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一·风雨】 倏忽,龙卷 ...
-
【一·风雨】
顺风顺水地行驶了三月有余,风顺号早已深入了未知海域。
如今,玉衡和璇玑已是近一个月都没有见到海岸线了,无论是陆地还是岛屿。
放眼望去,一片蔚蓝。
除了天,就是海;
除了海,就是天。
在一个暖阳当空的晴朗午后,玉衡双膝着地端坐在甲板上,把航海地图平展在面前,对身旁的璇玑说:“小璇儿,我们现在已是真真正正地远离海内了。”
璇玑微笑着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玉衡秀眉一挑,悠悠说道:“接下来,我们可就真得听天由命了。不过好在船上物资充足,还有一张渔网可以用来捕鱼,这里的雨水也很充沛,总不用担心缺乏补充。
我方才已经计算过了,就算往后的半年都见不到陆地,舱里的物资也是足够支撑的了。”
璇玑点了点头,巧笑嫣然地说道:“玉姐姐,你倒是不担心——”
航程最开始的一段时间,璇玑还是老老实实地管玉衡叫做“玉衡姐姐”,后来总听玉衡将她唤作“小璇儿”,便将称呼给改了,也将那人亲切地唤作“玉姐姐”了。
玉衡将航海地图叠起来收好,掩唇一笑,语声悠扬地款款说道:“我为何要担心?离海内愈发地远了,就离天涯海角愈发地近了。
我倒想亲眼看看,这世界的尽头,是否真的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渊——”
璇玑浑身一凛,双掌一拍,失声惊叫:“糟糕!听说这世界尽头的大渊可不得了!任何物事靠近,都会被吸引进去,一旦被它吸引进去,就会万劫不复,不知所终……
万一……万一我们真的掉到了大渊里去,这可如何是好!到时候我们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么!”
玉衡轻轻地摇了摇头,极是不以为然地努了努嘴:“又万一,大渊的尽头,连通着另一个世界呢?”
她不禁满怀期许。
璇玑微垂下了眸去:“这……”
稍时,她便一脸向往地抬起头来,眉飞色舞地抚掌说道:“若是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存在着啊,想必有意思得很。”
玉衡点了点头,轻轻地拢了拢璇玑的长发,微笑着柔声说道:“如此,你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璇玑粲然一笑,面上先前的阴霾一扫而光,神色开朗地点了点头:“嗯,确是没有了!”
如此又是风平浪静地过了十天半个月。
一日,乌云密布,巨浪连天。
不多时,便闻得惊雷滚滚、狂风呼啸。
海天厉色,有如鬼哭。
不过转瞬之间,天和海,就都变成了漆黑昏濛的一片。
空洞冰冷,使人颤栗。
一望无际的海天之间,就只有那小小的一点孤舟,在那滔天的巨浪之中时隐时现、浮浮沉沉,就好像下一个瞬间将会被这无尽的海洋吞没一般。
这里并不是世界尽头的所谓“大渊”,而是未知海域里的夺命风暴。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英勇地与风浪搏斗的水手,死在了如此恐怖的海啸天哭之中。
传说中的地狱景象,大抵便是这副模样了……
在意识到情势不好的当即,玉衡与璇玑便将船帆给卸了去。
如今,玉衡已用手腕粗的缆绳在自己和璇玑的腰间紧紧地束了好几圈,又死死地打了一个金刚结,并将绳结的尾端死死地攥在左手之中。
玉衡的左手掌心现在已经因着那表面粗糙的缆绳的磨砺而变得血肉模糊,冰凉的海水顺着创口渗进肉里,盐分的刺激使得她的手掌就像是被浸泡在了沸腾的油锅里一样。
除了锥心刺骨的疼痛,她就再也没有其他知觉了。
而她却依然死死地紧咬着牙关,勉力地苦撑着,丝毫不敢有所松懈。
那般锥心刺骨的疼痛,直使得她更加清醒,提醒着她将那绳结握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至于她的右手,则是紧紧地揽着璇玑,她将五根手指紧紧地扣着璇玑的臂膀,就好像直恨不得将手指悉数嵌进那人的皮肉里面一般。
她太紧张了。
两人强忍颤抖地蜷缩在船尾的右边角落。
这是这大风大浪之中唯一一处不甚颠簸的地方了。
璇玑的臂膀被玉衡死死地掐着,早就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而她的两只手,却依然紧紧地攥着被风浪打掉的那面门板,直握得指节僵硬,殊无血色,她也丝毫不敢松开。
这门板是由可轻易浮起的坚实软木做成,可以抵消狂风巨浪的冲击,本来就是安在船上防备不测的。
如果遇到风暴海啸,就可以把它拆卸下来,当作救生的木筏来使用,如果航船不幸被狂风巨浪给冲击得支离破碎,就可以紧紧地抱着这块门板,待到风平浪静之后,或可保全性命。
渐渐地,两人先后稳下了心神。
她们的面上平静得出奇,身体也不再有丝毫的战栗。
不多时,她们竟然还在这狂风巨浪之中相视而笑起来。
只不过,她们的声音却被海啸的轰鸣之声吞没,只在她们彼此之间才能够听得真切。
玉衡直望着璇玑,语声温润地说道:“小璇儿,你怕么?”
