躺在那里的璇玑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渐渐地，那一抹夕阳之中的墨绿色愈发靠近，在她的视线里渐次放大。
　　它闪闪发光，泛着夕阳那金黄色的光芒。
　　甚至连上头那绵延的远山和海岬峭壁，都能够被玉衡清晰地看在眼里。
　　此刻，这世上已是再也没有比这更美丽的风景了！
　　终于，一个半人多高的浪涛送了她们最后一程，把她们送到了那金黄色的沙滩之上。
　　潮水退去，玉衡的身下，是一种暌违已久的温暖和踏实之感。
　　细密温热的海滩砂砾，柔柔地蹭在她的脸上，痒痒的。
　　她艰难地撑起手臂，费力地翻过身来，使自己仰面朝天地躺着。
　　远处，似乎有几个人影正快步向她们跑来。

　　玉衡微微地偏了偏头，使自己的眼睛奋力地张着，极力地想要看清来者。
　　然而，她却是意外地发现，她的眼睛早已被海水洗得发涩，除了一些模糊的形状之外，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的耳朵里也已灌进了许多海水，除了呼啸鼓动的风声以外，她亦是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无论如何，向她跑来的那些身影是属于人类而不是野兽的，这一点，她是绝对可以肯定的。
　　想及此处，她便不自觉地使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
　　神经极度紧张过后的松懈，竟使得她也几乎要昏迷过去了。
　　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便即眼前发黑，几欲作呕。
　　然而，她却已是浑身脱力，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多时，一个身影来到了她的身旁，跪坐在了沙滩之上。
　　她极力地张着那一双难以视物的眼睛，拼尽所剩无几的气力，紧紧地攥着来者的衣摆，向来者嘶声求告：“好心人，求求你，快救救我的妹妹吧——”
　　说完，她便眼前一黑，就此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