“呒嗯。”
璇玑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怕。玉姐姐,我现在已经看开了。只要是人,早晚都得一死。反正早也是死、晚也是死,若是能够潇潇洒洒地死在海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不枉一段快意人生了——
玉姐姐,你可千万莫要小看于我,如今、我好歹也算是一名见识过风浪的水手了。”
“彼此彼此。”玉衡下颌微扬,故作睥睨地挑了挑眉。
这边厢,是喁喁絮语;
那边厢,是波涛如怒。
终于,年少一些的璇玑还是一个没绷住,哭了出来。
她紧紧地靠着玉衡,难以自抑地颤栗着,泪如雨下地哽咽说道:“玉姐姐……我们……不会真的就这样死在海上了吧……我……我想望舒哥哥了……”
“好璇儿,你放心,神明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玉衡强撑着一抹笑意宽慰璇玑。
然而,她的眼泪却是不住地自眼角滚落。
扑簌簌地往她胸前的衣襟之上跌着,直如那脱了线的珍珠一般。
可她却没有去抬手拭泪,只是依旧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那只金刚结,放任眼泪肆意地流淌着。
事实上,她如今也的确不须费心去擦拭眼泪了。
只因那冰冷的海水,早已经将她们的衣衫给浸透,她的脸上,早已斑驳了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的痕迹。
“玉姐姐……你……为什么要哭呢?
还是说,你何时已有了割舍不下的意中人了,你舍不得他么?”
见玉衡哭得伤心,璇玑便盈盈地将她望着,小心翼翼地问询。
玉衡含了一抹温存,微微低眉,神色凄然地将那人望着,嘴唇翕动,似要与那人说些什么。
然而最终,她还是垂下眸去,紧咬着下唇,狠狠地摇了摇头。
沉默半晌,玉衡才将紧咬着后槽牙,瓮声瓮气地将自己埋怨起来:“没有……我只是……只是觉得对不起你……
早知今日,我说什么也不会带你出海了,我就该着铁了心让你留在十一郎的身边就好了……”
璇玑看得心痛,慌忙宽慰她道:“玉姐姐,你这是说得哪里的话?我不怪你,是我自己执意要跟来的。
若是命中注定要使我遭此劫难,那么,也是该着我和望舒哥哥今生无缘。我现在只求他能够稍稍地与我心意相通一些,莫要当那执著守约的榆木疙瘩,一心一意地去守那十年之约了……
最好明天……不对……最好今天就能够与人共结连理、洞房花烛去——他是个好人,着实不该为了我而白白地耽误了……”
玉衡噙着一抹苦笑,深深地望进璇玑的瞳孔,一时间却觉得自己喉咙发涩,已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瞬息之后,她的眼神之中倏忽满布了惊恐,连带着她的身体也是难以自抑地战栗了起来。
璇玑吓了一跳,慌忙问道:“玉姐姐,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玉衡眼神发直地盯着璇玑的身后,不住地颤栗着:“糟了……是龙卷风……”
说完,玉衡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将头微微后仰,靠着后舷,就此不再言语。
璇玑倏地一凛,慌忙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怒涛迭起的海面之上,一个山岳般巨大的龙卷风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云压城、遮天蔽日一般地席卷而来。
璇玑木怔怔地将视线收回,目光闪动地直望着玉衡,强扯起一抹凄然苦笑,低声说道:“糟糕了……看来,就连神明也救不了我们了……
玉姐姐,或许、只有来生才能继续跟你当好姊妹了……”
玉衡哧地一笑,却不睁眼,只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好璇儿……你靠近些,莫要在黄泉路上与我走散了……”
璇玑轻轻地点了点头,向玉衡那因着浸了海水而变得冰凉寒冷,殊无温热的怀中又缩了一缩。
她亦是将双目轻阖,不再言语,只静静地陪着那人一起等待着生命终焉的到来。
较之于先前的牵挂和不舍,此刻,在她们的内心之中,所有的恐惧和担忧竟是悉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宁静和安详。
虽然四周风起云涌、海天变色,但是在她们的心中,却已是渐渐变得一如止水、不起波澜了。
连带着她们的耳朵里,也隔绝了周身的呼啸和嘈杂。
整个世界,倏忽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甚至可以清楚地听到她们自己的心跳声。
这个心跳……
还可以跳动多久呢……
不得而知。
倏忽,龙卷风来!
顷刻间,便吞没了这艘单薄的小船,和相互依偎着瑟缩在船尾的可怜之人。
被龙卷风卷走的那一瞬间,或者说、是生命终结前的那一瞬间——
她们,可曾体会到了飞鸟般无拘无束、纵情翱翔的自由之感?
亦是不得而知。